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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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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裡情況擺在這裡,徐循也沒辦法扭轉改變,說實話,雖然國朝公主都還算是比較貞靜寧婉,但那也是相對而言的,說她們好,那是和前朝的公主們比罷了,真正說起來,從小到大還受過什麼大委屈不成?要指望她們小鳥依人,那也是有點不現實。好男兒不願為駙馬誰都能理解,徐循都覺得自己好像是在選另一個自己,當然了,駙馬還是比她們要好點,起碼配偶死了不用殉葬。

要麼選個好男兒,坑沒見過面的駙馬,要麼選個非常急於為駙馬的——這種人人品可想而知不會多麼高妙,坑阿黃。反正這個制度就決定要坑一個,她不可能坑阿黃吧?徐循請準了皇帝,便讓金英去京畿一帶的大城暗訪,她也把要求縮減到了十六個字,詩書人家、寒門小戶、人品敦厚、長相清秀。

這是絕不可能再讓步的最低限度了,金英也未再推諉什麼,便領命而去,徐循去長安宮和仙師說了一下情況,仙師雖然也著急,但亦沒有別的辦法。她們女眷,在宮裡地位不論多高,說到宮外事,那就是啞巴,一句話都多不得,一點事都要靠內侍來做。這一點別說徐循了,連太后都沒法改變。

採選駙馬,歷時起碼得幾個月吧,這暗中採選,時間就更得放寬鬆了。徐循就怕自己催得急了,金英隨便給選一個應付了事,所以也把時限設得寬寬的,又給金英接連寫信,述說阿黃的性子,希望這個趕鴨子上架的大媒,能給阿黃採選個各方面條件都匹配的駙馬出來。

除了此事以外,如今宮中並無別事,女學不興,六尚人口充盈,以前還要徐循親自過問的事,如今都是六尚完成,有什麼缺漏之處,還有各宮內侍填補。不是說宮裡沒有勾心鬥角的事兒了,只是如今,這樣層面的事情,不需要徐循來處理,六尚內部就能給解決掉。

「這才是盛世氣象。」錢嬤嬤對此很感慨,「從前在仁孝皇后身邊服侍時,宮裡一貫也是如此,有什麼事,能上六尚都算是鬧大了,鬧到娘娘跟前的,更是幾乎沒有。」

徐循進宮時,仁孝皇后早去了多年了,在人們的傳說裡,那位是賢比堯舜的存在,和文皇帝鶼鰈情深,直追太祖和馬後。理論上說,如此賢后治下的宮廷,應該是如同三代之治一般和諧。徐循從前聽錢嬤嬤說起來,也是留下了這個印象,此時不免笑道,「原來仁孝皇后在位時,宮裡一樣也有紛爭的。」

「那時候宮裡女人多,爭風吃醋的事何時沒有?」錢嬤嬤也笑了,「就比如咱們曹寶林和吳婕妤一塊住著,平時多和氣?一年也難免要鬧幾次脾氣。不是你嫌我多挑了新綢子,就是我嫌你揹著我巴結上峰,其實都是一個道理。只以前六尚的飽學女史不少,得閒無事在坤寧宮開講,諸妃俱往聽課,《女德》、《女誡》之言時時在心,是以就是有人想鬧——」

她微微一笑,「也會鬧得比較委婉。」

徐循還是第一次聽她說得這麼直白,不由笑倒了,「結果到底還是要鬧。」

「老奴進宮也有近三十年了,侍奉過三個皇帝。」錢嬤嬤眯著眼,垂頭撥弄著艾草,她手巧,即使年老,也還是能編出活靈活現的艾虎給點點玩。「就老奴看到的,這三代宮廷,沒有不爭的,爭的也都差不多。得寵的爭寵、爭兒女,不得寵的爭臉面、爭財貨,以前咱們宮裡先生少,沒人教,那就擼袖子吵架,現在先生多了,六尚管得嚴厲了,那就和六尚的人打關係,爭取多行方便……歸根到底,還是在爭。」

