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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閻王債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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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璇果然已陪笑道:「乙真人俠駕已有十餘年未履中土,今日當真是幸會得很,幸會得很…」

乙昆卻連睬都不睬他,一雙銅鈴般灼灼有光的眼睛,一直盯在那輛裝滿了藥材的獨輪車上。

魚璇拚命想用身子擋住這輛獨輪車,似乎恨不得能用個法子將獨輪車變小,藏在自己的衣袋裡。

怎奈他身材雖胖,獨輪車卻也不小,「飛駝」乙昆突然一伸手,將車上的藥材全都抓了起來,裡面就露出個鐵匣子。

魚璇目中雖已射出了怒火,卻不敢去攔他這隻手。

只見乙昆一把攫起了這個鐵匣子,開啟瞧了兩眼,仰天大笑道:「很好,很好,很好……」

魚璇乾笑道:「不好,不好,不好,這只不過是幾個石頭人而已,連在下都看不出有什麼好處,怎能入得了真人的法眼?」

乙昆咯咯笑道:「既然不好,你就送給我吧。」

魚璇連假笑都笑不出了,吃吃道:「這……這種東西實在不成敬意,真人若是喜歡,在下改日定去請京城最有名的石匠好好雕幾對白玉美人,保證要比這幾個石頭人好得多。」

乙昆道:「我不要別的,就喜歡這幾個。」

魚璇擦了擦汗,道:「可是……可是……」

乙昆眼睛一瞪,厲聲道:「老子難得開口問人要東西,你敢給我釘子碰?你只怕富老八的「百步神拳」,難道就不怕我的追風掌?」

魚璇滿頭大汗如雨,連擦都擦不乾了,垂頭望著自己掌中的劍,似乎想出手一搏,卻又不敢出手。

乙昆冷冷一笑道:「據說你的劍很快,能做到海南劍派的掌門人,想必總是有點玩意的,來來來,你不妨刺我一劍試試,我絕不怪你。」

魚璇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嘴裡說著話,劍已刺出,這是性命交關的時候,這一劍他自然用盡了全力,但見劍光一閃,已到了乙昆咽喉。

乙昆大刺剌的站在那裡,就好像將這柄殺人的劍當做紙紮的,魚璇心裡正在暗暗歡喜,只道他此刻再想閃避已太遲了。

誰知就在這時,乙昆突然電光石火般伸手一挾,魚璇的劍快,他的出手更快,只用了兩根手指,就將劍尖挾住。

魚璇大驚之下,反手一擰,想以劍刃去割乙昆的手指,誰知劍尖被他挾住,就宛如被挾在泰山與華嶽之間,魚璇用盡全身力氣,卻連動都動不了,只聽一聲長笑,乙昆隨手一抖,劍已到了他手裡,再一抖,這柄百鍊精鋼鑄成,縱不能劃鐵,至少也能吹毛斷髮的長劍竟已斷成兩截。

乙昆縱聲笑道:「富老八的生日後天才到,明天卻已是我的生日,我也學會了富老八的脾氣,誰不送禮給我,我就要宰誰,這份禮你是送還是不送?你瞧著辦吧。」

魚璇面如死灰,那裡還說得出一個字。

突聽一人笑道:「閣下的生日明天才到,今天卻已是我的生日,這份禮不如還是送給我吧。」

笑聲中,一個人悠悠然自山石後走了出來,衣裳雖穿得又破又髒,但看來卻一點也沒有寒酸猥瑣的模樣。

乙昆倒也吃了一驚,數十年來,他還未見到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說話的,目光在這人臉上一掃,怒道:「送給你?你是什麼東西?」

這人笑了笑,道:「在下俞佩玉,人稱天下第一風流劍客……」

他話未說完,乙昆已忍不住大笑起來,捧腹笑道:「天下第一風流劍客?……哈哈,哈啥,我平生倒也見過不少臉皮厚的人,但卻還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你。」

魚璇也覺得很驚奇,很可笑,只不過笑不出來而已。

走到乙昆面前時,俞佩玉才發覺這人身材的確魁偉,雖然是個駝子,卻還是比俞佩玉高了半個頭,打扮得非道非俗,一件道袍還不及膝,笑起來更是聲如洪鐘,震得人耳朵發麻,顯見此人非但出手快,內力也驚人得很,難怪堂堂的飛魚劍客一見他也矮了半截。

