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貴妃起居注》小說信息

對策(第2頁,共2頁)

字體:

皇后畢竟還是後悔了。

皇后終於恢復過來了?

皇后還來得及嗎?

一眨眼間,三個念頭幾乎是同時掠過了徐循的腦海,讓她也有點不知如何回應了,過了一會,方找到頭緒,問藕荷,「現在,娘娘連這一點都看不清楚了嗎?」

藕荷面上閃過了一縷極為複雜的情緒,她忽然間垂下頭,捂著嘴——明顯是在壓抑著自己的哽咽,這對於一個宮女來說,已經是極大的失態了。

「我們娘娘……我們娘娘……」她翻來覆去地說,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一般。徐循都看不下去了,忙讓人拿了一張手帕給她。

過了一會兒,藕荷才算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先給徐循請罪,徐循說了無妨,藕荷才道,「其實,娘娘當日對我們娘娘說的那番話,奴婢聽了,都覺得很有道理。可我們娘娘主意變換,心情也是隨時起伏,一時這個一時那個,卻是難有個準數兒。直到今日,皇長子出世了,方才是如夢初醒……」

徐循這才算明白怎麼回事,一時有些感慨——說是淡泊,怕也是還有那麼一星兒火花沒滅,只是皇后的體力和精神狀態,已經是不足以支援她坐下清醒的判斷了。如今自然只能啃噬著後悔的滋味,而比她更痛苦的,還是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明知解決辦法,卻又無法出面解決的大宮女。藕荷瞧著事情一步步發展到今日,心中的壓力和焦灼,只怕是比皇后都多。

「這……」她也是有點犯難了:說實話,皇后哪怕是本來心灰意冷,這會兒想要奮勇一搏,她都不會如此不看好。可現在嘛……

「我還是當時那句話。」徐循道。「娘娘能失去的東西,本來也沒有什麼了……」

藕荷會意地點了點頭,眼底也燃上了一點希望的火花,徐循看在眼裡,是嘆在心裡。

——她又添了一句,「只是,如今她要壓上的賭注,可就真的比那時候來得更沉重……這就得看娘娘是怎麼選的了。結合如今後宮的局勢,娘娘也當有自己的判斷,這判斷,卻不是我們能為她做出來的。」

藕荷這會兒還有點似懂非懂的,望著徐循一時沒有說話。可徐循也不能提示再多了,她搖了搖頭,「如果娘娘現在連眼前的局勢,日後的得失都計算不清的話,那倒還是不如按兵不動……」

不然,她又怎麼可能和皇帝、貴妃周旋?這兩個人,可沒有一盞省油的燈。

藕荷似乎是又明白了一點,她跪下來重重給徐循磕了兩個頭,「娘娘恩德,奴婢實不知如何言謝……」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在這種時候,能給坤寧宮一個好臉都算是有情分的了。能說這麼多,徐循已算是仁至義盡,不論皇后會如何選擇自己的道路,這份人情,她是要承的。

徐循沒說什麼,只是淡淡一笑,「這一陣子,也是苦了你們了。」

等藕荷出了宮門,何仙仙也早託詞走了,只有錢嬤嬤回到徐循跟前伺候,徐循想想,也戲謔地對錢嬤嬤道,「你心底看著藕荷,只怕是很有幾分同病相憐吧?」

錢嬤嬤忙是搖了搖頭——也不知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娘娘怎會如此想……」

她到底是說了一句知心話,「皇后娘娘已經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娘娘心底,起碼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是啊。」徐循嘆了口氣,「皇后娘娘已經是徹底亂了陣腳了。」

「您看……」不知什麼時候,錢嬤嬤倒要請教徐循了。「若坤寧宮出面,此事可還能成麼?」

現在出面,頂多也就是把這孩子恢復生母自養的局面了,雖說這無異於是把孫貴妃的臉往地下踩,但皇帝會不會答應還真的很難說——之前漫不經心地答應了貴妃的計劃,多半是因為根本沒抱什麼希望。如今既然是男孩,不給生母的位分,那是有點說不過去,再說,這種事除非能瞞住所有人,不然在將來就很容易出現紛爭。然而要瞞住所有人的希望根本接近是零,若皇后能取得太后的支援,還真不是不可能打動皇帝。

雖說孫貴妃在皇帝心裡地位自然不同,但在徐循看來要和皇嗣比,她的分量還是欠了點兒。現在的皇后,雖然選擇已經不多,但還不算是走入真正的絕境。

「這得看皇后會怎麼選了。」徐循說,「這條路不好走,但若是沉得住氣,也不是不能搏一搏。」

錢嬤嬤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您當時都給她出謀劃策了……這一回,索性也就把路給點明瞭不行嗎?」

「當時和現在可不一樣。」徐循搖了搖頭,「那時候,若按我的路走,大家的損失都是最小的。貴妃那邊,無非也就損傷些顏面而已……」

可如今,皇后若是再走出面干涉的道路,不論採取什麼措施,最終的結果,后妃肯定是不死不休。孫貴妃這裡,以前還在懷孕的時候被皇后戳穿了計劃還好,頂多就是宣佈‘流產’,然後再宣佈某氏有身孕而已。現在她若是輸了,去哪裡找另一套完善的記錄?根本已經是來不及了,前朝後宮都知道生了皇子,貴妃所出。這時候要再反口,只能是把真相公諸於眾。

