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人冷冷道:
「少年人你這指力只學到五成火候,還不到殺人於無形之間的地步……」
謝朝星吶吶了好陣子,卻是一句話也出不了口。
武嘯秋壓低嗓子道:
「敢問尊駕大名?」
白袍人道:
「老夫複姓司馬,草字道元,想來閣下必不陌生。」
武嘯秋臉色一變,道:「幸會。」說著,拱手朝白袍人「司馬道元」揖了一揖。
「司馬道元」拱手還禮,道:「不必客氣。」
拱手間掌心有意無意向外一翻,兩人身軀同時晃了晃,「蹬」一聲,武嘯秋仰身退開半步。
再看「司馬道元」雙足亦自陷入地下達二寸之深,武嘯秋腦際思潮電轉,猛然脫口呼道:
「原來——原來是你?……」
「司馬道元」哈哈一笑,道:
「秋寒依依風過河,英雄斷劍翠湖波。」
武嘯秋一聞此言,身子陡地顫一大顫,他就指指著「司馬道元」沉聲一字一語地道:
「山不轉路轉,你我將來總有再度碰頭的日子!」
一揮手,帶同謝朝星轉身推門而去。
趙子原只瞧得心驚不已,暗道:
「不可一世的武嘯秋,居然會被兩句不知所云的詩詞驚走,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心中狂跳,不知不覺腳底碰著木箱,弄出了一點聲響,那「司馬道元」霍地回過身子,道:「木箱後面的朋友請出來吧?」
趙子原情知對方已聽到了自己一時大意所發出的聲響,只好站將起來,走出藏身之處。
「司馬道元」略感意外,道:「小哥兒,是你?」趙子原苦笑道:「這是咱們第三次見面了,上一次記得是在十字槍麥斫的府上,當時閣下一現,便驚走了眾人皆懼的甄定遠,與今日這個局面完全沒有兩樣,瞧來閣下的能耐著實不小。」
「司馬道元」岔開話題道:「小哥兒可否請先解釋,為何要躲在裡面?」
趙子原道:「長話短說,小可是不期來至此地,適值姓武的殺人後去而復返,我明白自己絕非他的對手,所以便躲將起來。」
「司馬道元」望了僵臥的曹士沅一眼,道:「死者乃是從前太昭堡主趙飛星的下屬,名叫曹士沅,你可知道他為什麼被殺?」
趙子原道:「閣下也識得此人麼?曹前輩可能為了一本黃綾小冊而招致殺身之禍……」
「司馬道元」思索一會,伸手人懷徐徐掏出一本黃竣皮的線裝小冊,在趙子原面前揚了揚,道:「黃絞小冊?……不要就是這本冊子吧?……」
趙子原一愕,脫口道:「它……它怎會在你的身上?」
「司馬道元」不答,只是喃喃自語道:「冊子我翻過不知有多少遍了,裡面什麼也沒有,怪哉,姓武的要它作何用處?」
趙子原暗想:「黃絞小冊既非在曹前輩身上,然則他一命死得豈不冤枉極了!」
一念及此,不禁暗暗為曹士元感到難過。
「司馬道元」道:「小哥兒若無他事,老夫要走了。」
趙子原黯然點一點頭,眼望「司馬道元」一步步走到門前,走出屋去,此際他腦中竟有一種昏昏沉沉的感覺,對適才發生的一連串變故,居然無法思索其中緣由。
移時,他逐漸清醒過來,遂將曹士沅屍體移到屋前,用兵刃挖成一個長坑埋葬下去。
天色向晚,趙子原已足足在茅屋內呆了半天之久,他自忖不可再蹉留下去,遂辨了辨方向,一直向西行去。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星兒已悄悄升上了天邊,對著趙子原眨眼微笑,他舉袖揩去額上汗珠,駐足休息了片刻。
再行舉步時,忽然他耳際傳來一陣急促的足步之聲,放眼望去,只見小徑另端有兩條人影下迅速地朝這邊移動。