但俞佩玉居然好像全未將這人看在眼裡,微笑道:「我也和閣下一樣,誰不送禮給我,我就要發脾氣的。」

乙昆的笑聲驟然頓住,眼睛盯著他,就好像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怪物,過了半晌:又大笑起來,道:「你發脾氣,好,你就發給我瞧瞧吧。」

俞佩玉道:「好。」

「好」字出口,他腳尖忽然一挑,已挑起了地上的半截斷劍,反手抄在手裡,「涮」的,向乙昆刺了過去。

魚璇倒買還未想到這少年真敢動手,只見這一劍輕飄飄的,彷彿沒什麼力氣,而且也不太快。

事實上這一劍簡直連一點章法都沒有,魚璇以為乙昆只要一伸手,就可將這一劍震飛。

誰知乙昆見到這一劍刺來,竟後退了三步,怪叫道:「好,想不到你這小子,還真有兩手。」

魚璇怔住了。

這樣的劍法也能算「好」。

只見劍光流動,雖下太快,卻是連綿不絕,生生不息,十餘劍刺出,乙昆居然還沒有反擊。

魚璇雖是劍法的大行家,看了半天,非但看不出這劍法究竟有什麼威力,連這少年用的是什麼招式都未看出來。

只聽乙昆連聲讚道:「好,小夥子,像你這樣至少勉強還可算是會使劍的,那些狗屁倒灶,一竅不通的傢伙若也能算名劍客,也能做掌門人,你這「天下第一風流劍客」八個字倒真不能算太吹牛。」

他雖未指出名字,但罵的是誰?魚璇自然腹中雪亮,嘴裡雖不便反辯,心裡卻是一萬個不服氣,忍不住冷笑起來。

他自然以為乙昆不會瞧見的,誰知乙昆當真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身形一閃,忽然到了他面前,道:「你笑什麼?莫非還認為你的劍法比他高?」

魚璇忍不住道:「在下的確未看出他的劍法好在那裡。」

乙昆冷笑道:「你若也能看得出他劍法好在那裡,他的劍法就不好了,正如伯牙之琴雖妙絕天下,也得有知音才能欣賞,否則豈非是對牛彈琴。」

魚璇氣得臉都紅了,突然一步竄過去,他似乎已忘了俞佩玉是和他站在一條線上的,竟向俞佩玉擊出兩劍。

俞佩玉也未想到這人竟是這種騾子脾氣,見到這兩劍來勢洶洶,也只有反手揮出一劍。

這一劍他隨手揮出,看似輕描淡寫,但卻如羲之蘭亭,懷素狂草,隨手寫來,筆筆卻妙到毫巔,不可方物。

魚璇只覺他掌中半截斷劍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團渾圓無極的劍氣,他的人已被包圍在這團劍氣中,非但攻不進去,幾乎連退都退不出來。

他連變幾種身法,才總算脫身,肩頭還是不免被劍鋒掃過,雖未傷及皮肉,衣裳卻被劃破。

乙昆大笑幾聲道:「你現在已知道他劍法的好處在那裡了麼?」

魚璇面上陣青陣白,突然向俞佩玉長身一揖,道:「閣下的劍法實在比我好得多,我服了。」

乙昆大笑道:「你這人總算還有點好處,總算還肯服輸認錯。」

魚璇道:「其實我也早已聽說過江湖中有個和俞盟主公子同名的少年,不到三個月,已做出了好幾件轟動一時的事。」

俞佩玉微笑道:「江湖中的訊息傳得倒真不慢。」

魚璇道:「據說這位俞佩玉非但武功不弱,而且溫文有禮,小心謹慎……」

乙昆大笑道:「依我看來,這「溫文有禮,小心謹慎」八個字,用在誰身上都無妨,只有用在他身上,卻是大大的不妥。」

俞佩玉道:「哦。」

乙昆笑道:「自稱「天下第一風流劍客」的人,也能算是溫文有禮麼?」

俞佩玉道:「的確不能算。」

乙昆道:「你劍法雖不錯,此刻卻還不是我的對手。」

俞佩玉道:「不錯,三百招內,我雖還不致落敗,卻也無法取勝。」

乙昆道:「不能勝就是敗,過了三百招你必敗無疑,但你卻似乎搶著要和我動手,這樣的人也能算是小心謹慎麼?」

俞佩玉笑了笑,道:「每個人都會變的,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乙昆道:「你好好的一個人為何要變?」

