查看《失魂引》小說信息

第六章 賭約(1)(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閃爍著、遲疑地將自己半年來的遭遇,大約地說了出來。

雖然他講的並不清楚,也不完整,卻已足夠使得這老武師驚異了,因為他再也想不到這個富家公子的徒弟口中說出的名字,竟會連自己也只是耳聞,從來未曾眼見的武林一流高人。

這一切,幾乎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他俯首沉吟良久,他方自抬頭,沉聲問道:"寧兒,你的遭遇的確是值得驚異的,若非為師一向深信你的為人,唉——你說的事,確是令人難以相信。"他語聲微頓,長嘆一聲,道:"但是你知不知道,此刻已牽涉到一件極為詭秘複雜的武林仇殺之中,你雖然回到家裡,只怕別人也不會將你放過……"管寧心頭一懍,暗忖:師父果然是個老江湖,對任何事都看得這樣清楚。"一面微微領首,把"崑崙黃冠"的來訪,那枯瘦道人臨走時的話,以及最近數日所遇的兩件奇事,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司徒文長眉微皺,沉聲道:"那枯瘦道人想必就是崑崙門下的掌門弟子,崑崙雲龍三大劍客中的嘯天劍容了,唉——此人到了北京城裡,老夫怎地都不知道——"司徒文目光一張,眉峰卻皺得更緊,接著又說道:"只是,那三口兵刃,兩隻人耳,又是怎麼一回事?"管寧皺眉道:"弟子亦被這兩件事弄得莫名其妙,若是以為想以此示警,但又有誰會用自已人的耳朵來示警呢?因為弟子在家中檢視了一遍,家裡並無異狀,更沒有人失去耳朵,弟子在外面一向都沒有什麼恩怨纏結之事,這兩隻人耳豈非來得太過離奇?"司徒文俯首沉吟半晌,突地一擊雙掌,恍然說道:"此事只有一個解釋,那便是有人想在暗中對你不利,卻被另一個暗中保護你的人殺退,並且割下耳朵——寧兒,你此次出去遊歷,結交到不少武林異人,此事倒並非沒有可能。"管寧又自皺眉道:"弟子此次雖然相識了一兩個武林異人,但以弟子的身份,又怎能與他們談到結交二宇,他們萬萬不會在暗中保護弟子呀,除了——"他心中一動,突然想起凌影來:"難道是她,她還未離開我,卻又不願和我相見——"一時之間,凌影的婷婷俏影,又復湧上心頭,他越想越覺此事大有可能,不禁長嘆一聲,暗中低語:你又何苦如此呢?難道你不知道我多麼盼望再見你一面?"司徒文目光動處,只見他突地呆呆地落入沉思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足以令他心動神馳的事。良久良久,方自抬起頭來,像是自言自語,卻又非常堅定地道:"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留在家裡。"抬起頭來,緩緩又道:"弟子離京之後,家中之事實在放心不下,但弟子如不離開,只怕煩惱更多,唉——弟子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一個主意,師父——"司徒文兩道已然花白的濃眉,微微一轉,哈哈大笑著,說道:"寧兒,在老夫面前,不可說拐彎轉角的話。"管寧面頰一紅,卻聽這豪邁的老人接著又道:"你離開之後,你家中的事,老夫自會料理,絕對不讓歹徒煽動了令尊令堂兩位老人家,若是有一些武林高手尋訪於你,老夫也可以有話將之打發,你只管放心好了。"管寧雙目一張,喜動顏色,脫口道:"真的?"一劍震九城司徒文一瞪目道:"為師數十年來闖蕩江湖,成名立萬,就仗著這一諾千金,難道到了老來,還會騙你這娃娃不成?"一時之間,管寧望了望他蒼老的面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欽服,只見自己的師父縱然武功不高,卻不愧為頂天立地的英雄,凝注半晌,"噗"地跪倒地上,卻不知該說什麼感激的話。

司徒文含笑地將他拉起來,這老人心中又何嘗不知自己這個應諾,將會替自己帶來多少麻煩,只是他只覺自己年華已老去,卻始終沒有做出一件真正足以驚動武林的事來,此刻管寧所說的這件奇詭的的雄心和興趣。這正是老驥伏櫪,其志仍在千里,只要一有機會,他還要表現一下自己的千里腳程的。