他自然而然將腳步放鬆下來,待得前面那兩人走近,趙子原始瞧見他倆身上裝束有異,胸中不由一震,暗忖:「瞧這兩人的衣著裝束,絕非中土人士,難道他們也是來自長城以外?……」
兩人來得更近了,但聞右首一人道:「近幾日來,沿線風聲很緊哩,暖兔,你可知道一些端倪?」
左首行走的「暖兔」道:「聽說可汗已在盤山驛集結重兵,一等張居正死去,便渡過大淩河攻擊遼左,到時中原盡在咱土蠻囊中了廣趙子原聽到「土蠻」兩個字,心中驚疑更甚了,有明中葉以後,土蠻一直是本朝最大的外患,隆慶元年,並曾一度飛渡長城,由薊州轉掠盧龍,京畿為之震撼。萬曆年間,土蠻勢力更為猖獗,邊地笈笈可危,而眼下竟有土蠻可汗的部屬在中土出現,自是難怪趙子原大為所驚了。
那兩人邊行邊談,趙子原所走的小徑因為地勢較低,是以不虞被對方發覺,那右邊一人繼續道:「就等張居正一死,嘿嘿,兵事便可以發動了。」
左邊的「暖兔」道:「老子就是不明白,咱可汗何以對一個糟老頭如此忌憚,非要將他除去不行?張居正雖然貴為明廷首輔,但一旦大明江山落在本族手中,堂堂張首輔還不是成為咱們階下之囚?」
右邊那人冷笑道:「話可不是這麼說法,暖兔你既無法洞悉箇中利害,我也懶得和你多談了……」
那暖兔道:「然則可汗預備怎樣除去他這眼中釘?」
右邊那人低聲道:「這是個天大秘密,說了你絕不可張揚出去——」
那暖兔道:「放心,咱們哥們你豈能信賴不過?」
右邊那人壓低聲音在暖兔耳邊說了幾句話,因雙方距離甚遠,那人話聲又十分含糊,趙子原連一字也沒有聽見。
只聽暖兔低聲道:「買僱職業劍手?……嘿嘿,此計大妙!……」
那右邊一人道:「現在只剩下中原武林問題了,這是最不容忽視的一道問題。」
暖兔道:「中原武林麼?我們儘管找內線籌商對付之法,還有那狄一飛……」
他欲言又止,那右邊一人道:「也罷,就依此行事便了,天已黑了,咱們得儘快趕路。」
趙子原心念一動,暗忖:「久聞張居正乃是當朝孤忠耿耿的一位宰相,正因為他在朝中能綜核名實,籌飭戰守,四夷才不敢覷窺,而且我朝邊將也惟有張道輔在上始能駕馭,聽這兩個蠻子的口氣,莫非土蠻欲謀不利於張首輔?」
眼望兩人即將去遠,當下只覺一股古怪衝動直冒而上,他一步躍將出來,衝著他倆背影喊道:「兩位回過頭來瞧瞧,是誰來了?」
那兩個韃子聞聲不約而同迴轉身子,見一面前立著一名陌生的少年,不覺怔了一怔。
那暖兔朝趙子原打量兩眼,沉道:「你是呼喚咱們麼?」
趙子原道:「難不成此地還有第三者在?這不是明知故問麼?」
暖兔雙目連轉,道:「既是如此,敢問有何貴幹?」
趙子原道:「區區要向你們打聽一件事——」
右邊一人不耐道:「打聽什麼?」
趙子原一字一字道:「除開你們兩位外,土蠻可汗另外還派了多少人潛進中上來興風作浪?」
霎時之間兩人神色大變,右邊一人冷笑道:「小子你方才就躲在土堆下面是吧?咱們所說的話你聽到了?」
趙子原昂然道:「役錯,是聽到了,你待怎地?」
兩名韃子相互使了個眼色,那暖兔道:「嘿嘿,烘兔你說咱們該怎麼辦?人家可在等著答覆咧。」
那烘兔冷笑一聲,道:「這就是老子的答覆!」他雙目中精光鬥射,未待將話說完,左掌猛地向外一弓,有似出洞猛虎,望準趙子原一斫而下。
趙子原早已料到對方有如此一著,烘兔一掌才出,他雙足徽錯,身形立刻移向右側。
詎料烘兔一掌猶未擊實,在半空陡然硬生生移了個方向,如影隨形擊向趙子原小腹要害,只聞「嗚」然一聲銳響,他掌勢之勁居然帶起一陣尖嘯,趙子原身子猶在五步之外,對方掌緣真氣已風湧襲到!