俞佩玉默然半晌,緩緩道:「只因我現在忽然想變得很有名。」

乙昆皺眉道:「人怕出名豬怕肥,這句話你難道未曾聽說過?你名氣越大,找你的人就越多,死得就越早,這有什麼好處。」

俞佩玉又笑了笑,道:「我就是要人來找我。」

乙昆搖了搖頭,道:「聽我良言相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回家,安安份份的過日子吧,我看你倒還順眼,今天絕不傷你。」

俞佩玉道:「只要你將這鐵匣子送給我,我立刻就走。」

乙昆目光閃動,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俞佩玉道:「不知道。」

乙昆道:「那麼你要去又有何用?」

俞佩玉道:「沒有用。」

乙昆也不禁怔了怔,道:「既然無用又何必要?」

俞佩玉道:「你們人人都想要,我為何不能要?」

乙昆沉下了臉,道:「原來你是存心想來找我麻煩的。」

這句話沒說完,兩人已交上了手。

到了這時,連魚璇都覺得俞佩玉非但有毛病,而且毛病還不小,他只望這兩人打得兩敗齊傷,那時這鐵匣子就又是他的了。

他沉住了氣坐山觀虎鬥,過了很久,他發覺俞佩玉的劍光果然已漸漸黯淡,乙昆的掌風卻越來越凌厲。

他肋下雖還挾著那鐵匣子,但出手並無妨礙,由此可見,他對付俞佩玉並沒有使出全力。

魚璇實在不懂俞佩玉為何定要來找死。

眼見乙昆已將得手,誰知就在這時,俞佩玉彷彿低低說了幾句話,魚璇也未聽清他在說什麼,只見到乙昆突然凌空一個翻身,倒掠出兩丈,眼睛盯著俞佩玉,面上已無絲毫血色,身子卻在發抖。

他怎會忽然變成這樣子的?

魚璇又怔住了。

過了半晌,只聽乙昆顫聲道:「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怎會知道這件事的?」

俞佩玉靜靜的望著他,什麼話都不說。

只見一粒粒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不停的自乙昆頭上落下。

又過了很久,他才長長嘆了口氣,道:「二十九年,再過十七天就整整二十九年了,想不到這件事還有人記得,還有人知道……」

俞佩玉道:「你自己難道已將這件事忘卻了麼?」

乙昆黯然道:「我但望能忘卻,只可惜永遠忘不了。」俞佩玉道:「連你都無法忘記,別人又怎會忘記?」

乙昆道:「可是……可是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人知道。」

俞佩玉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不是已知道了麼。」

乙昆道:「你……你和這件事莫非有什麼關係?」

俞佩玉淡淡道:「普天之下,只要稍有人心的人,都和這件事有關係。」

乙昆仰面向天,喃喃道:「我也知道這筆債遲早要還的,現在只怕已到了還債的時候。」

他忽然跺了跺腳,嗄聲道:「無論你是誰,我只要你知道,乙昆並不是不肯還債的人。」

俞佩玉道:「我也不是來要債的,我只不過要你知道悔改而已。」

乙昆忽然仰天一笑,道:「我若無悔疚之心,你一說出此事,我就要殺你滅口了。」

他將肋下挾著的鐵匣子放了不來,嘆了口氣,曼聲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百年身……」

說到這裡,突然反手一掌,向自己頭頂拍下。

※※※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俞佩玉反覆咀嚼著這兩句話,心裡突然變得很淒涼,很沉重。

一個人在剎那之間做下的錯事,就要他以一生數十年的生命來補償,這豈非也有些下公平,有些殘酷。

乙昆若沒有悔疚之心,的確就不會以自殺來贖罪了,他既然已有了悔疚之心,那麼他做的錯事為何還不能寬恕!

