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訓蒙、須講究,詳訓詁、名句讀,為學者,必有初。小學終,至四書……」點點揉了揉眼睛,忍住了一個呵欠,她有些懼怕地望了女先生一眼,又乖乖地挺直了脊背,背誦了下去,「論語者,二十篇。群弟子,記善言……」
女先生端坐在教席上,姿勢端莊雅正,不動如山,見點點不出聲了,她便點了點頭,也看不出喜怒,為點點解釋道,「這一段說的是,凡是開蒙,必須講究一定的規律,先學訓詁,再懂得句讀,佐以殿下正讀的《千字文》、《三字經》、《百家姓》,而後蒙學終了,方學四書。」
點點未必多喜歡女先生,卻很畏懼她手裡的教鞭,她問得規規矩矩,「先生,什麼是四書呀?我也要學嗎?」
「四書五經,乃是儒家經義,殿下自然要學。」女先生一語帶過,「不過,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咱們還是先來學《三字經》吧。」
點點記性不錯,再加上三字經都是極為簡易的內容,很快就學懂了十句經文,女先生拿出描紅本,她端坐書案前,按女先生的教誨,一板一眼地寫著大字兒,等到把今日學會的幾句經文摹寫了十遍,已經是大汗淋漓,頗覺得吃力了。
「這些字可都記住了?」女先生拿上點點的作業,只是隨便掃了一眼,便輕描淡寫地放到了一邊,這使得她有幾分委屈,但卻敢怒而不敢言——在永安宮裡,有姆姆在,她輕易不會被施以‘肉刑’,可在先生跟前,姆姆都很恭敬,點點就是想仗勢壓人,都找不到人來依仗。而且,先生打人從不手軟,打過一次以後,回到永安宮還要再責罰一次。
一模一樣的錯誤要罰兩遍,那多不公平,可點點能有什麼辦法?雖然先生的規矩多,但她也只能試著遵守了。——坐姿要端正,塌肩膀、駝背都要挨罰,對先生要恭敬,絕對不許回嘴,課上說話,要先得先生的許可……
才上了幾個月的課,點點就已經有規矩得多了,爹孃都誇她乖了不少,爹更是帶著點點出去連著玩了兩日——還錯過了一日的功課,不過,點點還沒來得及高興呢,娘不知和爹說了什麼,爹以後都不在上課的日子裡帶她出去玩了。
「記住了。」她脆生生地說,不禁有幾分期待,「先生,你考我嗎?」
先生唇角似乎多了一絲笑意,她看來和藹多了,只是態度還是那樣冷冰冰的。「那就考考你吧。」
說著,便在紙上信手寫下了一行字,「念念?」
「夫天地……這個字不會念,啊!是者呀,剛讀過的,」點點努力地辨認著這清秀的行書,又有些沮喪地看了看自己的作業——雖然有這樣那樣不好的地方,但有時候上學還是挺好玩的。「萬物之……之……」
「逆旅。」先生說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包裹著我們的天地,不過是萬事萬物暫時棲身所在的客舍而已。」
「客舍?」點點有點不明白了。
「逆旅就是客棧的意思。」先生說,「這句話是,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你念一遍?」
點點唸了一遍,又續道,「光陰者,百、百什麼之,過什麼也!」
不過她心裡還是不大懂剛才的話,讀完了又問,「可先生,什麼又叫客棧呢?客舍又是什麼?」
「就是行人出門的時候住的地方——」先生說。
「不對,不對!」點點一下興奮了起來。「先生你錯了!出門的時候住的——那叫行宮!馬十伴伴告訴我的!」
屋門口傳出了輕微的笑聲,先生擰起眉頭,向門口遞去一眼,卻又一下改了態度,起身端莊行禮,「皇貴妃娘娘,婕妤貴人。」
點點也要起身,但被娘看了一眼,便不敢動,而是坐直了身子,興奮地招呼道,「娘,吳姨姨!」
她娘就帶著吳姨姨一起走進了屋子,「剛才散步到此,想刺探一下點點的表現,沒忍住倒是笑出聲了,先生請見諒。」
在點點認識的所有姨姨、姐姐裡——除了惠妃姨姨和大娘娘以外,先生對娘是最、最……點點也說不上是最什麼,但她覺得,先生肯定是最不怕孃的。甚至娘反而還有點怕先生,也因此,才開始上課,她便對先生很是敬畏。先生說一,她總不敢往二,現在就是先生犯了錯,她也不敢大聲地和娘告狀,只是在心底盤算著,下了課以後去找爹,再悄悄地說給爹聽。
「娘娘太客氣了。」先生說,「小公主聰明機靈,記性極好,才開蒙幾個月,已經認得一千來字在心裡了。」
「就是還天真了點,」娘說,「也難怪她,從來沒出過宮,又怎麼知道什麼叫做客棧呢?」
她就和先生一起,向點點解釋了起來——宮外的百姓們出門,便要住客棧。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為什麼說是逆旅呢,點點?」娘又問她。
點點才明白了客棧是什麼意思,一下也有點糊塗了,「對啊,為什麼要住客棧呢?為什麼說萬事萬物都只是住在客棧裡?」
「因為我們出生前,不在天地中,去世後也不在天地中,這天和地中間的世界,只在這短短的幾十年間和你有關係,就像是你出門住了個客棧,要上路的時候,就從客棧裡出去……」娘盡力給點點解釋,不過點點聽了,不但糊塗,還有點怕,她搖頭道,「我……我不懂!反正我就是在這裡嘛!」
先生說,「孩子還小,怕是還學不懂這些。」
娘也笑了,「是我太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