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真是難為你了。」皇帝哈哈一笑,似乎也很滿意,他摸了摸皇后的臉頰,誇獎道,「不愧是朕的梓潼,真有皇后氣度。」
才誇了一句,又開起了玩笑,「只是,也要仔細別少了坤寧宮的供奉,餓壞了你無所謂,餓壞了栓兒那可就不好了。」
皇后也被逗笑了,隨手抄起懷裡的暖手套抽打皇帝,「誰讓你今年少種了兩畝地,就送那些穀子來,又要應酬這姨娘,又要應酬那寵姬的,還要顧著兒子……不如把我典了,還多幾升穀子。」
「你都生過了,今年三十多歲,還能賣出多少價錢?」皇帝哈哈大笑,「還不如把今年進宮的那些小花兒賣了,能湊點錢擺上酒席來。」
壯兒歸誰養,這問題終究是皇帝在下決定,皇后不可能逼著他現場就給個表態,但她可以再次表明自己的態度。皇帝在坤寧宮用過晚飯,便要回去乾清宮了,送他離開的時候,皇后頗有些依依不捨,摟著他的脖子,說了好些甜言蜜語,問了好些起居寒暖,叮囑皇帝要多休息、多鍛鍊……末了,才又道,「就看在栓兒份上,壯兒的事,快點定下來吧——啊?」
最後一聲啊,啊得頗有些委屈,扭扭捏捏的尾音揚了起來,臉也跟著揚了起來,面上寫滿了祈求,叫皇帝看了都動容,他鬆了口,「改日遣個人去問問母后,聽她怎麼說吧。」
會問就好,不論太后如何回應,皇后相信自己都能準備後招應對,起碼比起今晚之前的情況,現在已經是潛伏了轉機。她壓下心中的興奮,微笑道,「好,那我可等著你的好訊息了!」
皇帝衝她微微一笑,很自信地回答,「成!明兒就使人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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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有食言,第二日就遣了使者去清寧宮和太后商量——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又或者他乾脆就沒想瞞著皇后,他是讓張六九過去傳話的。
「讓永安宮來養壯兒?」喬姑姑重複了一下張六九的話,表情有些扭曲,「這——是皇爺的意思?」
「皇爺說,這幾日事多。」張六九祭出萬用萬靈的殺手鐧,「一時不得過來,不過,小吳貴人的案子已經定了……姑姑可別往外說,我聽爺爺的口風,應該是要永遠囚禁……」
之前把壯兒送來的時候,也是說了,因為小吳美人去東廠了,未能照料兒子,所以請太后暫時看顧。現在案子定了,壯兒的下落就要下個決定,皇帝事多,派個人過來和太后商量,很正常的節奏。但喬姑姑瞅著張六九,神色倒是有些疑惑,她想了想,方才道,「您先等會兒,我進去看看老孃娘起來了沒有。」
張六九其實也就是特地挑著這個時點兒來的。太后午睡不便見內侍回話,讓喬姑姑進去一傳話,主僕兩個也可以商量一下,免得當著他的面還要互相使眼色,他這麼整大家都方便。現在喬姑姑要進去,他樂見其成,「您請、您請!」
太后其實已經醒了,只是一時沒有起來,喬姑姑進來把話一說,她就抬了眉毛。「這事還要來問我意思?——誰來傳話的?」
「回娘娘話,是張六九。」雖然太后已經很靈敏了,喬姑姑還是補了一句,「就是以前專來清寧宮回宮務的中人。」
張六九乾的就是這個活計,清寧宮不管宮務以後,他就去坤寧宮走動了。這人太后和喬姑姑都熟悉,能混到這地步的,肯定不能愚鈍了去。在皇后沒封后前他就可勁巴結清寧宮,如今皇后正得意,他對坤寧宮的態度是可想而知。他來清寧宮回話,估計這裡不管給個什麼答覆,坤寧宮都會第一時間收到訊息。
「劉忠是病了嗎?」太后問喬姑姑,「怎麼不是他來?」
劉忠就是皇帝時常派來給太后問好、送東西的宦官——雖然母子關係似乎有所疏離,但畢竟是親媽,噓寒問暖肯定是少不了的。
「沒病吧。」喬姑姑道,「昨兒過來還好好的呢……奴婢覺得,皇爺是有意派張六九過來的。」
太后也點了點頭,她笑了,「想讓孫氏收到訊息吧……這主意,只怕是孫氏出的。」
喬姑姑也是這個反應,不過她私心是更好奇小吳美人的下落,「這樣看,小吳貴人犯的事和皇后娘娘沒什麼干係了,皇后娘娘好像也沒想著為她說幾句話,就只是盯著壯兒的下落……」
剛收到特快專遞‘壯兒’的時候,太后本來也沒多想,她年紀大的人,自然喜歡孩子,再加上壯兒又小,是離不得人,肯定是一口先答應下來,再問的小吳美人的事,只是當時劉忠行色匆匆,說得含糊。這一陣子皇帝也沒過來,太后說了不過問宮務的人,也沒什麼臉主動開口,不過,少不得也要發動耳目打聽一下來龍去脈。