俞佩玉黯然垂首,喃喃道:「我做錯了麼……我做錯了麼……」

魚璇早已看呆了,此刻才忍不住問道:「他究竟做了什麼事?」

俞佩玉霍然抬起頭,厲聲道:「你為何不問問你做了什麼事?」

魚璇道:「我?」

俞佩玉道:「為了區區幾個石雕的玩偶,就將別人置之於死地,這就是你做出的錯事!」

魚璇大聲道:「我不殺他,我就得死,是以我只有殺他,他若殺了我,我也是死而無怨的,強者生弱者死,這本是江湖中人視為天經地義的事,身為江湖中人,就該將「生死」兩字置之度外,你既涉足江湖,總有一天也會因此而殺人的,又何必將生死之事看得如此嚴重。」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長長嘆了口氣,道:「也許你說得對,身為江湖中人,就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你既不怕死,為何要怕那富八爺呢?」

魚璇的臉也紅了紅,道:「不怕死的人,也曾怕鬼的。」

俞佩玉道:「他難道是鬼?」

魚璇嘆道:「在我看來,他簡直比鬼還要可怕得多。」

他接著道:「此人姓富,江湖中人在背後都偷偷叫他「為富不仁」,但當著他的面,卻沒有一個人敢提起這四個字,有一次「洛陽府」的金刀陳雄無意中說漏了嘴,剛走出大門,就口吐鮮血……」

俞佩玉忽然道:「他是不是有個妻子,叫富八奶奶。」

魚璇道:「不錯,據說這位富八奶奶倒是位賢淑慈祥的婦人,而且禮佛至誠,從不願看到殺生,是以富八爺殺的人大多是走出門後才死的。」

俞佩玉眼睛裡閃著光,喃喃道:「我想起來了……畢竟還是想起來了。」

魚璇忍不住問道:「你想起了什麼?」

俞佩玉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笑了笑,道:「此人倒很有趣,我也想去拜訪拜訪他。」

魚璇失聲道:「有趣?……我的老天,你居然說這人有趣……等你見到他時,就知道他是不是有趣了。」

他眼睛掃過那鐵盒子,臉上變了變顏色,嗄聲道:「但這裡只有一份禮,你若也想去俞佩玉道:「你送你的禮,我去我的。」

魚璇道:「可是……不送禮的人,怎麼進得了他的門?」

俞佩玉又笑了笑,道:「我用不著送禮,因為我只不過是你的跟班,堂堂的一大門派掌門人,路上帶個跟班的總該很平常吧。」

※※※

富八爺住的地方叫「雅敘園」。

這世上越是貪財好貨的儈,越喜歡自鳴清高,附庸風雅,「雅敘園」也和世上大多富豪人家所建的莊院差不多,屋子都蓋得特別堅固,特別大,彷彿要在裡面住幾百年似的,卻忘了人生百年,死了還是要入土,而且最多也只不過能佔七尺土。

這些都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奇怪的是莊院中的人。

一走進「雅敘園」的門,就可以看到很多青衣小帽的家丁,大宅大院中家丁自然很多,這也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些人雖都是男人,而且雖然都有些武功,但走起路來卻是扭扭捏捏的,就像是大姑娘。