一個妃嬪不守本分,陰奪人子,她想幹什麼?閨房美德還能站得住一條嗎?這種事都被揭發了,孫貴妃要點臉面就該自盡,就是不要臉面,怎麼也得被打發到南內去了,最好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皇帝顧念舊情,讓她在自己有生之年還能維持一定的體面。若是他去在孫貴妃之前,屆時新帝和生母會如何對待孫貴妃,還真不好說。

而若是皇后輸了,皇帝不肯認這事實,她不等於是汙衊清白妃嬪嗎?到時候她還有什麼臉面做這個皇后?還有什麼臉面活在宮裡?皇帝容得她,孫貴妃都容不得了。多方迫害,總之是不會讓她好過的,甚至於說……

當然,比起孫貴妃來,皇后的風險還是要小一點,畢竟,現在她和幾個月前一樣,依然是沒什麼好輸的。皇帝和她之間僅存的那點情分,根本就連損失了也都毫不可惜的。——徐循也不覺得皇后會顧惜這個,她好像顧惜的從來都不是這個。

但不管怎麼說,徐循這一次卻不能,也不會再開口說什麼了,頭一次,她已經盡過了自己對皇后的情分,這一次要再往裡摻和,那不等於是恨不得把貴妃往死路上逼嗎?

不死不休的那是皇后和貴妃,她和貴妃,雖然說不上有多緊密的聯絡,徐循也很看不上她這一次的所作所為,但這份看不上,還沒到要逼死她的地步。

再說,幫人幫到這一步,也已經很夠了,皇后的命運,最終還是要她自己來決定,其餘人就是再關心,也只能扶上一扶而已。

「您不想把貴妃逼死,只怕那面早是恨死您了……」錢嬤嬤說著,自己也亂了,她嘆了口氣。「唉,這事兒鬧的,總覺得宮裡的天啊,才晴朗上了幾年呢,這就又陰霾得連日頭都看不到了。」

「您教我那些做人的道理,不是讓我像狗一樣活著的嘛。」徐循笑著說了一句,「沖人搖尾巴撒歡的那是狗,這麼血淋淋互相撕咬,何嘗又不是狗咬狗?就為了擔心貴妃害我,我要幫著皇后去往死裡對付她……那皇后那頭,不論怎麼出招,立意正也都變成不正了不是?大哥知道了,心底還不知會怎麼想呢,就是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可……可……」錢嬤嬤說不下去了,一個勁兒只是嘆氣,「唉,娘娘,您這樣,倒是對得住自己了,可……長寧宮那裡哪管這些啊?」

能對得住自己,已經是很高的成就了。這十年苦熬下來,若是連自己都對不住,徐循疑心自己遲早得瘋。但她說了錢嬤嬤也不會明白的——她將來終究還有出去的一天,還能再有自己的生活,錢嬤嬤考慮的,到底還是怎麼風風光光的走出宮廷安度晚年。

她換了個說法,「她現在還有閒心來恨我,對付我嗎?我看她惦記的早都不是這個了吧。」

也是,錢嬤嬤也不能不承認:現在的長寧宮,只怕是把全副精力都用來戒備清寧宮和坤寧宮了。永安宮這裡,雖然可能也令她煩惱,但卻未必是她最大的威脅。

皇后究竟會怎麼出招呢?

皇長子剛出生的這幾日,只怕整個宮廷都在思忖著這個問題。

很快就到了洗三日,皇帝在政務之餘大赦天下,慶祝著長子的誕生,壓根都沒有想起來看一眼他波濤洶湧的後宮。

而皇后也就是在皇長子洗三日後兩天,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她上表請立太子。

第二件事,她乘車去清寧宮,給太后請安。

訊息一傳開,不必任何分析,是個人都知道,皇后終於是出了招……只是她的對策是什麼,就目前來說,也只有她和太后清楚了。

徐循自然也有幾分好奇,和第二日來訪的何仙仙一樣,她們都想知道皇后採取的是什麼策略——當然,去找太后那基本肯定是皇后的第一步了,出於對長寧宮的不滿,太后連皇長子的洗三都沒出面。皇后要連太后都不找,那也別出招了,繼續好生養病吧。

「你也不打聽打聽。」何仙仙就埋怨徐循,「藕荷那天不還來找你嗎?你問她,我不信她好意思說不知道。」

徐循白了何仙仙一眼,「要問你去問,人家要能說,那就不是宮女了,自個兒早都是娘娘了。」

何仙仙嘿嘿笑了一下,也不羞赧。「她要說的話,我早都去問了。可惜,會說的不問,想問的不會說——真不知道,我們的皇后娘娘這一次能掙扎出什麼個結果來。」

徐循也想知道,不過,她在清寧宮雖有關係,此時卻不便出面打聽。「靜觀其變吧……這時候出去打聽,那也太事兒了——按說你都不該過來,越是這樣的時候,越該老實待著,怎麼連這個都不記得了?」

何仙仙吐了吐舌頭,「忍不住啊!你我底下的人,現在誰不是見天往長寧宮跑?多我一個亂竄的,也顯不出來。」

徐循很無語,只好瞪著何仙仙不說話,何仙仙也瞪著她,兩人瞪著瞪著,都笑了起來,氣氛倒是有點荒謬的歡快。

正是此時,清寧宮處來了人,「太后召莊妃娘娘相伴。」

何仙仙雖然不便說話,卻立刻是瞪了徐循一眼。——還說沒訊息來源呢,這會兒,最大的訊息來源都親自打發人來請徐循了,她何愁不知道最新、最全的內.幕訊息?指不定,還能翻雲覆雨,在這混沌不明的後宮局勢中,橫插一槓子,撬動整個後宮的天候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