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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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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新春,本來因為襄王在京,宮裡是格外準備了許多熱鬧,結果因為皇帝這一病,什麼事也不用說了,幾乎全都取消。連正旦大朝都是讓栓兒出去的,雖然皇帝沒有大礙,但群臣自然也不免議論紛紛。這天正旦,皇帝午睡起來,便召了東廠提督太監馮恩來說話。

雖說東廠一樣有監察宮內,半明半暗地佈置了些許耳目,但這畢竟只是其很小一部分職司。皇帝設立東廠,主要是為了監察大臣,至於宮裡,只是為了維護穩定,避免出現文皇帝年間的混亂景象而已。徐循和馮恩雖然有過一定的因緣,但在他去了東廠以後,兩人便再沒有來往——也不是因為皇帝不信任她,她也是檢查物件什麼的,而是馮恩主要管的已經是外務了,不可能沒事還進後宮,而他在乾清宮面見皇帝說外廷訊息的時候,徐循又是從來都不曾旁聽的。

當然,今日卻是例外了,連馮恩都是徐循親自接進來的,一路上低聲叮囑了好幾句話:皇帝現在就是怕吵,不是很熟悉的聲音,說話音量大了就會頭疼。也就是因為這個才沒去正旦朝會,不然,只是區區頭暈嘔吐,卻也阻止不了他。正旦朝會的意義對於國家來說,是不言而喻的,缺席正旦,自然會給朝中帶來一定的陰霾。

「內閣三人可有異動?」皇帝問得也直接了,絲毫未避忌徐循。

「回皇爺。」馮恩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是宦官的公鴨嗓子很難改,被這麼一逼更顯得古怪。「三位大人都十分憂心,然則並未私會,只奴婢聽說傳言,這一二日之內,只怕會來乾清宮請見。」

之前皇帝頭疼的時候,內閣是想再度入宮監護的,不過之後數日內病情就有好轉,當然警戒程度也就降低了,如今連正旦朝會也沒去,為了穩妥,請進宮探視也是正常的事。畢竟他們如果訊息靈通一點的話,現在應該已經知道,皇帝等於是幽居深宮,除了有限三數人以外,外人根本無由得知他的身體情況。

雖說太祖時,內侍和外臣交接,是極為忌諱的事。但當年文皇帝舉事之前,廢了大力氣結納宦官,有他的先例,宮裡的訊息很難完全不外洩。這一點別說皇帝了,連徐循都清楚,外廷的事如此,其實內宮也差不多,只是後宮諸事畢竟是皇帝家務,容不得外人插手,即使被人知道,也很少有人會拿出來做文章而已。她輕輕地長出一口氣,並不說話:還好,皇后和太后都還是能見到皇帝的,要是這兩人皇帝都不見,那她現在揹負的壓力,就要更大幾分了。

「也是份內事。」皇帝哼了一聲,「各處可有故事?藩王部又還平穩麼?」

馮恩細細說了幾件事,都是無傷大雅的偶發事件,比如某人在家中大發議論,說了某人的壞話,又是某人意圖和某人結親等等。徐循聽來,這些人她都不認得,不過這也不稀奇,她認得的官員不會超過十人,即使皇帝說的是舉足輕重的大臣,在她聽來也就是個某人。

聽完了馮恩的回報,皇帝容色稍霽,才要說話,又發作了一番頭疼,徐循連忙和馬十一道服侍著他躺下了閉目養神,馮恩也是連連叩首,滿面的心酸難過之色。

皇帝熬過了這一波,精力便不如往前,閉眼歇息了許久,方才問道,「襄王處有什麼訊息?」

「襄王近日,除非入宮以外,都在十王府閒住。」馮恩的語氣極為小心,「奉詔入宮侍奉太后時,也都無一語涉及敏感處。」

皇帝慢慢地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似是自言自語,「也是難為他了,現在回去,面上又不好看,待到開春以後,便好得多了。」

徐循雖然沒有見過襄王,但也聽皇帝說過小時和幾個弟弟一起嬉戲的事情,他生性寬宏厚道,對兩個多病未就藩的弟弟,一直都很照顧,不但供給超過藩王份例,而且還多次叮囑後宮妃嬪,不要欺負兩位王妃。——說白了,這兩位王妃都是娶來裝點門面的,越王和衛王連拜堂都勉強,更別說生兒育女了,皇帝就擔心宮裡有人生了雙勢利眼,在兩位王妃跟前生出事來。

越王從小到大都是多病,衛王和他年歲差得多,實際上和皇帝感情最好的,還是鄭王、襄王,其中襄王因為是一母所出,所以關係更為親近,皇帝也不知說過多少小時候和襄王一道闖禍的事情。可如今提起襄王,他語氣淺淡、喜怒難測,猜忌之意、昭然若揭。徐循聽著,只覺得十分不祥:皇帝身體好時,對襄王又是極關愛的,時常賞賜下金銀珠寶,也惦記著想召他回京相聚。如今陡然間對襄王起了提防,不是襄王變了,而是皇帝對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了信心。