對方武功之高,的確大出趙子原意中所料,他吃驚之餘,急忙蹬步倒退,同時伸手封拿。
他正貫注全力應付烘兔的出擊,倏覺身後嘯聲大作,趙子原看都不看便知是另一名暖兔在自己身後抽冷子來個前後夾襲,那掌力之強,似乎更在烘兔之上——
急切間他左時往橫裡一擋,內力陡發。
轟然一震過後,一股強力飈風四下憧散,噔,噔,噔,趙子原被那勁內力一帶,立足不穩踉蹌倒退數步。
暖兔、烘兔分自右圍抄而前,四掌齊出,趙子原心知處身生死一線上,己沒有遲疑的餘地,他一咬牙根,雙掌運足功力推了出去。
這一忽裡,陡聞遠方道上傳來一陣「得」「得」蹄聲,烘兔、暖兔瞿然一凜,齊然撤回掌力,暖兔叫道:「有人來了,快走!」
語訖,兩人相繼縱身而起,一前一後落荒逸去,速度驚人,霎時便查然不見蹤影。
趙子原大為錯愕,無法明白那兩名韃子何以會倉促退走?正自思慮間,背後蹄聲已然大作,回頭望去,一人一騎飛馳而來,只一眨眼工夫已到了趙子原身後。
趙子原電目一瞥馬上騎士而容,脫口叫道:「麥十字槍!麥前輩!」
那馬上之人正是才從甄定遠劍下逃生不久的金翎十字槍麥斫,此際他縱馬飛奔,手上執著長達七尺的成名兵刃十字槍,臉上殺氣森然,趙子原見他神情可怕,不由微微一愣。
將要錯身之際,那馬兒希倖幸長嘶一聲,突地朝趙子原立身之處斜縱而至,麥斫厲喝道:
「姓趙的小子!看槍——」
手上十字槍一吞一吐,直指趙子原心口,趙子原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向自己突下煞手,眼看槍口即將戳至,本能裡他大吼一聲,雙臂貫足真力,一上一下斜擊出去,一面移身左躍。
麥斫畢生功力盡集於十字槍上,這「飛騎斬殺」乃是他生平有數絕技之一,焉容敵手輕易逃出槍下,但見他長槍平舒,未見如何作勢,倏然自趙子原雙臂對勢中一挑而出——
槍尖過處,血光飛濺,趙子原仰面翻倒於地!
麥斫勒住綏轡,視線從趙子原身上掃過,嘴角忽然浮起一絲陰惻惻的笑容,自語道:
「嘿,老夫這‘飛騎斬殺’從來都是一槍得手,對付你自然也沒有例外,嘿嘿,僅僅一槍就足夠要你的命了廣他臉上陰笑未退,續道:
「只怪小子你命星不好,不明不白被老夫擊殺於此,到鬼門關後也只好權充一名在死鬼了。嘿!嘿!」
麥斫喃喃自語著,一夾馬腹,如飛馳去。
造飛塵消散,騎影漸沒,蹄音不聞,那躺臥地上、胸前猶自汨汨流著鮮血的趙子原倏地一躍而起——他竟然沒有在麥十字槍的「飛騎斬殺」下喪命!
趙子原俯首自顧,見自己胸前衣袂已被鮮血染成一片儲紅,他忍痛自懷中掏出創藥敷上,繼續趕路。
道上,他忍不住心中疑雲洶湧,暗暗地想道:
「無緣無故麥斫為什麼要置我於死地,是不是我在麥府樹幹上插令箭那碼事被他察覺了?但就只為了這個理由,似乎也不至於使他生出殺心啊,難道說其中還有什麼陰謀不成?」
他一壁走著,一壁胡思亂想,搖搖頭低聲又道:
「方才若非我見機得早,在對方十字槍觸著肌膚時,立即藉勢躺下去裝死,而麥斫又自信十分,未曾下馬仔細察看,否則我只怕不能如此輕易將他擺脫了……」
趙子原瞧瞧衣衫上沾染的點點鮮血,長吁一口氣。這時夜幕已完全籠罩下來,月兒穿過流雲,地面平鋪著銀色盪漾的光輝。
趙子原疾行如飛,忽聞後面有人說話聲音,足步自然而然地放緩下來,下意識回目一瞥,後面的道上出現了兩條人影,但覺兩人的身影都極為眼生,遂役有多加註意,邁著步子繼續趕路。
那兩人前行的速度甚是迅疾,瞬息便已趕上趙子原,隱約聽到兩人交談,其中一個低沉的嗓子道:
「海老,此番你我眼巴巴從西南趕來,若仍一無所獲,那才叫笑掉人家的大牙哩。」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道:
「你也甭患得患失了,依我的話行事保管沒錯……」
語聲陡然中斷,敢情那人業已發覺道上除了他們之外,前面不遠處還有一個陌生的行人。
雙方並肩而過時,趙子原凝目打量兩人,只見右邊的是一個身材雍腫、滿臉肥肉的胖子,另一個身量較為瘦小,卻是個牛山濯濯的禿子,面上五官歪曲,尊容尤其令人不敢領教。
