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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大道難成,願得玉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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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秦衍的腳步聲,傅長陵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

他打定主意了,要是秦衍把他扔出去,他就……他就在外面打地鋪。

但他更多的想法還是,他安安靜靜地睡在這裡,這個攬月宮這麼大,秦衍說不定也不會發現他呢?

這麼想,傅長陵心裡就踏實了許多,他聽著腳步聲走近,對方的腳步聲有些奇怪,不像平日秦衍的腳步聲,聽上去極為不穩,傅長陵仔細辨別了片刻,心裡頓時有些擔憂起來。他忙起了身,躡手躡腳走了出去,躲在一個巨大的花架後面,悄悄看著進來的人。

來的是秦衍,但是他看上去和平日有些不大一樣,他面色泛紅,扶在一旁的柱子邊上,似乎有些疲憊。有一股酒味從他邊上瀰漫開來,傅長陵瞧了片刻,便立刻明白,這人是去喝酒了。

傅長陵對此到沒有什麼太大的詫異,當年他試圖刺殺秦衍的時候,曾經在暗處觀察過他一年,這個人喜歡喝酒,尤其是在無人處悄悄喝,這倒是真的。不過他每次喝酒都很謹慎,每次一壺,不多不少,到很少喝成這樣子。

秦衍站著歇了一會兒,又往前走去,傅長陵緊張看著,眼見著秦衍一個踉蹌往前撲去,他身體比腦子快,貓著腰就衝了出去,一把扶住了秦衍。

秦衍被人扶住,他慢慢抬起眼來,一貫清明的眼盯著傅長陵,傅長陵扶著他,頗有些緊張,他心跳得飛快,就怕秦衍抬手就是一巴掌給他抽出去。但他還是撐住自己,嚥了咽口水道:「師兄……」

「是你啊。」

秦衍精準的認出了他,傅長陵不太確定秦衍的態度,哪怕好像已經辨認出他是誰,還是有些緊張,秦衍靜靜看著他,似乎在辨認什麼,片刻後,他忽地推開他,自己往前走了過去。傅長陵見他沒動手,心放下來大半,趕緊追上他,扶著他往床上走過去,一面扶一面道:「師兄你這是去哪兒了,怎麼醉成這樣?你喝酒前吃了東西嗎,你這樣是喝了多少啊?」

秦衍一句話都沒答他,傅長陵給他扶到床上,秦衍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緊皺著眉頭。

傅長陵觀察著他的神色,便知他是難受了,他給他脫了鞋,蓋上被子,又去倒了熱水,細細替他擦了臉,一面擦一面道:「你喝完吐過沒?沒吐過很難受的。」

說著,他湊上去聞了聞,辨認出酒來,不由得笑道:「神仙醉也敢這麼瞎喝,你倒是膽子大得很。」

秦衍似乎是不想理他,翻過身去,想要對著牆。傅長陵見他這樣孩子氣的動作,不由得笑了,他低頭給他擦著手指,不知道為什麼,察覺此刻他不管說什麼秦衍都不聽之後,膽子倒大起來,溫和道:「你是自個兒去喝的嗎?喝這麼多做什麼?你也該是自己去,畢竟你這人喝酒一貫都是自己喝悶酒,這樣喝酒不好,以後你想喝來找我,我陪你,這樣喝酒不傷身。」

「師父……」

秦衍低語出聲來,傅長陵愣了愣,隨後就聽秦衍低啞道:「師父,你沒和我喝酒,好久了。」

傅長陵聽到這話,勉強笑起來,他低頭擦乾淨他的指縫,笑著道:「原來你是同你師父學的喝酒的啊,我說你這人,看上去正兒八經的,怎麼酒量這麼好。」

「師父……」秦衍蜷縮起來,低啞出聲,「對不起……我……我該對你好些的……對不起……」

傅長陵動作停下了。

他突然發現,其實自己也沒想象裡那麼大方,面對一個心裡沒有他的秦衍,一個念著別人的秦衍,他好像的確,有那麼些無所適從。

他給秦衍擦乾淨手,替他蓋好被子,低聲道:「我去給你住醒酒湯,你先好好睡。」

秦衍沒有回應他,傅長陵站起身來,在攬月宮四處轉著,終於找到了廚房,他生了火,加了水,從靈囊裡翻出了醒酒丸,扔進水裡,他看著醒酒丸的顏色慢慢在水裡暈染開,感覺有種無聲的情緒,和這醒酒丸一樣,慢慢散開,發酵,悄無聲息中,就蔓延了所有。

