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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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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笑了起來,大家玩樂一會,乳母方才把孩子們抱下去吃飯,皇帝樂了一天,也有些倦意,和徐循吃過晚飯,並未多做什麼,洗過澡洗了頭,把頭髮擦乾再看半本書,也就閤眼睡了,不一會鼾聲大作,睡眠質量不問可知。

徐循卻很難睡著,她瞪大眼望著帳頂,心裡無數思緒此起彼伏,翻翻滾滾,一閉上眼,便有無數念頭紛至沓來,劉婕妤、韓麗妃、張貴妃、琳美人、郭才人……曾經久已在她記憶中褪色的面孔,似乎又出現在她眼前,或言或笑,或是木然無語,只是冷冷地瞪視著她。

她曾以為,這深宮奪得走她的一切,卻奪不走她自己……然而,當時她畢竟只有二十四歲,對這個世界,也許她還了解得不夠深,她不知道,原來堅守自己,原來也是這樣艱難,她一貫已把自己看得很輕,誰知隨著歲月的遞嬗,漸漸才知道原來年輕時還將自己看得太重,實在她是個極無用的人,儘管她可在一言之間決定許多人的起伏,甚至她也許可以求得皇帝饒得她自己的性命,然而她卻無法動搖枕邊人的心思,如此簡單的一個念頭轉圜,就能饒下數十條人命,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這個數字也只會更多。

然而他只是不願改,沒有什麼理由,他甚至也認知到了沒有什麼人願意和他一起去死……他只是不願去改,就只是不願意而已。

他明知她有多厭惡殉葬,有多希望他廢除這個該死的制度,以他的眼力,什麼看不出來?

徐循忽然想到幾個月以前,點點幫著傳得話……他說他對她很好很好,可惜她對他不好。

呵呵,她對著帳頂無聲地笑了,第一次明確地生出了一點怨懟。

不僅僅是對皇帝,更是對自己,真的,僅僅是想到上元夜裡她居然對花兒說了那一番話,想到幾個月前她居然會被皇帝的表示,嬤嬤們的輪番勸說所動搖,她就羞恥到了極點,恨不能憑空變出個地洞鑽進去。

然而,聽著皇帝熟睡後均勻悠長的呼吸聲,望著他壯實的背影,徐循終究不免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閉上眼,再次試著讓自己入睡。

這樣的日子,終究是要習慣的,習慣是最強大的力量,總有一天,也許她能對他的不願習以為常、視而不見。也許到那時候,日子就又會變得容易許多了。

畢竟,他實在是對她很好,在所有人看來,她都應該滿足,不是嗎?在這宮裡,他待誰比待她更好?

既然所有人都是這麼看的,也許有一天,她也會忽然變得和所有人一樣——人活在世上,總是要帶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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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皇帝說了不提,而貴妃也真的沒有再提起殉葬的事,那麼殉葬風波的最後一點餘痕,也就這樣悄然消散了開來,日子繼續如水一般往前滑行,皇后忙著籌劃興內學的事兒,惠妃忙著帶女兒,靜慈仙師忙著修道……後宮生活,可說是一派祥和,唯一要說有什麼變動的話,那就是貴妃宮裡需要一個女官來教導點點識字,貴妃親自點名,把在六局一司裡投閒置散的韓女史給要了進來。

經過了一年多的國內生活,韓女史的漢話已經說得很純熟了,並沒一點朝鮮口音,她見到徐循,便感激地給她行了大禮,口稱,「自當日以後,一直沒能面見娘娘,叩謝深恩。」

對一個低層次嬪妃身邊的女史來說,面見貴妃的機會本就是鳳毛麟角,而韓女史的身份又這麼敏感,自然也不會隨便在外走動。當天撞柱風波以後,兩人便一直沒有再相見。韓桂蘭的頭都磕得比一般人要響亮,起來的時候額頭已經是紅了一片,徐循看了,心裡倒有點不忍,便溫言道,「女史何須如此?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小人在權昭容身邊服侍那一段時日,心中也常想著從前的事,當時一心只是不想殉葬,行事多有失態、癲狂之處,」韓桂蘭面露赧色,「倒實在是為難娘娘了,若是易地而處,小人恐怕都要覺得當時的自己,隱隱帶了幾分要挾的意思。還請娘娘明鑑,小人當時實在是急得走投無路——」

徐循也理解她的心情,她打斷了韓桂蘭的自我懺悔,「若我不理解,就不會幫你了。」

韓桂蘭依然是把話說完,「後來想想,其實也不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即使做了妃嬪,也可借靜慈仙師之路,往長安宮出家……」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也是當時不明白宮裡的人事,後來在昭容身邊漸漸懂得了許多,心裡實在是愧悔無極,覺得十分對不住娘娘。」

看來,是多少猜到了年前自己稱病那段時間的風波,畢竟袁嬪失寵也就是那前後的事,韓桂蘭和她同住一宮,可能從袁嬪嘴裡知道了什麼,再結合一下永安宮忽然稱病的情況,猜猜也猜到,可能就是在殉葬這件事上,永安宮和皇帝有了爭執。