「您早十年不拿這話教我呢?」徐循打趣錢嬤嬤。「早教我,我就早爭上了,您這耽誤了我多少年?」

錢嬤嬤看了她一眼,居然也嘆了口氣。

「早誰知道了?就覺得她們爭得傻唄,爭到後來,能落下什麼?」她喃喃道,「誰知道咱們這一朝,爭到後來,居然真是能落下實惠的。」

徐循知道她說的是廢后之事,她笑道,「看吧,要能未卜先知,您就肯定不這麼教我了。」

兩人相視一笑,錢嬤嬤道,「聽兩位尚宮說起來,最近宮裡也和從前仁孝皇后在時一樣,大面上沒出事了,出事都在內部。上回分份例,您分了兩匹西洋布到咸陽宮,惠妃說這色太豔她穿不上,讓趙昭容她們自己挑。焦昭儀多剪了半尺,趙昭容恨得背地裡罵了好幾次,又使人往宮正司告密,說焦昭儀身邊大宮女有病不報,宮正司送來給您決斷的就是這事兒。」

自從徐循開始掌宮,她身邊的幾個嬤嬤免不得就要和六尚裡的同輩管事來往起來,圖的就是個訊息靈通。錢嬤嬤說給她伴茶吃的軼事,就是好處的體現,宮正司的公文裡只說了有病不報,沒有前因後果,徐循若在不知情情況下發落了,難免有做了趙昭容手裡槍的嫌疑。

「這也就是半尺布罷了……趙昭容心胸是要多小?」徐循禁不住嘆了口氣,「你別告訴我,仁孝皇后那時候,宮裡爭的都是這些個針頭線腦的。」

「那時候三寶太監還沒下西洋呢,半尺西洋布,是夠人爭一爭的了。」錢嬤嬤倒是不慌不忙,「什麼身份爭什麼事,趙昭容那身份,可不也就爭個一碗肉、半尺布的意氣了。」

三寶太監的船隊去年又從西洋回來,不過其本人卻是死於任上。徐循也未聽說詳細,她還是因為有賞賜發到宮裡,才知道船隊回來了——船隊來往,走的都是南京水路,她要聽到風聲也難——知道三寶太監去了,她免不得唏噓一場,只是自當日兩面以後,兩人再未見面,三寶太監不出海時都在南京榮養,印象早已模糊,因此感慨一番也就罷了。此時聽到錢嬤嬤說起,便笑道,「是呢,其實就是現在,西洋布也稀罕的。眼看就是夏天了,西洋布的衣裳確實涼快,又比綢布的稀罕,我看一樣是棉線紡出來的,怎麼就比我們的棉布更滑呢?色澤也好,怪不得鬧了鈔二桃殺三士’。」

其實,按品級來說,趙昭容等人根本分不到數量較為稀少的西洋布,徐循對分份例時做的算術題記憶猶新,那兩匹西洋布是她給何仙仙準備的,因何仙仙夏天怕熱,以前就愛穿西洋布衣裳,再加上她喪女後老穿暗色衣服,這一次好容易得了花色西洋布,徐循便特意給她送去兩匹,盼著給她身上換換顏色,沒料到何仙仙轉手賞給底下人,倒是惹起了一場風波。

徐循一邊聽錢嬤嬤說著,一邊拿起帖子看了,原來那宮女得的也不是什麼大病,只是她今年春天犯了咳嗽,好得慢了些,到夏天還未好全。服侍焦昭儀時偶爾咳喘,不過焦昭儀本人寵愛她,並不介意,還為其向宮正司說情。不過,估計只是嘴上的功夫,銀子沒送過去,所以宮正司也沒給抹平,而是直接往上送了。

