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早上,喬姑姑過來問安時,皇帝正好在睡,她便能屏著呼吸,過來觀賞一下他的睡容,不過看了幾眼也就要迅速退出,免得驚醒了皇帝,這個罪過可不小。
「氣色倒是越來越好了,元氣也壯健不少。」喬姑姑十分歡喜,「在門外都能聽見陛下的呼嚕聲。老孃娘知道了,必定高興。」
她又叮囑徐循,「這除夕該怎麼過,記得要問問皇爺了,若是可以,還是讓孩子們進來拜個年吧?老孃娘是這個意思。」
徐循道,「好,說來,除夕是哪一日?」
被喬姑姑奇怪地看了一眼,她也知道自己是說錯話了,屈指一算,除夕居然就是這天,卻是她忙得太厲害,把日子都給過混了。
既然如此,此事便不能耽擱了,等皇帝醒來,徐循一面上前給他擦臉,一面就問了此事。皇帝猶豫了一下,說道,「孩子們都還好呢吧?」
聞得一個‘好’字,便也足夠了,「別讓進來了,人多腦仁疼,再說……唉,我也沒力氣。」
他現在精力有限,只怕是很難做出平時的父親慈愛之狀,來寬慰為他病情憂心的兒女,徐循是服侍他的人,如何能不理解?心中也是一陣難過——若是還有點餘力,皇帝也不會不見孩子們的,她道,「好,那就咱們兩個安安心心地過年。」
這幾日她不在永安宮,皇后便把兩個孩子都接去照顧,對此事,徐循還是樂見其成的。皇后雖然和她不睦,但對孩子卻一直都是一視同仁,不會刻意苛刻、虧待。徐循派人給兩宮都送了信,又帶了幾句話給點點、壯兒,便回來安生服侍皇帝。
吃過藥,又陪著說了幾句話,皇帝就睡去了,徐循這才藉機做點私事,又怕皇帝醒來看不見人,也不敢去遠,忙活了一會兒,便回內殿守著。一直守到深夜,皇帝方才醒來,問道,「什麼時辰了?」
徐循道,「已是亥時了,可要吃點什麼?」
服侍著皇帝吃過湯飯,又喝了藥,忙活了好一會兒,皇帝這才又躺下了,徐循累得站在當地都嘆了口氣,這才又要在床邊坐下,皇帝看著她,不免微微一笑,握著她的手往前一拉,道,「你也上來躺會兒。」
這段時間,徐循都睡在窗邊炕上,雖然也不至於不舒服,但和睡慣了的木床比又有不同,她猶豫了一會,「我怕躺上來就睡著了。」
「那就睡著,」皇帝柔和地說,「讓馬十守夜。」
徐循也就不客氣了,讓皇帝往裡挪了挪,她靠著外側半躺了一會兒,被皇帝一扯,也就滑到他懷裡躺著,主動伸出手來,鬆鬆地環著他的脖頸,怕是抱緊了,皇帝又要有些疼痛。
「小循。」皇帝喚了她一聲,徐循道,「嗯?」
他卻又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方才道。「你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徐循心裡一抽,所有睡意,全都不翼而飛,她半支起身子,不快道,「劉太醫不是都說了,沒有性命之憂的,再說,你現在不是一日日地好起來了?又何必作此不祥之語?」
皇帝被她說得怕了,忙告饒道,「我就是……唉,我就是隨便問問。」
他嘆了口氣,又自語道,「就算不是今年,只怕我的時辰也快近了。這一次頭疼起來,幾次三番,我都覺得還不如死了算了。」
想到這半年間,皇帝幾番大病,徐循也自有些心灰,忍了好久的委屈,終究是沒忍住,眼淚一眨之間就掉了下來,半是怒氣、半是心酸地道,「你怎能說這話!你死了,我怎麼辦?就算我隨你一起,孩子們又怎麼辦?」
這七八日來,她侍疾實在辛苦,每每想到皇帝將來,都是心如刀割,此時一哭起來,那還了得?皇帝忙哄了幾番,方才把她漸漸哄住,眼看徐循住了眼淚,他半開玩笑地道,「你剛才那樣說,看來,是情願隨我一起去了?」
徐循現在根本無心去想這事,聽得皇帝提起來,才記起原來還有殉葬在皇帝死後等著,她被皇帝那話氣得不輕,有心再拿當年的話來噎他,可見了皇帝燈下病容,當日那些硬梆梆的話,連一句都說不出口,只是搖頭道,「罷了,你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這些年間,我得罪的人還不夠多嗎?倒不如隨你去了。」
皇帝也被她逗笑了,他自言自語,「是啊,這一次,娘和孫氏,必定又是很惱你的了。」
他別看面上虛弱,其實乾清宮的事,心裡清楚得很,徐循沒有吭聲:雖說皇帝這是又一次讓她得罪了人去,可眼下再說這些,有什麼意思?