原來幫她,單純只是因為她的勇氣和剛烈,不想殉葬的心思人人都有,但因此不願為嬪妃,享受那預料中起碼持續二三十年的榮華富貴,還有皇帝可能的寵愛,這份心性就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了,多少人油鍋裡的錢還要撈出來花呢,二三十年的人上人生活,最後換個殉葬,也許還要大呼一聲好買賣。韓桂蘭不但不願殉,而且勇於表達、勇於爭取。徐循心有所感,就幫了她一把,就算因此惹來麻煩,她也沒覺得和韓桂蘭有什麼關係,更不會在心裡就看重了她。

但今日聽了韓桂蘭的一番說話,她倒是對她有幾分另眼相看了,自己和皇帝口角的事,內情未曾外流,她能從袁嬪的言語裡猜到事情真相,起碼心思是很縝密的了,再加上又能坦誠自己當時的疏失,點出可以走的另外一條路,又主動為自己給徐循帶來的麻煩請罪。有勇有智,又算是以誠待人,可以說是頗為難得的人才。——至於當時撞柱的激動,徐循還是很能理解的,換做是她,表現得可能比韓桂蘭更差,指不定就操刀和她那親兄同歸於盡了。

「好了,都是過去的事了。」她揮了揮手,「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還提這個做什麼?」

本來只打算找個藉口,把韓桂蘭要過來的——點點要識字,錢嬤嬤就是最好的老師。她要韓桂蘭,都不是看重她的才學,只是多少對皇帝表示一下自己的態度而已,六局一司中,沒有差遣的女官月俸銀子不多,在宮裡,除了宮妃身邊的那些都人以外,一般女史、宮女用錢之處也不少,韓桂蘭沒了權昭容的庇護,日子過得不會很順意的,到了永安宮裡,起碼能有個太平生活。

不過現在,徐循改了主意。「請你來教點點認字,其實也就是個說頭,不過我這裡的確缺人使用,不知韓女史可識文斷字?」

韓桂蘭道,「雖然出身不算顯貴,但畢竟也是朝鮮世族,在朝鮮時就會說漢語,還會做些不通的詩詞。來到國朝以後,此地文英薈萃,勝過故國許多,侍奉權昭容之餘,經常借閱圖書,也算是粗通文理。」

徐循問她都念過什麼書,韓桂蘭便和報菜名似的報了一長串,根據介紹,儒學經典什麼的都是自小就誦讀熟悉的,不過朝鮮文氣不盛,好老師不多,她只是熟讀而已,對於其中道理不過似懂非懂。但一些女兒家更愛的音韻、詩詞,要更精通許多。

徐循又問她有何才藝,韓桂蘭介紹出來無非也就是那幾種,都是宮中有更擅長的嬤嬤的,要說勝人一籌的長處,倒真是沒有多少。據她自言,因為出身敏感,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在六局一司只能做些幫忙的雜活,無人把差事給付。

要做六局一司的工作,也不是隨便拉個人就能上手的,對種種宮規的熟悉是一,會做人會來事是二,第三專業素質也要過得去。就如同徐循永安宮的幾個大嬤嬤,趙嬤嬤一直管帳,就會打算盤等等,雖然徐循取中了她的為人,但也不可能因此便貿然大用,她思忖了一番,便笑道,「點點性子倔,你沒生養過,我怕你是帶不來,倒是壯兒那裡,他有個乳母前日生病出去了,少了個人,你便過去照看一番吧。」

韓桂蘭眼神閃動,毅然道,「娘娘請放心,奴必定盡心盡力,死而後已。」

徐循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她這話咬得特別慎重,等韓桂蘭退下去了,才猛然回過神來,卻也不禁是啞然失笑:這小姑娘雖然聰慧,但年歲也太小了點,就不想想,自己要是有什麼心思,身邊會少人使用嗎?就缺人到這個地步,要拉上她一個生人了?

不過,多心的並不止是韓桂蘭一人,齊養娘顯然也不是個大大咧咧的實心眼。徐循把韓桂蘭打發過去沒有幾日,她便來尋徐循,跪下進諫道,「娘娘,奴婢有一事,憋在心中已經許久了。」

「你說。」徐循多少也猜出來一點了。

齊養娘便頓首道,「聽聞娘娘有意把壯兒抱去見過生母,奴婢斗膽,還請娘娘收回成命。吳美人犯下重罪,品性可議。讓壯兒和她相見,實在是有害無益,老奴心中覺得極不妥當。」

徐循實在啼笑皆非,她道,「養娘,是不是韓女史疑神疑鬼,讓你想多了?壯兒在我這裡都兩年多了,你是什麼人,我難道還看不清楚?你別瞎擔心了。」

齊養娘大鬆一口氣,肩膀都鬆弛下來,她倒沒拉扯韓桂蘭,「老奴就是覺得,眼看壯兒兩週歲生日將至……您又打發了韓女史進來……」

徐循隨口幾句話,把齊養娘的顧慮打消了,想想又道,「不過,我也正想囑咐你,頭次過去的時候,將壯兒看護得緊密些,若是吳雨兒表現不好,讓他受了驚嚇那就不成了。你也和乳母、都人們都統一一下口徑,在他懂事之前,先不說那些身世,小孩子可搞不懂這個,就說那是個姨姨便行了。」

齊養娘自然一一地答應了下來,徐循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索性就安排齊養娘翌日抱著壯兒,去探吳雨兒,反正今年不是週歲,排場不會太大,頂多就是永安宮裡的差役們都能吃一碗長壽麵。特地等到生日當天,也沒什麼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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