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竹把錢包拿出來,小心翼翼地用手翻一翻,一共有兩張百元現金一張五十元現金,全部拿出來給了老頭:「報紙都給我吧,老伯伯你快點回家吃晚飯。」
老頭茫然地把報紙遞給她,那樣重,她不好拿,正犯愁,想找阿姨來幫忙,這時一箇中年婦女匆匆跑了來,叫:「小姐,錢你拿回去!」她從老頭手裡搶錢,老頭還不肯給,兩人僵持。
方竹說:「我買報啊!」
中年婦女哭笑不得,說:「買什麼報啊!這些是直送後面小區訂戶的。」
方竹傻了。
「對不住啊!我爺爺有點老年痴呆,讓你誤會了。」
原來如此,方竹失笑。
中年婦女終於從老頭手裡搶出了錢,原封不動還給方竹,還連連道了幾個歉。那頭阿姨通好電話,走到她身邊見到這情景,講:「哦吆,何太太,你良心太好來。以後要問問清楚再給錢哦!這個老頭坐在這裡老是搞得別人以為他們家虐待老人。」
這話說得方竹面紅。她是真武斷,不問青紅皂白。這樣實在不好,她得自省。
阿姨說:「何先生說晚上要請客,何太太你說買點什麼小菜好呢?」
方竹在想,他請客做什麼要請回家裡來?不過還是用心想,說:「總是要有魚有湯的,這個要現做,其他菜來不及做的話,去馬路對面的館子裡買了就是了。」
阿姨應承,按著方竹的意思在菜場裡挑好老母雞,又買了一條大黃魚。方竹站在她後頭,也相幫說說價。這幾年她有空的時候,也會去小菜場買小菜給自己改善伙食,學會挑選菜餚,還有討價還價。
走出菜場時,她手機響了,是何之軒。他說:「‘雲騰’的李總今晚要來家裡。」
他說「來家裡」,這樣的話讓方竹心生快躍,她說:「好啊,我和阿姨一道買小菜。」
何之軒在那頭簡短沉默,似乎輕笑了一聲:「好,你注意傷口。」
方竹的聲音溫柔,心也在軟和:「我曉得的,何之軒,你放心好來。」
跟著何之軒一起回來的只有李總一個人。他看見方竹,自然先是很驚訝的,然後就笑開了,打趣何之軒:「我說小何啊,難怪方小姐這麼幫我寫稿子,把我們‘雲騰’左誇右誇,原來是你開了後門。連紅包都沒要。」
方竹的笑容很大方,態度也很合適,且一點都不拘束。她說:「李總,不要這麼說,我是為了工作,你這樣說,我要犯錯誤的。」
何之軒脫了西服,把襯衫袖口挽起來,一轉頭,正見方竹瞧著他,她想要接過他的西裝幫他掛起來,但他顧忌她的手,仍自己動手掛好。
李總看到方竹手上纏著紗布,不住問:「這是怎麼回事?不會是我連累的吧?」
方竹催促阿姨上菜,一邊說:「老外是守法公民,怎麼會幹這種事?」
何之軒問她:「你記得是誰?」
方竹搖搖頭:「也許見到會想起來。」
李總說:「要是抓出來是誰,我找虹口扛把子抽死他丫的。」見方竹欲笑不笑的,又解釋,「我粗人,不好和你家小何比,見諒見諒。」
方竹瞅著何之軒進廚房同阿姨說話,她問:「李總早就認識何之軒?」
李總點頭:「前年去買我們牌子那個五百強的香港大中華總部,談來談去要不回我們的‘雲騰’,急得我差點沒從維多利亞港跳海。恰巧碰到小何,他請我吃了一頓九記牛腩面,跟我說已經是脫底棺材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大不了重新來過!」他越說越動情,又講,「沒想到小何一言九鼎,說到做到。他這次回來親自來找我做個專案。人人不看好我買回牌子,他幫我做了不少公關,還幫我搞定網銷渠道。今天回城裡就是要請他吃飯的,結果他說急著回家,原來是回來看太太。我這老頭厚著臉皮跟過來,冒昧的很。」
方竹沒有糾正他,或者根本不想糾正他。心態就是這樣奇怪,明明知道是自欺欺人,還是寧願欺下去,且這樣享受欺騙時刻。就像阿姨喚她「何太太」,她也是應承的。
方竹承認自己的心態可鄙又可憐。
何之軒出來的時候,方竹正和李總聊的歡。他也不打斷,坐在他們身邊,給李總倒了酒,給方竹布好菜。她受傷期間好幾天沒開大葷,今天他特地囑阿姨做了小炒肉和松鼠黃魚,都是能開胃的。
李總遇到方竹這樣能談能傾聽的,不由也說的多了,把創業經歷一股腦都倒一通,說到後來,差點拍案:「現在不是工貿技,就是貿工技,全把技術丟一邊。一開始政策剛開放,大家都在搞大生產,懂的少,以為賣給老外銷售額上去了就是老大,哪裡就知道著了洋人的道。我們不爭出去,別人哪能看得起我們。路是要自己走的,不去走,哪裡就知道走不通?」
這話是說的鏗鏘的,方竹細細地聽,慢慢地想,悄悄地悟。都是血淚經驗,只是太沉重,她往輕鬆裡說:「最近聽我的同事說,他們跟著工商局抽檢國際名牌那條線。鯊魚、都彭、雅格獅丹這幾個牌子問題大的很,不是ph值不合格,就是耐汗漬色牢度比較差,都給罰款整頓了。其實質量做好了,牌子做好了,我們不一定比不過別人。」
李總倒了酒,敬方竹:「可不就是這句話?」
酒還是被何之軒截了去,李總笑笑:「上回小何代你的酒,我就該看出來的,是我老糊塗了。」他對住方竹很認真道,「丫頭很豪爽的,小何雖然不愛說話,但看著就和你是一路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何之軒淡淡笑道:「老李,你喝多了。」