格外惹眼的是兩人肩上各自扛著兩口奇形怪狀的黑色大木箱,這一來趙子原不禁多瞧了兩眼。
那黑色木箱被扛在兩人肩上顯出沉甸甸地,不知裡面裝的什麼物事,一種天生的敏銳感覺,使得趙子原暗暗起了戒心。
兩人越過趙子原後,那矮小的禿子忽然駐足回過頭來;雙目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趙子原。
一會那禿子開了口:
「這位小兄弟請了。」
趙子原一愣,抱拳道:
「閣下有何見教?」那禿子視線依然停留在趙子原身上,道:
「小兄弟胸前衣襟鮮血斑斑,想是剛剛行兇殺過人是罷?」
趙子原呆了一呆,道:
「區區看來像是剛殺過人麼?閣下倒會說笑。」
那禿子道:
「殺人又不是一件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你又何必急於否認?像咱老禿,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若一天沒有殺人,便覺得手癢難禁。」
趙子原微笑不語,那禿子一睜怪目,道:
「小子你不相信麼?」
趙子原緩緩道:
「就說閣下一天殺害一條人命吧,縱然有這份能耐,便是累也得活活累死。」
那禿子暴跳如雷道:
「說來道去你是不肯相信,哼哼,老子與你瞧瞧一樣物事,也讓你這井底之蛙開一開眼界。」
趙子原暗自好笑,心道此人之言雖則聳人聽聞,但脾氣卻暴躁得如同稚齡幼兒,倒不知是何門路?
那禿子將肩上兩口黑色木箱置於地上,伸手就要去揭箱蓋,側立一旁的高大胖子適時出聲道:
「老禿,你又沉不住氣了!」
禿子聞聲停下手來,道:
「這小子不知天高厚,海老你不以為應該給他一點教訓?」
那胖子「海老」道:
「小輩無知,你怎能與他一般見識?」
禿子瞪了趙子原一眼,悻悻道:
「若非海老在旁,小子你今日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趙子原對那四口黑色木箱充滿了好奇之念,見那禿子本已準備將箱蓋揭開,卻因胖海老一句話而罷手,不禁感到失望。
那「海老」朝趙子原道:
「老夫這位朋友玩世不恭,雖然滿口曰殺,其實完全是一派胡語,你可莫要放在心上。」
趙子原忖道:
「那禿子性子粗暴,喜怒泛於形表,似乎沒有多少心機,但‘海老’可不簡單了,看來他要比禿子來得深沉陰險得多。」
他暗暗對「海老」起了戒心,表面上仍裝做洋洋如常道:
「不妨,那箱中之物……」
「海老」截口道:
「小哥敢是對箱中之物發生了興趣?」
趙子原道: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豈猶區區例外,閣下可否將箱蓋揭開一觀——」
「海老」面色微變,瞬即恢復如常,道:
「木箱裡裝的無非是老夫的一些零碎家當,小哥要瞧瞧自然可以,但如此一來又要耽擱工夫,老夫此去還要趕一段長路,卻不能再磨菇下去了,小哥,咱們便此別過……」
趙子原心頭疑雲重重,亟欲啟開箱蓋一觀究竟,只是對方既然婉詞予以拒絕,自己當然沒有堅持的理由,何況對方兩人深淺難測,自己更不能魯莽行事,當下只有側身道旁,讓他倆通過。
那「海老」及禿子扛著沉甸甸的木箱,揚長而云,趙子原尋思良久都沒有頭緒,再次抬頭時,對方業已走得不見蹤影。
他仰首眺望秋夜的星月,默默地道:
「顧遷武顧兄不是約我於今夜到鎮北廣靈寺會面麼?時候將到,我不如直接趕去赴約便了。」
心念既定,遂不再逗留,辨了辨方向,立即展開身形,直奔而去。
夜色籠罩下的廣靈寺,顯得異樣的冷森寧謐,趙子原在寺外來回躑躅了兩圈,方始上前敲門。
居頃,廟內足音跫然,「吱呀」一聲,大門徐徐開啟,一名身著黃色袈裟的年老僧人當門而立。趙子原衝著老僧一拱手,道:「請問大師……」
那黃衣老憎打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