不過,皇帝吩咐外廷的事,她肯定是不能插嘴的,只是在一旁屏息服侍。馮恩的話也不多,除非皇帝有問,不然總是言簡意賅地,‘是’、‘奴婢知道’。

皇帝問了小半個時辰,反正問的都是外廷官員之間來往的事情,還有些京外藩王的動向,更有朝鮮、交趾等國的動靜。其實在徐循來看,那些人頂多知道他夏天病過,這大冬天的,又是山高水遠,就是有什麼動向,肯定也得等到幾個月後才有回饋了。

皇帝這是在不安了,她能清楚得感覺到,也許是昨晚甚至連兒女都不能一見,也許是不能出席正旦朝會的刺激,他今天的情緒總是有些陰鬱,彷彿想要證明些什麼,也許問得還比往常更細緻些,起碼,馮恩有那麼幾次就是答得鼻尖汗落。她說不出馮恩是否體會到了皇帝的心情,不過他的窘態又倒取悅了皇帝,皇帝沒有怎麼責難他的遲疑,反而還勉勵了幾句,方才打發他下去了。

徐循也就是在馮恩半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間,才從他臉上看到了點什麼,算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到底是服侍過文皇帝的,這功夫,實在是潤物細無聲。再看皇帝,顏色已經是寬和多了,就是想發火,估計都找不到由頭。

若要繼續這麼病下去的話,只怕這功夫她也是必須用心揣摩的了,她在心內嘆了口氣,見皇帝打發了馮恩後,似乎心情、精神都還不錯,便輕聲問道,「大哥,好歹是正旦,要不要召見栓兒,勉勵幾句?」

皇帝猶豫片刻,便道,「也好,讓皇后帶著他一道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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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兒今日代皇帝出席正旦朝會,應該是才回來沒多久,一身的華服還未換下。估計皇后提前教過他了,他說話的聲音很小,動作也柔和,並沒有吵擾到皇帝,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給皇帝磕了頭,「孩兒給爹拜年了,爹新年新禧、平安康健。」

皇帝看著栓兒,面上寫滿了欣慰,他衝皇后道,「這孩子長大了。」

皇后也是欣然中帶了幾分感慨,「就是這半年多,一下感覺大了幾歲。」

的確,栓兒原本憨厚老實、懵懂不知事,徐循雖然對他的教育不曾過問,但每回見面,心裡自然也有一番評語。自皇帝生病、羅妃去世以來,才半年時間,他便是成熟多了,雖然身量未高,但面上的青澀已是盡數褪去,雙目光芒閃爍,行動說話,都有了幾分成人的意思。現在看到父親重病,也都未哽咽哭號,又或做童稚語,而是穩穩問安,雖然也不是什麼驚世駭俗之舉,但對他來說,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聽到父母的誇獎,他不過淡然一笑,垂手站在一邊,若有所思,也不知想些什麼。皇帝看了他一會,問道,「今日朝會,都做了寫什麼?」

栓兒道,「就是上去坐著。」

「有何感想?」

「比起幾次東宮朝覲要冷些,」栓兒說,「我中途想去淨房,伴伴給我使眼色讓我忍著,我就忍著了。」

這句話終究是還透了幾許天真,皇帝啞然失笑,撫了撫栓兒光溜溜的腦袋,道,「我是說,你瞧著那些人對你鞠躬行禮,心裡有什麼感想?」

栓兒想了想,面上現出惘然之色,顯然是沒覺得這有什麼好感想的,皇后開言道,「他從小就是這樣過來的,只怕早已慣了,心裡能有什麼想法?」

皇帝長出一口氣,有一絲悵然,「為人君者,受天下朝拜,也就要擔起天下人的疾苦。我每隨祖父受禮,想到將來的重擔,都是戰戰兢兢。唯恐自身踏錯一步,萬千百姓也要跟著受苦……看似一樣是受百官朝拜,可和平日你千秋節別人來拜你比,正旦朝會的意義,又何止於此呢?」

他教導了兒子幾句,栓兒雖然肅容受教,但明顯看得出來,並沒真正弄懂皇帝的意思,皇帝看在眼裡,嘆了一聲,也就不再多言,而是對皇后道,「開春以後,讓他去東宮住吧,這孩子也該出閣讀書了。」

皇后雖然面色蒼白,但卻未抗辯,而是點頭不語。皇帝又和栓兒說了幾句話,方才讓他自己下去玩了,皇后等栓兒走了,便看徐循一眼,徐循會意,悄無聲息地便往門口退去。

走不幾步,皇后低低的聲音就飄入了耳中。「大哥,你這小小毛病,休養幾日,也就痊癒了,心裡又何必想得這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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