李總搖搖晃晃站起來,的確是喝多了,他說:「天也晚了,我也不能做電燈泡的,你們早點休息。」
阿姨收拾了餐具也正好告辭,便送李總出門。
房間裡又剩下方竹同何之軒兩人。方竹吃得委實飽了點,抱著肚子半躺在沙發上面。何之軒收拾房間,動作很利落,方竹就看著他擦了桌子掃了地,把垃圾清理了。
她說:「何之軒,你這樣照顧我,我是很感激的。」
何之軒手裡的活做完了,坐到她的腳邊。
方竹說:「我承認的,你什麼都比我強,成績比我好,工作能力比我好,辦事能力也比我好。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衝動的要跟你結婚,你的今天也許會更好,你媽媽說的對,真的是我把你給害死了。」
何之軒面色不大好看,看住她,說:「方竹,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方竹坐起來,望牢他:「何之軒,真的,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拖累的你,我受什麼樣的懲罰都是應該的。你不要對我這麼好,這樣下去,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管我了,我的心理底線就要崩掉的。我情願——」她想說「沒有再遇到你」,可是說不出口,還在想,總不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這樣不好,於是繼續說,「這樣的我是不應該再麻煩你的,你本來就不欠我什麼。作為老朋友的情份,你已經做的很到位了。」
何之軒似乎是坐不住了,他站起來,雙手插到口袋裡,這樣俯望方竹:「方竹,你有這樣的想法,讓我說什麼好呢?」他轉一個身,「等你傷好了再說,這幾天安心修養,算給自己放一個長假。」
我令你一無所有
方竹又回到最初失眠的狀態,她抱著枕頭蜷縮在床上。她睡不著。
她想她是把話說的多了點,本來不應該說的話,她偏偏要說,把好好氣氛破壞掉。何之軒回來了,他在她困難的時候留在她的身邊,這比什麼都重要。她如果拋開去猜測他的所思所想的心,才會讓自己更快樂。
方竹望著窗外白月光,只覺得自己傻。事情裝裝傻,是可以糊弄過去,對大家都好。她就是這樣不留縫隙給自己。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約莫朝陽初起,第一縷陽光灑落進房間時,她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方竹翻一個身,是何之軒。他穿戴很整齊,只有領帶微斜,其餘一概整齊得就像一夜未睡。方竹半坐起來,看著他坐在自己的床畔,眼中只得一個他,他的眼中也只有她。這樣四目相映。
何之軒伸手過來,掠過她的發,他說:「方竹,我們復婚吧!」
方竹的唇動了動,她耳鳴,心跳也快,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樣的清晨,外間的萬物都未醒,有人也會做糊塗的事。
她想要說話,被何之軒打斷了:「你不用急著說話。我知道對於你來說,也許是很突然,不過這幾年我們好像都已經不會再去愛別人,不是嗎?你的心理底線應該不會崩掉,我不是要管你,或許——」他笑一笑,方竹不能辨他的深意,「我只習慣管著你。」
方竹驚訝低叫:「何之軒——」
何之軒收手正好領帶:「我去上班。你好好想一想,不急。」
他起身,方竹抱住他的手,動作一塊,壓疼自己的手,她又收回自己的手。何之軒替她掖好被子,雖然天氣逐漸熱起來,但她天生怕寒涼,不到七八月絕不拋棄被褥。
這些習慣,他是記得如此清楚。
方竹忽然感覺自己無所遁形。
何之軒最後說:「方竹,一切在你。」
他為她關好房門,等來了阿姨,交代好才出的門。
方竹一直維持半坐在床上的姿態。他最後說什麼?怎麼會說「一切在你」?她早已沒了主動權,甚至連最初的勇氣都喪失。
怎麼可能在自己?
她虛軟又無力,不辨微光,扭亮了檯燈,拿手機過來撥號。那頭的人接起來,她說:「阿光,何之軒說要和我復婚。」
楊筱光愣一愣,問她:「你不願意?」
方竹不響。
楊筱光說:「難道你傻了嗎?這些年你不是一直在想他嗎?他肯提這個,不是挺好嗎?」
方竹深深吸氣,又深深呼氣:「不,不是的。」
楊筱光在疑惑:「竹子,我真的不懂你在想什麼。你明明知道自己愛他,為了他你做了這麼多事,你幫他寫新聞,幫他的廣告想構思,幾年前你打工就為了給他買西裝啊!你為什麼要想的這麼複雜?難道不是單純的愛嗎?」
方竹叫:「是的,我愛他,我從來沒有迴避過。可是——」她抿緊唇,又鬆開,「這些都抵消不了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