只見一高一矮兩個人迎了過來,矮個子白白的臉,臉上長著幾粒白麻子,眼睛直往俞佩玉這邊瞟,彷彿在向他飛媚眼。

向他飛媚眼的可真不少,但男人向他飛媚眼這倒還是頭一次,俞佩玉簡直恨不得將他這雙眼珠子挖出來。

那高個子手叉著腰,瞟著魚璇道:「你是誰呀?來幹什麼呀?」

他說話的聲音又尖又細,說話時腰還在不停的扭來扭去,若不是臉上還有鬍渣子,別人實在分下清他是男是女。

魚璇乾咳了兩聲,道:「在下南海魚璇,特來向富八爺祝壽。」

那高個子抿著嘴一笑,道:「哦,原來是魚大掌門呀,大掌門的禮帶來了沒有呀?」

魚璇道:「禮物已備妥,就請貴菅家通報。」

高個子的眼睛也往俞佩玉一瞟,道:「這位是什麼人呀,又是來幹什麼的呀?」

他每說一句話,卻帶個「呀」字,而且還說得陰陽怪氣,叫人聽了簡直恨不得一拳將他滿嘴牙齒都打光。

但性情如烈火的魚璇到了這裡居然連一點脾氣也沒有了,陪笑道:「他叫魚二,乃是我門下長隨,還請貴管家多多關照。」

高個子吃吃笑道:「原來是魚二哥呀,長得可真俊呀,不知道有沒有媳婦了呀?」

那矮個子忽然拉住了俞佩玉的手,咯咯笑道:「大掌門進去拜壽,這位魚二哥就陪我們在外面聊聊吧。」

他的手溼溼的,黏黏的,放在俞佩玉的手上,就像是一口濃痰,叫人甩也甩不掉,擦又不敢擦。

俞佩玉幾乎忍不住吐了出來。

幸好這時大廳中又有個人趕出來,道:「八爺聽說魚大掌門來了,快請帶著禮物入廳相見。」

魚璇趕緊道:「是,是,是,在下這就去了。」

他搶先往裡走,走上石階,才回頭道:「魚二,你還不將禮物捧上來。」

俞佩玉這才鬆了口氣,魚璇總算為他解了圍。

那矮個子似乎還捨不得放開他的手,還在悄笑道:「等會兒可別忘了出來找我,我叫小乖。」

「小乖」,這混帳居然叫小乖。

俞佩玉真恨不得先給他幾個耳刮子,再他幾腳,心裡又想吐,又想笑,只有含糊的答應著,搶著往大廳裡走。

大廳裡已坐著八九個人了,這些人的像貌都很有氣派,衣著也很華貴,顯然都是很有身份的人。

但在這裡,他們卻都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大廳正中,早已擺著壽堂,坐在壽堂前的自然就是富八爺和富八奶奶了,只見這位威名赫赫的富八太爺竟是個奇形怪狀的老頭子。

其實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既不駝,又下跛,耳朵一邊一個,鼻子也沒有長到眼睛上去。

但也不知怎地,他就是叫人瞧著不順眼。

那位富八奶奶倒是個富富泰泰的婦人,只不過臉上的粉擦得多了些,但越老的女人粉擦得越多,這本也是人之常情,世上的女人臉上若都沒有皺紋,又不黑,那麼做花粉生意的只怕早就會都跳河了。

※※※

魚璇走進了大廳,雖然也想在別人面前擺出一派掌門的架子來,但腰卻偏偏挺不直,躬身道:「南海後輩魚璇,特來向八爺拜壽,祝八爺萬壽無疆。」

富八爺皮笑肉不笑的歪了歪嘴,道:「這麼遠趕來,也難為你了,坐坐坐。」

他說起話來也是陰陽怪氣,叫人聽了全身都不舒服。

但等到魚璇將那鐵匣子捧上去,他笑容立刻就變得好看多了,只見他拿起了個一尺多高的小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睛已眯成了一條線,一連說了十七八個「好」字,拍著魚璇的肩膀笑道:「好極了,好極了,請坐,快請上坐,難為你,竟找得到這麼好的東西來送給我,今天這桌酒的上座你是坐定了。」

這麼樣一說魚璇固然是受寵若驚,坐在兩旁的那七八位武林大豪,面上卻不禁露出驚奇不平之色。

到富八爺這裡來拜壽,既不分尊卑,也不分長幼,誰的禮送得貴重,誰就是上座,這就是不成文的規矩,人人都知道。

坐在上座雖然也不會多長一塊肉,但武林中人講究的就是面子,喜歡的就是這調調兒。

何況能接到富八爺帖子的人就不會是窮光蛋,來的這些人不是大幫大派的掌門人,也是大鏢局的鏢主,大山寨的瓢把子,大家千辛萬苦找了份禮物來,不但是想博富八爺的歡心,也想在人前露露臉。

這些人送的可說無一不是價值萬金的奇珍異寶,其中有一人送的是十八顆龍眼般大,的夜明珠,每顆珠子都同樣大小,放在沒有燈光的地方,也會瑩瑩生光,掛在身上不點燈也可看書。