不當家就是不當家了,雖然威權仍在,但臉色已改,她知道的訊息說不定還不如皇后多,現在都是一團迷糊,不過,皇后對清寧宮的忌憚倒是看出來了——這小吳美人的案子才剛定,就盯上了壯兒,為了不讓壯兒呆在清寧宮,竟然不惜推出徐皇莊妃,讓永安宮平白落了好處……
太后想了想,倒不由笑了,「你說,她是盼著我答應呢,還是盼著我不答應?」
「這……」喬姑姑說不出來,她倒是琢磨出了另一個隱藏的資訊,「皇爺派張六九過來,似乎用心深遠——娘娘請想,要是沒派張六九,就單單說了這事,又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其實皇帝現在也沒說是皇后的主意,其中委曲全是主僕倆腦補的,但太后卻是一拍大腿,「大郎還是偏心徐氏啊,不然,不必派張六九來的。」
太后、皇后不合,皇后出的主意,針對性很強,皇帝不可能做出居中傳話的荒唐事,這不等於是在挑撥婆媳倆幹架嗎?但要派劉忠過來說,太后會不會有誤會,以為是徐皇莊妃看上了小吳美人最值錢的政治遺產?和她太后搶寶貝?要知道,立皇后,本身就是太后一脈從高調轉為低調的訊號,而不論排行如何,壯兒總是男丁,有一定的機會成為太子——一歲的男孩,誰敢保證就會養大?這孩子養在太后跟前,太后就是多了一分完全壓過皇后的指望……
太后笑得更開心了,「你說,孫氏算到了這點沒有?」
喬姑姑繼續不能提供什麼幫助,至少在現有的資訊下,很難判斷皇后的全盤謀劃。她想了想,大膽猜測,「雖沒想到這麼深,不過提議由永安宮來養,本就是不安好心,想要離間兩宮關係……」
說到這,她有點語塞了,因為清寧宮一直和永安宮好像也不算很有關係,太后雖然以前就看好莊妃,後來更想推她做繼後。但莊妃出了南內以後,來清寧宮的次數極少,很多時候來了也不見太后,直接和靜慈仙師、文廟貴妃見了面就走了,雖然不如皇后一樣公然和太后不合,但那份隱隱的疏離,別人體會不了,她不信太后是體會不出來的。
太后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她並不介意,而是笑著肯定了喬姑姑的想法,「你說得不錯,孫氏一直都是看得很清楚的……她在我跟前長大,自然最懂我。」
說到最後一句,到底是露出了淡淡的憎恨——曾養育過孫氏,為她的正妻之位奔走的事,如今已成了太后生平的一大憾恨。
喬姑姑卻沒想那麼多——她多少也是習慣了太后的心結,此時只是本能地啊了一聲,「可您既然看破此點,難道還要順著她的路往下走嗎?」
皇后這一招,太后不能不應啊。點了頭的話,壯兒就去徐皇莊妃那裡了,將來就算成了太子,也不會對太后多幾分好臉色,得便宜的是另一個小白眼狼皇莊妃……也許皇后還沒體會到皇莊妃對太后的冷淡,在她眼裡,雙方是緊密的同盟,她這一招,為的是激起太后對徐皇莊妃的忌憚,但喬姑姑知道內情,點了頭,清寧宮只怕是一點好處都得不到。
但不點頭的話,喬姑姑閉著眼都能想到皇后將會對皇帝進的那些讒言……
外人不懂,但當時皇帝和太后攤牌時,喬姑姑是在殿裡的。就是現在,她都偶然會在噩夢中重新見到皇帝當時的表情。她伺候了太后這麼多年,幾乎是看著皇帝從孩子長起來的,可卻從來都沒見過那樣的皇帝——
不知太后如何想,但喬姑姑是發自肺腑地認為,現在的清寧宮,可禁不起皇帝再次的疏遠了……
「為什麼不答應下來?」太后胸有成竹地一笑,她反問喬姑姑,「去和張六九說,這話很有道理,壯兒畢竟是次子,沒有長久居於我身邊的道理……讓小吳美人的宮主徐皇莊妃養育,很有道理。讓皇帝就這麼辦吧!」
喬姑姑不禁一怔——她沒想到,太后會答應得這麼爽快,這麼——這麼高興?
雖然疑惑,但主子沒有解釋的意思,她自然也不會去問。
出去對張六九傳達了太后的意思,無視他面上顯然的訝色,喬姑姑轉過身,高傲地回了內堂。
雖然皇后肯定是疑惑萬端,雖然整個宮廷都還在為小吳美人的倒臺而議論紛紛,根本沒人察覺到這些檯面下的暗湧,雖然當事人徐循還一點都不知道……但,皇后提議,太后肯定,皇帝沒有異議,在他含笑點頭示意之下,隨身的文書房宦官,便端端正正地在《內起居注》草稿上,記下了此事。
三年十月三十日,吳美人產子不能養,奉
皇太后懿旨,
皇后請將
皇子交
皇莊妃撫養,
上頗許之。
兩宮同提,上意亦甚可,此事遂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