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韻看他幾眼,笑了,她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必啊,因我起的麻煩,算是我害了你,我總要給你收拾好殘局啊。」
「談不上害不害,咱們說這些生分了。」秦巍走了幾步,又問,「什麼時候回紐約?」
「不回去了。」喬韻說,秦巍腳步一頓,她又補充,「以後都不回去了。那邊的事情,打算用另一種思路解決。」
什麼思路?該不會又要鬧了吧?秦巍捕捉到一絲不祥的徵兆,不禁頓住腳步:她是為了他回來的?這所有改變,是為了他?
「你放心,我不會纏著你。」喬韻像是和他有心靈感應,沒等他惶恐就打消他的疑慮,她舉起手遮著眼,看向山下如畫的田野,腳步越登越高,山下的風景越來越小,瑕疵也就越來越少。「也不是為了你,我回來是因為自己想回來,走也是自己想走,不需要你為我負責。」
不是吵架的語氣,內容雖激烈,但不至於激起怒氣,反而有點說穿了的快意,喬韻保持搭涼棚的姿勢,轉身看他——她的美貌現在是有瑕疵的,這是客觀認知,但這仍無損秦巍心顫地意識到她的美麗,「你現在心情怎麼樣?」
「……不差。」秦巍聳聳肩,他仍沒改主意,也還沒完全放下戒心,喬韻不想分手,他知道,否則不會回來找他。他們對彼此已有足夠的瞭解,可省略不必要的試探和偽裝。喬韻不想分手,他想,他希望她自己放棄,她不肯,無聲的交鋒已來過一次,秦巍就怕自己分享得太多了又被她拿住弱點,操縱著改變心意。「也不是沒收穫啊,至少對社會的險惡多了點認識。」
「還想繼續做演員嗎?」
「不知道,還沒決定,要再想想。」秦巍說,他不知不覺就說多了。「還是喜歡錶演的,但……」
「但已經不喜歡這個行業的環境了是吧?」喬韻接上他的話,久違的默契似又回到了他們中間。她瞟他一眼,「想拍文藝片,沒環境,更沒演技,有眼界,但實力還不足以享受真正頂尖的表演。大導名片讓你痛苦,商業片又覺得沒意義,這種明星式的生活對你來說沒什麼樂趣。有些人一直做這一行,是因為沒太多選擇,離開這個行業賺不到這麼多錢也沒這麼多成就感。可你不一樣,實力擺在這裡,做哪一行都會有成就,也就有了猶豫。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失敗?活得有點痛苦?」
她的話聽起來有點疼,麻麻的扎著心口,戳痛他的自尊,就像是另一個自我發出的輕嘲,秦巍默不作聲:世上有一個人這樣懂他,所有的話都彷彿從他的心底說出,這讓人又覺得不安又感到安心。
「你現在不想談戀愛,我知道,你需要一段時間找回自我,想想你自己想幹什麼。」喬韻靠在欄杆邊望著他,篤篤定定地講,「我一眼看見你就都明白了,自己的問題太多了,你現在沒有談戀愛的心情。」
話都被她說完了,他還有什麼好講?秦巍為自己爭一口氣,「也是,也不是,我是想好好靜靜,也是覺得我們之間已經失去戀愛的基礎——我還是希望你好,感情還在,但……我們的生活相距太遠,已經不再是那種可以相愛的狀態了。」
「我以前就是這樣告訴你的,是不是?」喬韻的笑像是煙一樣淡薄,「有些事不可以勉強,那時候你是怎麼回答我?‘但你偏要強求’。」
「——但我偏要強求。」秦巍和她一起說出口,他也笑了,「那時候還年輕,現在,對任何事都不想強求了。」
「如果我說,你現在的狀態我懂,你會不會覺得我在騙你。」喬韻斜睨他,太陽一點點從平地裡升起來,金光為她的臉龐鑲上燦爛的邊。「這種迷失的狀態,懷疑自我的狀態——如果我說我都懂,我真的懂,你相信嗎?」
她怎麼可能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喬韻的職業生涯裡有過真正的失敗嗎?她遇到的困難充其量只能叫做顛簸。——但秦巍聽得出來,她說得是心底話,她是真的懂,她的話裡還有痛苦留下的痕跡,雖然很淡,但卻依舊刻骨銘心。「只是我在這種狀態的時候只想要抓住點什麼,越多越好,而你低潮時卻想要擺脫掉什麼,越多越好。也許這就是我們倆最大的不同。」
