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高興?」潘以倫問她。
她想,我不高興?口裡卻說:「今天陽光明媚,秋高氣爽,我的心情完美無缺。」
潘以倫打斷她:「秋天還沒來。」他低頭,把自己的名字簽在合同上。
他微微低下的面,有好看的弧線。這個男孩認真跟她說「喜歡」,可他的背後是一片夕陽西下時氾濫的晚霞,他模糊在背景裡。光明也漸漸淡了。
潘以倫抬起頭來,說:「好了。」
對住他的眼睛,楊筱光忽然就慌亂了,胡亂把合同收進了包裡,說:「我趕著回家,這回來耽誤了不少時間,好像加班,公司又不給加班費。」她站起來,「你好好加油吧!」
潘以倫也站起來,沒有挽留她,只是說:「是該早點走,這裡環境不大好。」
他在說什麼?這裡草地綠,空氣好,他說環境不大好。可一轉念,她想她能懂他意思。
潘以倫就把她送到籃球場外,楊筱光搖搖手。他突然就說:「楊筱光,你這樣,我會想親你。」
楊筱光本能就往後跳了兩步,臉上轟轟烈烈紅成蘋果,她嘟囔:「沒事我走了啊?」
潘以倫在得意地笑,她知道,可她不願意回頭看,疾步就朝大門外去。
天擦黑了,梧桐在黑夜下成鬼影幢幢。她是其中一條,逃也似離開。離開這裡,心裡也不會有鬼。
在回家的車上,楊筱光感覺有點兒疲憊,在公車上打著盹。她強迫自己什麼都不要想,就靠在玻璃車窗上好好睡一覺,到時候市區到了,煩惱也暫時會被消滅的。
只是閉上了眼睛,亮光也就沒有了,她陷入混沌。
一覺過後,是司機將她推醒。
「到站了。」
「啊!」
楊筱光一激靈,站起身,不知身在何處。外面的天全部暗下去,她的心噗通噗通亂跳。
「這裡是哪裡?」
「終點站。」
楊筱光往外探頭,沒有高樓大廈、沒有霓虹燈火,不見鋼筋水泥森林的蹤影。但是有真實的樹木、花草和田野。
她傻了:「又轉回來了啊?」
司機沒有好聲氣:「本來就只有一個終點站。」
「那麼我坐下班車回市中心。」
司機更沒好聲氣:「高峰車,下班了。」
楊筱光犯暈,可憐巴巴。
司機良心發現,不忍心可憐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好心指點:「到前面影視基地門前等計程車吧,那裡經常有城裡來的車。」
楊筱光泫然欲泣,哀怨無比地下了車,又回到那個大門口。
熒熒幾盞路燈,孤燈野火的,何其孤單?平時總怪城裡擁擠又嘈雜,此時方知道自己受不了鄉間夜晚孤涼的寂寞。
影視基地的門房換了崗,不認得她了,只當她是前來找新聞的娛樂記者,揮趕她如揮蒼蠅:「今天沒新聞了,快走快走。」又搔搔頭不願意得罪她,說,「明天電視臺主持人來開釋出會,到時候請趕早。」
楊筱光想,這大伯真像影視圈混的看門大伯,乾脆就裝了記者,問:「大伯伯,你覺得幾個選手裡誰最好啊?」
門房也許總被問這樣的問題,回答得很順溜:「一號長得好,跟周潤發似的。五號家裡有錢,家裡開賓士接送。九號不簡單哪!和臺裡兩個領導好的什麼似的。十號最討人喜歡,太會拍馬屁了,還送給大伯我一條香菸。十三號平時倒是不愛說話,看著也孤僻,不過每個禮拜都回城裡兩次看他媽媽,是個孝順孩子。」
楊筱光樂得直點頭,這大伯看中的那幾個大半都被何之軒找了去給「雲騰」試過衣服。她又問:「您看好哪位得第一名?」
門房神神秘秘用手掌攏著嘴:「那可不好說,不是都說有內幕嗎?」又閃爍地看著楊筱光,「你可別亂寫。」
楊筱光搖手:「不會不會。」
門房便又說:「我老婆喜歡十三號,說這孩子看著冷不丁的,有神秘感。女人不就吃這套?要我看,哪裡神秘感,他也就一窮人家的孩子來跑生活的。一套衣服翻來覆去穿,就最近翻了翻行頭,和一號十號穿的差不多了,大約也是贊助商給的。」
楊筱光聽得正聚精會神,不妨身後有人輕拍了她的肩。
「楊筱光,你還沒走?」
是潘以倫,還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低低的,遮去他的半張臉。
「你要喬裝出行?」
門房先笑了:「十三號,你要去城裡看你媽?怎麼不搭五號的車?」
潘以倫禮貌地和門房打了招呼,沒有正面答他,只是把楊筱光拽了出去。
楊筱光感到有點兒丟臉:「我在車上睡著了,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潘以倫從門邊推出他的腳踏車。
「我帶你去鎮上等公車,這裡晚上計程車也不多。」
「你也要回市中心?」
「是。」
潘以倫示意她坐上腳踏車的後座。這是楊筱光第二回坐他的腳踏車,她可還記得他原來那輛的模樣,問:「不是原來那輛?」
「問管理處借的。」
「你們可以自由出行?」
「一個禮拜兩天。」
楊筱光想不出問題問了,好在潘以倫也沒說別的。他們到了鎮上,潘以倫把腳踏車鎖到車站的停車棚裡,再領著她上了車。
他們坐在最後一排。他讓她坐在靠裡的視窗,這裡探出去,四周黑漆漆,沒有好風景。
車動了,楊筱光側頭看窗外做勢。看過一路繁華一路蕭瑟又一路繁華,而時間過得這樣慢。
楊筱光貪著黑,壯了膽子,突然發問:「潘以倫,你為什麼喜歡我?」
潘以倫轉過頭,他說了一句讓她聽不懂的話。
「因為你不記得我了。」
他說:「很久以前,你應該看到過一個小混混被一群小混混追殺,你管了一次閒事。」
楊筱光差點低呼,很久很久以前,是夠久了,久到他不提她幾乎要忘記。她想要掩住口,說:「正太,你不會因為我一次拔刀相助就想以身相許吧?」她想出不妥來,「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
可那說明了什麼?那豈不是說明他暗戀她很久了?楊筱光的心裡不自禁就要冒泡,像搖過的可樂。可口可樂。
她想,要鎮靜,要鎮靜,要鎮靜。
潘以倫仰起頭,天空上的月亮很亮,也漸漸有了燈輝,一切都亮起來了。
他說:「我不想再等了。現在的我不是在最好的狀態,卻又遇見了你,一旦錯過,我會後悔。」
燈輝下,他牽牽唇角,笑,憂鬱全部鎖到深深處,看不見了。可是卻笑得攪亂她心中的一池春水。是他不好。
楊筱光的眼睛被路燈連成的光線閃得睜不開,她低頭,張開了眼睛。她不可以恍惚的。
她幾乎是鼓起勇氣說:「我已經二十五歲了,我不知道我還剩下多少時間。潘以倫,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能有多少時間?」
他低了頭。是的,他也不確定。楊筱光能看出來。
二十五歲的女人能豁出去談一次也許絲毫無結果的戀愛嗎?
她想,她說這樣的話,是拒絕還是發問?她自己都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