他把醒酒湯煮好,端著回去,他用兩個碗將醒酒湯反覆倒來倒去,輕輕試過溫度,直到一個合適的溫度後,他才端到秦衍邊上,他扶著秦衍起來,給秦衍餵了醒酒湯,秦衍偶爾睜眼看他,又閉上眼去。等喂完醒酒湯後,傅長陵給他蓋上被子,他轉過頭去,看見月上中天,月光從月宮門外傾斜而下,靜謐如水。傅長陵突然有些不想離開,上一世,他曾在這個屋子裡睡過很多晚,那時候,這個屋子是他重建的鴻蒙天宮,這裡也沒有了那個人。而今夜不一樣。

秦衍活著,他還好好的,在他身邊待著。

傅長陵走到月拱門邊,他坐了下來,靠著月拱門,而後他便察覺旁邊的地板有些不一樣,他盯著那地板的縫隙,伸手去敲了敲,便察覺裡面似乎是空的,他頓時有些好奇起來,伸手將地板扣起來,便發現下面被人為鑿了一個小洞,裡面放著幾壇酒,傅長陵一看便笑起來,知道這是秦衍偷藏在這攬月宮裡的。「既然被我發現了,見者有份。」

傅長陵將酒從地板裡拿出來,重新蓋上了蓋子,開啟了酒塞,聞了聞味道。

神仙醉。

這是很烈的酒,一般剛喝酒的人,不太會喝這個。

他發現,秦衍這個人啊,性子當真是一直很烈,劍法烈,性格烈,就連喝的酒,也要喝勁兒最大的那種。

他嘆息了一聲,覺得自個兒真的是作孽,這樣一個人,喜歡起來不容易,被喜歡也不容易,可人又如蛾,偏生就是這樣無聲的濃烈,最為動人。

傅長陵靠著月拱門,將酒灌入喉中,他看一眼不遠處躺著的秦衍,又轉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雲月。

他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同秦衍喝酒。

那是傅家滅門之後不久,鴻蒙天宮被魔修攻佔,他奉命馳援鴻蒙天宮,卻在折回路上反遭伏擊。

秦衍追殺他追殺了足足一月,那一個月,他東躲西藏,有一天他偽裝成了一個乞丐坐在酒館門口,剛好遇見秦衍,他來不及逃,就乾脆坐在原地,偽裝成普通乞丐。

秦衍提著劍過來,他沒注意到他,徑直走進了酒館。

當天小雨,行人來來往往,秦衍就坐在酒館外最外側欄杆旁的桌子,和傅長陵就隔著一道欄杆。

傅長陵不敢動,他靜靜看著長簷外面淅淅瀝瀝的雨,秦衍叫了一罈酒,什麼都沒說,自己給自己倒了酒。

傅長陵聽著雨聲,倒酒聲,過了好久後,裡面人突然用劍挑了一杯酒,遞到他面前。

「天寒雨重,」秦衍聲音帶了幾分沙啞,「喝杯酒吧。」

傅長陵微微一愣,他不知道秦衍是不是認出了他,那時候如果拒絕,太過惹眼,他只能接了酒,低聲道謝。

兩人默不作聲喝完這一杯酒,傅長陵偷偷看他。

那天的秦衍看上去和平時有幾分不同,他雖然依舊安靜、冷漠,可是坐在那裡時,卻有了幾分說不出的寂寥和悲傷。

他喝了一壺半,沒有多,喝完之後,他站起身來,低聲道:「桌上還剩半壺,謝你今日在此。」

傅長陵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自己說,他沒敢回話,就看秦衍站起身來,自己一個人,提劍撐傘,走進了雨裡。

他背影融在雨霧之中,似如山水墨畫,暈染在人眼裡。傅長陵轉過頭去,便見桌上那一壺酒罈,他站起身,握住酒壺,搖了搖,發現裡面的確還剩半壺。

秦衍出門不久,漫天白花從天而降,傅長陵抬起頭來,聽見鈴鐺之聲從遠處傳來,混雜著鐘聲,童子清唱的歌聲,和著這漫天白花,讓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被一種無聲的悲哀所籠罩。