「也好。」他又說,「其實我都是故意的,把你逼得無處容身了,你就能隨我一同去了,小循,你道我這妙計好不好?」
徐循現在實在不願聽他說這個死字,她不快地道,「好、好、好,妙極了,我現在不就情願隨你去了?」
皇帝並未應聲,徐循伏在他懷裡,過了一會,心裡實是不安的很,若不是聽得皇帝心跳,她幾乎要以為,皇帝就——
她慌慌張張地抬起頭來,卻見皇帝正含笑凝視著自己,眼神柔和溫煦,無限珍愛,彷彿盡數蘊含其中,只是卻又有說不出的傷感,像是訣別之際,那種種情感,已無法用言語表述,只能在一眼間盡訴柔情。
徐循被他又看得想哭了,她深深呼吸了幾聲,方才略帶央求地道,「大哥,你別灰心了,只是小病而已,緩緩調養,終究是能好的……你不為自己想,也為孩子們想想,為我想想……」
說著,又覺得自己十分喪氣,恐怕影響皇帝心情,又強笑著道,「我還尚未活夠,是真的不想陪你一道到黃泉下去。」
她意在玩笑,不過話語沉重,對氣氛並無改善。皇帝居然也不生氣,他望著她,神色有幾分神秘,唇邊現出幾許微笑,低聲道,「是,我怎麼不知道?我都還記著呢,那時候在永安宮裡,你對我說,‘不管我對你再好,我死了你也還是要活下去,你不但要活下去,你還要活得好好的’……」
對這句話,他的印象顯然深刻無比,複述出來時,都帶了徐循慣有的氣憤語氣,徐循現在聽著,也覺得自己的話硬得很,她尷尬地一笑,卻又不願認錯:說句實在話,就是現在,她也依然不願和皇帝一道去死。
「你不說話了。」皇帝的聲調聽不出喜怒,臉色也沒改變,「是不是因為不願對我說謊?」
徐循真不知該說什麼,只好沉默以對。皇帝也默然片刻,他忽然又改了話題。
「太醫的事,你沒告訴老孃娘吧?」他問,見徐循點頭,又道。「也沒和皇后說?」
徐循點了點頭,大概已知皇帝思路,果然,皇帝又道,「忽然分作兩班用藥,她們沒問?」
「問了,我敷衍過去了。」徐循低聲說。
皇帝嘆了口氣,低聲說,「其實你也不是不會騙人的……是嗎?」
徐循道,「我儘量都說實話。」
「好一個儘量都說實話,」皇帝呵呵一笑,他道,「不過,我也信你,小循,我信你對我,也是儘量都說實話。」
只是一句話,徐循便有種感覺:自己多年來對皇帝的種種保留,似乎都在他眼中,只是他一直密密藏著不說而已。她又是心虛,又是悽惶地打量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臉半藏在陰影中,根本就看不出什麼。
「那你現在,也儘量對我說實話吧。」他又說,語調平靜無波,甚至再無虛弱,而是如康健時一樣,隱隱蘊含了無限的權威。「我死了,你是想隨我一起去,還是想要活下去呢?」
大過年的,逼問這個做什麼?徐循實在是說不出的惱怒,卻又不知自己在惱怒什麼,她把眼一閉,負氣道,「還是那句話,你死了,我、我不但要活,而且要活得好好的!就是你讓我和你一起去了,你也要知道,我雖死了,但心裡也是不情願的!」
屋內一下就陷入了死寂裡,徐循說出口了,又有幾分後悔:其實他心裡對她如何,又何必明言?只說他病時,不讓她離開片刻,一眼不見都要呼喚,便可見在他心裡,她有多麼的份量。他對她一直都是這麼好,好得她無從去挑剔,都到這個時候了,就是心裡有再多不足,她也不該還和他慪氣,說出這樣傷人的話來。
她抬起眼,正想設法服個軟,皇帝卻又笑了。
他舉起手,輕輕地撫著徐循的臉頰,低聲道,「是啊,你是你,我是我,我死了以後,你會活得好好的……就算你會傷心,會難過,也終究會活得好好的,不願隨我一起去。」
徐循怔住了,她像是被定身法照住,連眼睫都眨不了,只能目注皇帝,聽他輕輕地說,「我死了以後,你會活得好好的……你也要好好地活。」
無限委屈、無限不甘、無限辛酸、無限遺憾,無窮無盡的傷苦,在她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將她席捲,徐循再說不出一句話,也無絲毫理智殘留,她撲入皇帝懷中放聲嚎啕。
這高亢的哭聲,甚而驚動了馬十,他猛地一翻身,從炕上跳了起來,衝到床邊——見皇帝衝他揮手,方才是鬆了一口氣,又不解地望了皇貴妃一眼,方才慢慢地退出了暖閣。
偶然間一瞥時漏,馬十的腳步不禁一頓。
——子時了,新的一年,在皇貴妃的哭聲中,已是悄然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