管寧反手一把握著這老人家寬大粗厚的手掌,頓然良久,緩緩道:"師父,此次弟子離去,歸期實不能定,家裡的一切,就……就都交託給你老人家了。"司徒文軒眉一笑道:"好男兒自當志在四方,你只管去吧,江湖之中,盡多你們這些年輕人值得闖蕩之處,只是……"他目光在管寧身上微微一轉,接著又道:"只是你這樣的裝束打扮,在江湖上太以引人注意,此刻你既已捲入一件武林的恩怨仇殺之中,行蹤是仍應稍微避人耳目——"司徒文又自長嘆一聲,緩緩接道:"這也許是為師到底年紀大了,才會說出這種話,若是換了當年,唉……"他又長嘆一聲,倏然住口,管寧目光抬處,只見他-手持著長鬚,目光遙遙望在院中一片被寒風捲起的黃妙上,這雖已暮年,雄心卻仍末老的老人,似乎在這片黃沙之中,又看到了自己昔年闖蕩江湖的豪情往事,是以萌生感概,不能自已。

雪雖住,風卻大了,一劍震九城門下刻苦練武的弟子,在這寒冬的清晨,仍不放棄自己練武的機會,捧著幾筐細砂,撤在積雪已打掃乾淨的廣場。

於是寒風已捲起廣場上的黃沙,而黃抄又激起了這老人的舊夢。黃沙,黃沙——在這裡風沙之多,風物之美,人情之厚,文采之盛,名聞天下的北京城裡的道路上所飛揚的,除了白雪,便是黃沙。

而此刻一聲尖銳的馬鞭呼哨過來,由城內急馳出城的一輛烏篷大車後,所激起的卻是混合著白雪和黃沙的飛塵。

車輛滾滾,車聲磷磷,揚起的鞭梢再一次劃過凜冽的寒風,馬車出了北京城。

趕車的車伕,一身厚重臃腫的粗布棉襖,一頂斑痕汙漬的破氈帽,氈帽的邊沿,掩佐他寬闊的前額,厚重的棉襖,囊起了他顧長的身軀,但是一陣風吹過,他張開眼睛,目中的光采,卻是清澈而晶瑩的,這種目光和他的裝束,顯然是一種不能調和的對比,只是碌碌寒風道上的行人,誰也不會注意到罷了。

從城裡到城外,沒有一個人會對這卑微的車伕看上一眼,於是他笑了,笑的時候,露出他一排潔白如玉的牙齒。

他是誰?

我不說你也該知道,他便是為了避入耳目,掩飾行藏的世家公子,九城才子,瀟灑倜儻的管寧。

辭別了一劍震九城司徒文,他心裡便少了一份沉重段負擔,對那豪情如昔的老人,他有著極大的信任之心,因之他放心地離開了家,開始了他闖蕩江湖的征途。

此刻,迎著撲面而來的寒風,他再也不回頭去看那北京城雄偉的城牆一眼,對於這淳樸的古城,他心裡有著太多依戀,因之他不忍回頭去看,也不敢回頭去看,生怕太多段留戀借別之情,會消磨去他揚鞭快意,闖蕩四方的壯志雄心。

"上一次離開北京城的時候——"顯然上次離開北京城的情景,他此刻仍歷歷在目,但是,他卻不敢再往下想了,因為,那樣他又會想起囊兒,想起杜宇,想起和杜宇有著一段難以化解的恩怨的凌影,想起她那翠綠色的婷婷身影,想起她嬌因上如花的笑容,想起她在上一次寂寞的旅程上所給予自己的溫情低語。

他知道,這一切又將帶給他一份難以難消、銘心刻骨的相思之口。

韁繩一放,車行更急,他口中隨意地低詠道:"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心中卻在暗地尋思:"我該先上妙峰山上去,尋得那位一代神醫,解去這個神秘的白衣人身上的毒,唉——那翠袖護心丹的確神奇,競能使得一個毒入膏肓的人,毒雖末解,仍然昏迷,卻始終不死,看來此人再過百十年還未獲得解毒之藥,卻也未必會死哩!"他開始覺得世界之大,事物之奇,確不是自己能夠完全揣測,自己自幼及長,讀書何止萬卷,所得的教訓經驗,都不及在四明山中的短短一日,一念既生,百感隨至,從這"翠袖護心丹",他方自長嘆-聲,暗中再次低詠:"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詠聲未了,前面突地傳來玲冷一聲斷喝:"瞎了眼的奴才,還不讓開!"管寧斜眉一轉,抬目望去,只見前面一輛車,亦自揚鞭急馳而來,跟看便要和自己的馬車撞在一起。