「我設想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這樣的事,我該怎麼應對,我是不是該哈哈一笑,神氣活現地告訴你我現在過得有多好,把從前所有那些隱秘的痛苦都痛快地報復出去。」喬韻輕聲地說,彷彿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她的話有一些讓他感覺很費解,但秦巍沒有追問,在這樣接近禪悟的狀態下,有些事已無關緊要,唯有在分享的情緒是真的就足夠。「我報復心很強嘛,這才更適合我——但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想對你說的根本並不是那些,我痛恨的也不是那些。」
「你想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去吧,不想拍商業片就不要拍,覺得拍文藝片很痛苦也隨便,甚至承認自己就是喜歡錶演又缺乏天賦也沒什麼要緊,李竺會希望你給她衝票房,飆片酬,林阿姨希望你能磨練演技,得些好獎,運作資本,從更高的層次來經營演藝圈。她們選擇和我合作都自有目的,對你都有自己的期許,但我沒有,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援你。」喬韻說,她就這樣隨隨便便簡簡單單地說著他的隱痛,他最隱秘的自我懷疑。「你儘管走遍世界去整理自己,我就在這裡等你,我會一直愛,一直愛,一直愛到你回來為止——」
她一直是那個不怎麼願意說愛的人,只用言語表達,似乎正面傾訴愛意會讓她處於某種弱勢,他以前更願意講,但之後,隨著她的發展漸漸比他更好,他的煩惱越來越多,他成了更強求的那個……這樣表白的機會也越來越少,雙方對彼此的感情都很清楚,似乎也不必這樣多此一舉——
但現在喬韻就這樣自然地說著,不經意地保證著,敞開著她熱烈又堅定的感情,她在陽光下衝他笑著,秦巍就只能這樣看著。看著她眼角的笑紋,起皮的唇——這些都無法削弱一點點的美麗,他移不開眼神,做不出什麼反應,就只能這樣看著。
忽然間,彷彿是熱焰鑄成的笑又有一點點狡黠,「一直愛到變數出現為止,愛到別的人出現為止……」
是啊,生命一直在不斷地流動,又有誰能主宰百年的機緣?再有誠意的保證,也只能保證到下一個讓她熱愛的人出現為止,如果他一直不在,喬韻終究會遇到另一個點燃她的人,她的雙眼會因為另一個人亮起來,她會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
從事發到現在,秦巍一直保持著無慾無求的‘禪悟’心境,他下了決心就不會改,走出去的腳步就不會回頭,不是刻意在堅持,觸動也有,但就只是沒被動搖到那程度,但在這一刻,禪心片片碎裂,似有聲音響起,他和現實之間的那層隔膜忽然短暫消失,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不準’!
但好在懸崖勒馬,又強行忍住。
她也許看出了點什麼,笑容裡多了點得意,喬韻傾身過來——她一動,他就警覺地往後一靠,差點碰著了頭。
喬韻失笑,她退後一步以示清白,雙手舉起,似在安撫他不必那麼緊張,息事寧人地輕聲細語。「所以,你最好還是抓緊點時間。」
秦巍欲語又無言,他默不作聲地退了一步,放喬韻穿過他身邊,揹著手一蹦一跳地跑下山,他就站在階頂,擰著眉,望著她的背影。
心裡是什麼感覺,一時說不清,依舊是不想回頭,可非要形容的話——大約可以說是一種不情願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