還有一位送的九龍玉杯,到了陰天杯上就會興雲布霧,天氣一轉晴立刻就會雲收霧散,清水倒在杯子裡也會變成醇酒。

這兩樣寶物縱然是皇宮大內也找不出配對的來,他們拿出來送給八爺,心裡雖然肉疼,但也有些沾沾自喜,以為這次一定可以把別人全都壓下去,以後跟別人說起,面上也大有光采。

誰知魚璇只送了幾個石頭雕成的小人就將他們全部壓倒了,他們實在看不出這些石頭人究竟有什麼好處。

大家心裡嘀咕,肚子卻越來越餓。

原來這時早已到了吃飯的時候,大家千里跋涉來到這裡,連杯茶都沒得喝,只望能快些開飯。

誰知富八爺連一點開飯的意思都沒有,閉著眼睛,竟似睡著了,每個人肚子雖都已餓得前心貼著後背,但有誰敢吵醒他。

幸好富八奶奶還有世人心,悄悄喚了個人過來,道:「老爺子吃飯的時候還未到,客人們還來,想必都有些餓了,你走到後面廚房看看,有什麼好吃的點心先拿出來,讓客人們墊墊底。」

大家聽了這話,就像如蒙大赦,不由自主從心底長長吐出了口氣,只覺這位富八奶奶看起來好像突然年輕了十幾歲,而且越看越順眼。

過了半晌,果然有兩個人託了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點心出來,遠看倒真還像樣,走近些一看,原來只不過是兩大盤棒子麵蒸的窩窩頭。

棒子麵窩窩頭若也能算是「好吃的點心」,那麼白麵饅頭簡直就可算是「山珍海味了。富八奶奶似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強笑著道:「點心雖不好,但各位還是將就用些吧,八爺這一覺也不知要睡到什麼時候。」

這些武林大豪幾時吃過窩窩頭,但是一聽開飯的時候還遙遙無期,不吃也沒法子了,不吃也是白不吃。

俞佩玉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只見富八奶奶也在笑,他倒真有些擔心,只怕富八奶奶臉上的粉都一片片掉下來,粉掉下來後,那張臉會變成什麼樣子,他連想都不敢想。

幸好富八奶奶臉上的粉就好像是用漿糊黏上去的,無論她怎麼笑,那麼厚的一層粉居然紋風不動。

再看那些武林大豪們,平時大魚大肉的吃著,還嫌吃膩了,此刻卻捧著黃巴巴的窩窩頭啃得津津有味。窩窩頭旁邊還有鹹菜,大家嘴裡吃得又鹹又乾,只有拚命喝水,不喝水倒也罷了,幾碗水喝下去,肚子佇立刻造了反,就好像有人在肚子裡吹氣球,方才是餓得難受,現在卻是脹得難受。

只有幾個人肚子裡雪亮,知道富八爺這是想先用窩窩頭塞飽他們,等會兒好菜端上來時,好讓他們乾瞪眼,吃不下。

這幾人只吃了兩口,就住了手,寧願多挨片刻,他們倒真沒有猜錯,大家的肚子一發脹,富八爺立刻就醒了,連聲道:「快開飯,快擺酒,客人們早就餓了,你們還等什麼?」

幾個聰明人心裡暗暗好笑,覺得方才吃了窩窩頭的都是傻瓜,少時酒菜擺上來,這幾人更得意。

因為第一道菜就是紅煨排翅,在燈下閃閃的發著紅光,別說是吃,就連瞧瞧也覺得蠻過癮的。

吃了窩窩頭的人已開始後悔,沒有吃的人擠眉弄眼,只等主人一聲請,就給他個「亂筷齊下」。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

酒壺一端上桌,便有一陣陣酒香撲鼻而來。

有些人心裡又算得渝快了些,暗道:「你這小氣鬼雖塞飽了我們的肚子,讓我們吃不到好菜,但我們肚子裡有了貨,至少酒總可多喝個幾杯了吧。」

只見富八爺端起酒壺,嗅了嗅,突然正色道:「色是頭上刀,酒是穿腸藥,狄儀造酒時,黃帝就曾說:「後世必有因酒亡國者」。可見喝了酒實是百害而無一利,各位都是我的上賓,不遠千里而來送禮給我,我怎麼能害各位呢?那是萬萬不能,萬萬不能……「他揮了揮手,道:「還下快替客人們的杯子裡斟上糖水,糖也莫要放得太多,吃了糖,牙齒不好。」

大家面面相覷,喜歡喝酒的人聞到酒味時已經喉嚨裡一直癢到心裡,此刻簡直氣得連血都快要吐了出來。

富八爺也替自己滿滿倒了一杯。

他自己倒的是酒,喃喃道:「我老了,早已活夠了,就算被酒害死也沒關係……來,來,來,我先敬各位一杯……再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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