他心中雖然一驚,卻仍不禁為之怒氣大作,暗付道:"這車伕怎地如此無禮,開口便罵人奴才,哼哼,自已是個奴才,卻罵人奴才,這豈非荒唐之極。"他自幼錦衣玉食,被人駕做奴才,這倒是平生首次,再加上罵他的人也是個趕車的車伕,當下不由氣往上衝,亦自怒喝道:"你難道不會讓開,哼——真是個瞎了眼的奴才。"兩人車行都急,就在他還罵一聲的時候,馬首忽昂,兩邊趕車的人心中齊地一鐐,力帶韁繩,兩輛馬車同時向一邊傾,衝出數尺,方自停住,卻已幾乎落得個車低馬翻了。

管寧微一定神,自覺拔著韁繩的手掌,掌心已滿是冷汗,若非他此刻功力已然大進,腕力異於常人,此刻結果真是不堪設想了。

另一輛大車趕車的車伕,似乎也自驚魂方定,忽地跳下車來,大步走到管寧的車前怒喝道:"你這奴才,莫非瘋了不成。"喝聲未了,手腕突地一揚,"呼"地一聲,揚起手中的馬鞭,筆直向管寧頭胎掄去。

管寧大怒之下,軒眉怒喝道:"你這是找死!"腰身微擰,左手屈指如風,電也似地往鞭梢抓去。他學劍本已稍有根基,再加上數日的苦苦研習,所習的又是妙絕天下,武林中至商的內功心法,雖苦於無人指點,而密笈上載的武功招式又太過玄妙?是以未將遇敵交手時應掌握的招式學會,但是其目力之明、出手之快,卻已非普通的一般江湖武功,能望其項背的了。

再加上他中有絕頂的天資,此刻意與神會,不但出手極快,而且攫鞭的部位、時間,亦自拿捏得恰到好處,哪知——在這趕車的車伕手中的一條馬鞭,鞭梢有如生了眼睛一般,管寧方自出手,鞭梢突然一曲,"呼"地一聲,競變了個方向,掄了過去,風聲激盪,手勢如電,竟是掄向管寧身畔的"玄珠"大穴。

若是換了數日之前,管寧立時便得傷在這一鞭之下,而此刻他也不禁為之大吃一驚,左手手腕一反,一轉,食中兩指,突地伸得筆直,並指如剪,電也似的向掄到自己耳這一招由心而發,雖然看來乎平無奇,但其中變化之快,部位之準,在內家高手之中,卻已彌足驚人,普通的武林高手,便是苦練一生,恐怕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施出這種"平乎無奇"的招式來。

大怒揮鞭的馬車車伕,此刻似也吃了一驚,鞭梢一垂,斜斜落下。

這數招的施出及變化,俱都快如閃電,而彼此心中,卻齊地大為吃驚,在動手前,誰也不會想到對方一個趕車的車伕手中,會施出如此精妙的招式來。

管寧大喝一聲,撲下車去,方待喝罵,目光抬處……

那也是穿著一身厚重臃腫的棉襖,也是戴著一頂斑痕汙潰氈帽的車伕,鞭梢方才垂下,又待揚起,目光抬處——兩人目光齊地一抬,看著對方面目,競齊地呆呆怔住了,口中的罵,不再罵出,手中的鞭,也不再揚起。

因為,被此目光接觸到,都是一雙晶瑩清澈的眼睛,而他們各自心中,更是誰也沒有想到對方是一個如此英俊挺秀的男子。

兩人目光相對,各處心中,都生出驚奇之感,愕了半晌,管寧輕咳一聲,沉聲道:閣下行路怎地如此匆忙,幸好此番是我,若是換了別人,豈非要被閣下的馬車撞死,何況,在這輛車上,坐的還是個傷病之人!"他到底閱歷太淺,而且自幼的教育,使得他的言語談吐,都有了一種不可變移的風格,而此刻說起話來,便也如此斯文,他卻末想到此刻喬裝的身份,在一趕車的車伕口中,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對面站著的那"車伕",目光之中,似乎微微閃過一絲笑意但也沉聲道:"閣下如此匆忙,幸好此番遇著的是我,若換了別人,豈非要被閣下的馬車撞死。"他竟然將管寧方才所說的話,一字不移地照方抓藥的說了一遍,說話的神態語氣,也學得跟管寧完全一模一樣。

管寧劍眉一揚,心中雖然很是氣惱,卻又不禁有些好笑,暗自忖道:"是呀,我又何嘗不是太匆忙了些!"他見對方的面目,便已生出惺惺相惜之心,再加上他本非蠻不講理的人,此刻一念至此,心中怒火便漸漸平消,哪知那少年車伕的鞭梢向後一指,接著又道:"何況,在我的那輛車子裡坐的,又何嘗不是傷病之人呢!"此刻兩人心中,各自都已知道對方絕非趕車的車伕,到底是為什麼呢?