按錢嬤嬤所說,此事倒是趙昭容更可惡點,不過她也沒做什麼違規的事情,相反也許還能算上出首有功。徐循心裡雖然厭她惹是生非,卻也找不到理由罰她,她思忖了一番,便對侍立在旁的花兒道,「既然是焦昭儀本人知道的,那便不算是隱瞞主上了。雖有違規,但不至於體罰,送去內安樂堂開幾貼藥來吃,什麼時候焦昭儀高興了,就重進去當差好了。」

花兒自然領命出去傳話,徐循又叫住她,「還有,為了半尺布,鬧到我這裡來了。這兩個人都該罰,焦昭儀多拿,貪婪了些,趙昭容挑撥是非,也是多事。讓女學派兩個女史,到她們身邊宣講三日《女德》上的道理。」

錢嬤嬤等花兒走了,方才笑道,「娘娘如今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瞧您發落諸事,決斷須臾間,真是威風凜凜。」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徐循反而被逗笑了,又撐著手和錢嬤嬤糾結,「本想等阿黃的駙馬人選定下,發了詔書,開始採辦嫁妝了,再說內安樂堂的事,現在倒好,要去京外採選,一下就把時間給拖長了,這麼一來,內安樂堂的事又不知道要拖到何時了。」

她當家以後,也開始明察暗訪內安樂堂的運營情況,像焦昭儀身邊宮女,得了咳嗽不愛過去的事情,簡直數不勝數。畢竟大家也都不是傻瓜,對那兩大夫的水平都有了充分認識,去過內安樂堂,出來還能痊癒的,好像似乎也是因為他們的醫術。

這件事現在關乎錢嬤嬤福祉,她的立場就沒那麼超然了,思忖許久,頗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不如由皇后娘娘挑明,您覺得如何?」

徐循道,「她是想看我和老孃娘徹底撕破臉,可不是想出頭和老孃娘繼續結怨。」去見皇后說的那些話,她沒瞞身邊人。

有個阿黃婚事在前頭,便鬧得徐循投鼠忌器起來,不過好在現在宮裡還沒聽說誰生了大病,大家商議的結果,只好是以‘若有大病就送出去看’作為過渡階段的權宜之計。基本上公事就算是處理完畢了,徐循拿過錢嬤嬤手裡編著的艾虎,笑道,「我一直想要學的,嬤嬤老說教我,可到現在都沒教。」

「您每年端午前後都忙,平時也想不起這個不是?倒是今年,因要當家,反而沒那麼常出門了。」錢嬤嬤手把手教徐循,「在這扭一下——」

兩人編了一會艾虎,錢嬤嬤又道,「再過幾個月,就是壯兒生日了,您打算怎麼給他過?」

徐循道,「還有三個月呢,現在說這事還早了點吧?」

「太子開蒙也有一年多了,」錢嬤嬤說,「如今已有七歲,去年開始,逢年過節已經接受朝賀……」

蒙學一般都上個兩到三年,之後就轉入正式的分科教育,明年很可能太子就會正式出閣讀書,開始擁有東宮建制,接受翰林院諸學士們的教導。到那時候,按例他就該去東宮住了,開始接受朝賀,大概也是皇帝認為他年紀到了的訊號。如果按慣例的話,後年出閣讀書的應該就輪到壯兒了,到那時候壯兒當然也不能再住在後宮,即使不出閣,一般男孩上十歲也都會從母親宮裡出去了,如果壯兒後年要出去,那今年明年這兩個生日就得好好給過——不過這終究還早了,徐循還是沒領會錢嬤嬤的意思。

錢嬤嬤只好進一步解說,「我聽人和我說,皇爺有意讓壯兒和太子一道分宮出去住。」

「壯兒不才六歲嗎?剛開蒙幾個月呢——」徐循迷糊了,「這又是為什麼?」

「聽說是皇爺不喜他身在永安宮,卻還惦記生母……」錢嬤嬤也嘆了口氣,「幾手的訊息了,也不知準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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