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鳴一直沒給她訊息,直到這一天,她自己忍不住,親自跑來夜總會蹲守阿鳴。
阿鳴十分無奈,把她當做客人,領到角落邊,講:「方小姐,做事情不要太過分,你採訪到了資料就趕緊收手,有些結果不是你能負擔的。」
「多謝你好意提醒。」她笑。
阿鳴嘆氣:「這些女孩扒錢太狠,自尋死路怨不了他人。」
「那麼這家店裡的老闆是不是最大的中介?」
阿鳴瞪眼:「我什麼都沒有講過。」
「好,我不問了。」她想了想,又說,「那麼能不能告訴我一些關於李曉的情況?你知道的,她已經自殺了。」
阿鳴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只是想了想,然後說:「她脾氣古怪,喜歡接年紀大點的客人。」
「什麼?」方竹瞪起眼睛。
「專門接有錢的四五十歲的男人。其他女孩專門揀年輕客人接還來不及呢!」阿鳴問,「記者同志,你怎麼這麼關心這個丫頭?」
方竹把這次的線人費塞入阿鳴手裡:「沒什麼。我走了。」
轉身時,阿鳴在後頭叫:「喂喂,下次別再來這裡找我了。」
方竹頭也沒有回,就擺了擺手。她找了消防通道的樓梯下樓。
她在這段日子裡,暗訪了很多同李曉在一個世界裡的女孩。她們虛榮,她們不自信,她們渴望被愛,她們渴望被尊重。她們明明可以被關懷、被拯救,她們卻被所有的親人放棄在黑暗裡。
方竹扶著牆,搖搖晃晃走下樓,推開消防通道的門,從黑暗走到光明處。
大堂裡晚香玉的香氣越晚越濃,進進出出的人也漸漸多了,這份光明也不過是個浮華世界,華麗得讓她眩暈。
方竹在大堂裡的皮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緩解採訪後壓抑疲憊的精神。
有人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方竹睜開眼睛,轉過頭。坐在身邊衣冠楚楚的男士正蹙牢眉頭望著她。
她知道自己目前衣冠不整,筋疲力盡,臉色蒼楚。這不是最好的狀態,尤其是面對這麼神清氣朗的他。可是,何之軒怎麼會在這樣的地方出現?
何之軒問:「怎麼穿成這樣?」
明明白白怪責的語氣,明明白白地讓她的心跟著跳了一跳。這是隔多久都沒有辦法免疫的習慣了,方竹想要對自己嘆氣。
她不知該如何作答,其實他該明白的。跑新聞的三教九流的地方都得去,還要喬裝,還要掩飾。這不但是個智力活兒,也是個體力活兒。他應當都明白,他來這裡的理由不見得就比她高尚。
是的,他出現在這裡的可能性的理由,讓她憋住了一口氣,轉回頭問:「真巧,竟然在這裡遇到你,商務宴請還是朋友飯局?」
何之軒又蹙眉,他好像在生氣,沒有即刻答她。
彷彿是自己討了個沒趣,方竹彆扭起來,只好老實回答他的問題:「記者跑新聞還不得這樣?」
可是何之軒的眉頭蹙得更緊。
應該是他的朋友出來了,走過來招呼:「何總,怎麼在這裡?」轉眼看到方竹,看到她一身裝扮,曖昧地笑說,「原來你有舊識,來來來,一起一起。」
方竹忽然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同何之軒說:「我不打攪你們了,我得回家了。」可是一轉身,膝蓋一陣發軟,差點就栽倒在地上,何之軒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一伸手就攙扶住她。
她擺脫他的手,好在她的熟人也走近過來。線人阿鳴自電梯內出現,怪叫:「方小姐,你怎麼還沒走?」
方竹忽而嫵媚地朝阿鳴招招手:「送送我。」
阿鳴不明所以,但職業素養一流,待女士極為體貼,真將方竹護送出門。
門外又遇見熟人,喝得半醉搖搖晃晃的楊筱光正同一個年輕男孩起了爭執。
不知為何,方竹忽地就鬆出一口氣。楊筱光也在此處出現,可見何之軒是真的在辦正事。她想要回頭看一看他,可是忍住了,沒回頭。
她上前扶住楊筱光,楊筱光見到是她,就軟軟地靠了上來。同楊筱光爭執的男孩為她們招來了計程車,和她齊力將楊筱光塞入車內。
半醉的楊筱光還曉得問方竹:「你怎麼在這裡?」
「做個暗訪。」
「那男孩是誰啊?」
「線人。」
她還想對方竹說什麼話,可意識總是不能明晰,把頭一歪,身不由己進入了黑甜鄉中。
方竹管自望著車窗外無盡的黑夜,真的是無盡的。這條路本是林蔭小道,兩邊都是梧桐,如今到了冬季,梧桐蕭索得只剩孤單隻影,遠處的影子比這處的影子高,影子和影子也在比著誰高誰低。
她撐著額,頭又沉了。
是不是重逢以後,她要一次次在他面前這樣恃強?真是萬事皆變,本性難移。
種種執念應該都在黑夜裡煙消雲散,只留下心底的一點難堪。
她扭頭看睡得正香的楊筱光,也閉上眼睛。什麼都不多想,簡單才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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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竹畢竟是沒有追問楊筱光為何會同何之軒在那裡出現。雖然後來酒醒後的楊筱光總會時不時給她一個電話,欲言又止。
她講的話總是意有所指地提到何之軒,譬如何之軒支援她幫助解決了公司做的專案中因工受傷的民工的醫療保險事件。
她小心翼翼地講:「何領導可能還會幫我善後也說不定。我就賭他正直不阿。」
方竹能理解老友的好意,可是有的時候自家門前的雪,還是得自己努力去掃,掃不了,也活該被雪封門,活活凍死。
她想,這千言萬語教她怎麼說才好,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雖不至於一敗塗地,可也差不了多少。
這些事這些年她都沒有同任何摯友談起過,一直存在心中,決定帶入墳墓。她的人生已經被自己處理得亂糟糟,她不能夠再去煩勞他人為她解決問題,況且他們也解決不了。
方竹只得把話題岔開:「還是談談你的相親。」
這是電話那頭好友的一等頭疼大事,楊筱光立刻叫糟,壓低聲音講:「你曉得嗎?我媽現在是恨不得把我打包處理大甩賣,她自從知道對方的身家背景很不錯,就一直激動到現在。上禮拜給外公掃墓,她竟然都在唸叨這件事,大呼外公保佑。八字都還沒一撇呢!」
「她在為你精挑細選。」方竹說。
「我壓力很大。」
「世上只有媽媽好。」
這倒是,兩人都承認,心底難免欷戱一陣。媽媽的愛有時也是一種負擔。楊筱光又說:「我實話實說啊,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的道理一直是對的。最近才看了一本言情小說,平民女和高幹男活生生被高幹男的媽給拆散了,太血淚了。當俺娘做了辛蒂瑞拉老媽的美夢,最後卻落個空,她還不把我劈死?」
方竹苦笑:「你沒事看那些幹什麼?話說回來,你總不給自己和人家一個進一步接觸的機會,怎麼可能有會進一步發展?別亂七八糟地想一堆。」
但畢竟對老友的相親還是上了心,她給楊筱光的相親物件莫北去了電話,先問:「你還會不會第二次約人家?」
莫北說:「會啊。」
方竹差一點笑出來,她覺得這真是一個良好的開始,是楊筱光想太多了。
她說:「對頭對頭,你不小了呀!」
莫北叫:「我還以為自己多了一個小媽。」
「說真的,阿光人不錯的。」方竹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