管寧沉吟半晌,心中突地一動,忖道:"我麻煩已經夠多,自家的事還未料理得清,又來管別人的閒事作啥,何況他也沒有撞著我,我也沒有撞著他!"一念至此,他抱拳一揖,朗聲道:"既是如此,閣下自管請便。"轉身一技馬車的留頭,便待自去。

哪知那少年車伕突地一個箭步,竄到他身前,拎冷道:"慢走,饅走。"管寧大奇,詫聲問道:"還待怎的?"

少年車伕一手拾起鞭柄,一手招著鞭梢,緩緩說道:"閣下先且暫留,等在下看著車中病人有沒有受到驚嚇,若是沒有,閣下自去,若在下車中的病人受了驚嚇而病勢轉劇的話……"這少年車伕說起話來雖然口口聲聲懼是"閣下","在下"像是十分客氣,但言語之中,卻又咄咄迫人。

他話猶未了,管寧已自勃然變色,忽道:"否則又當怎的?"少年車伕冷冷一笑道:"否則閣下要走,只怕沒有如此容易了。"管寧目光一轉,忽地仰天長笑起來,那少年車伕神不變,冷冷又道:"閣下如此狂笑,卻不——"管寧笑聲一頓,截斷了他的話,朗聲道:"在下如果驚嚇了閣下車中的傷病之人,便要被閣下如何如何,那麼,在下卻有一事無法明瞭,要請教閣下了。"少年車伕劍眉微挑,冷玲道:"怎地?"

這兩人初遇之時,各中自待身份,誰也沒有將對方放在眼裡,及至此過手三招,目光相遇,發現對方竟是個少年英雄,難免生出惺惺相惜之心,但此刻兩人心中,卻已各含怒意,說起話來,便又復針鋒相對起來。

管寧左手微抬,將頭上氈帽的邊沿輕輕向上一推,朗聲又道:"在下車中時傷病之人,若是受到閣下的驚嚇,又當怎地?"少年車伕嘴角微撇,清逸俊秀的面目之上,立刻露出一股冷傲、輕蔑之意,雙手一負,兩目望天,冷冷笑道:"只怕閣下車中的傷病之人,再加上百個千個,也比不上在下車中傷病之人的一根毫毛,閣下如果真的使此人病勢因驚嚇而加劇,又如此耽誤在下的時間,撇開在下不說,只怕瑩勞天下,莽莽江湖中的豪強之士,誰也不會放過閣下,那麼——哼哼,閣下如要再夜江湖中尋個立足地,真的是難上加難。"管寧雙目一張,作色怒道:"世人皆有一命,人人都該平等,又何嘗有什麼貴賤之分,何況——"他亦自冷哼一聲,雙手一負,兩目望天,接道:"在下車中的這拉傷病之人,在江湖中的聲名地位,只怕比閣下車中的那位還要高上三分,那麼——閣下,如果掠嚇了此人,耽誤了時間,使又當怎地?"兩人口中,言詞用字,雖仍極為客氣,但彼此語氣中的鋒銳之勢,卻又隨之加強,管寧說聲一了,那車伕似乎楞了一楞,垂下目光,上下左右地在管寧身上凝注一遍,突地仰天長笑起來,狂笑著道:"好極,好極,閣下這番話,在下行走江湖,倒的確是第一次聽見,十數年來,江湖中的狂徒,的確也有過不少,但卻還從未有過一人,敢妄然說什麼人聲名地位,比天下汙——"他一邊狂笑,一邊嘲汕,說到這裡笑聲突地一頓,目光瞥處,冷然望著管寧,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閣下可知在那輛車中的傷病之人,究竟是什麼人物嗎?"管寧自第一次見著那白袍書生,便覺此人絕非常人,後來見到那些武林中人,遇著此人,亦大有驚嚇畏懼之態,再加上聽到這些人說出的話,便可斷定下這白袍書生的來歷不見,是以他方才方自說出那番話來。但經這少年車伕如此一說,管寧心中的信念卻不禁為之動搖起來,暗忖道:"這少年車伕神態軒昂,面目英挺,武功又似極高,看來並非是碌碌之子,但他對車中那人,卻又如此推崇,如此揣測,車中那傷病之人,或許真是武林中泰斗一流人物亦未可知?"管寧對武林中人物,本來一無所知,就連"四明紅袍、黃山翠袖、羅浮綵衣、武當藍襟——"這些早已震動天下的名字,直至四明山中那慘案發生之前,他也沒有聽過,是以他此刻心中便難免忐忑不安,生怕自己方才的說話大膽斷言,真的變成了這少年車伕所嘲訕的"狂夫妄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