家家戶戶走出來,遙望向歌聲傳來的方向,在場修士無不起身而立,雙手中指半折想對,其餘各指相抵,而後低下頭來,跟隨著這獨屬於雲澤的哀樂,悼念著死去的人。

鴻蒙天宮謝玉清以身殉道,留下的那場大火,燒了足足一個月,鴻蒙天宮除了少數活下來的倖存者,其他人都在大火裡燒得什麼都沒剩下,大火盡後,鴻蒙天宮弟子只能建衣冠冢,在那一日上山下葬。

傅長陵直到聽到那歌聲,才知道那是鴻蒙天宮眾多弟子出殯之日。

於是他舉著杯,轉過頭去,看著秦衍撐傘走遠,在所有人低頭默哀之時,他一個人逆著人群而去,明明算是無禮的舉動,可不知道為什麼,傅長陵卻在那一刻,體會出了幾分心疼。

傅長陵喝了口酒,轉過頭去,他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有些發悶。

他這些時日,有時候會想,自己對秦衍的感情,到底起於什麼時候。拋開晏明,他在後面那三十年,把這個人,是怎麼種在心裡。

可他如今一想就發現,他與秦衍,有太多次這樣細碎的交集,每次回頭一看,就滿滿是這個人的影子。

只是當年想那人是一個想法,如今再想,又是另一個想法。

比如當年他想,秦衍為什麼在鴻蒙天宮出殯之日自己獨飲那一壺酒,他猜想是因著,哪怕秦衍是魔頭,或許也還有幾分良知,也會傷心。

可如今想來,他卻覺得不太確定了。

如果業獄本身就不是秦衍開的,那麼江夜白又是秦衍殺的嗎?鴻蒙天宮又是秦衍出賣的嗎?

以晏明當年所表露的對師父的態度,以及如今秦衍這樣醉了都還要念著江夜白的模樣,他真的會殺江夜白嗎?

傅長陵閉上眼睛,他細細梳理著。

昨夜在後山,秦衍對那些人說,三個月前,他們將派去刺殺青崆派靈虛長老,鴻蒙天宮刺殺一派長老,這絕對是密令,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璇璣密境是在鴻蒙天宮後山開的。

當年在璇璣密境裡,晏明告訴他,自己是在執行師門任務時誤入璇璣密境,而他們相遇後,晏明從不告知自己的真實身份。這樣串聯起來,上一世,秦衍所發生的事情,極有可能就是在三個月前,他被派出刺殺靈虛長老,這是師門秘密任務,他不能在任何時候暴露身份。而後他在執行任務之後,回到鴻蒙天宮,不知道什麼原因,誤入靈山禁地,然後進入了璇璣密境,在璇璣密境遇到他。

因為還在執行師門任務,以秦衍謹慎的性格,沒摸清他底細之前,選擇了化名。然後在璇璣密境中,秦衍和他有了感情,這種感情是什麼他不知曉,但他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在最後他們出密境時,他以金丹碎裂作為代價救出了他們兩個人,這一件事,讓秦衍對他充滿愧疚。

秦衍為此去金光寺受入骨釘,一年之後,秦衍從金光寺下來,便去給他取了往生花,將往生花交給他。他或許是受了重傷,所以在第二年君子臺論戰,秦衍沒來。

而後他給秦衍寫了挑戰書,與他約戰輪迴橋,可在他趕往之前,魔修突然刺殺傅玉殊,於是他沒去。

秦衍在輪迴橋等了他七天。

七天後,秦衍回到鴻蒙天宮,而後江夜白身死,秦衍被認定是兇手,被仙界緝捕。

江夜白一代渡劫大能死於弟子之手,聽聞其原因是,當時江夜白本就要突破晉階,秦衍趁機下手。

想到這件事的那一刻,傅長陵突然愣了。

他握著酒壺,手微微顫抖,他喝了一口酒,想讓自己不要那麼害怕。

他曾經想過,如果秦衍真的愛他,或者真的愛過他,為什麼從不告訴他?

那麼多年,那麼漫長的時光,為什麼秦衍沒有一絲一毫的表露,哪怕秦衍或許在做什麼其他的謀算,可是喜歡這件事,為什麼也沒有半點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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