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也為孟憲輝的一番話陷入了思索,平心而論,孟憲輝曾一度給她帶來情感上的慰藉。有時候,女人對女人的安慰大多出於憐憫,能讓人嗅出施捨的味道,而男人在面對一個悲傷的女人所流露出的確實是憐惜。很長一段時間,孟憲輝帶給沈歡的是一種青睞和吸引,這令沈歡精神愉悅,獲得自信。
「說到出賣,是我先給出了一個價格。」沈歡感到有些慚愧,「我試圖用1萬塊錢來購買我們之間的情誼……你說的對,5萬。但我想我們之間的情誼不止5萬,你已經在優惠我了。」
「換個話題吧。」
沈歡已經起身去拿書包裡的鑰匙,她一邊開啟保險櫃一邊說:「既然已經進行到這了,我們就成交,就當你可憐可憐我……」
孟憲輝砰地將保險櫃的門關上,有些激動地看著沈歡,隨後他低下頭,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我告訴你……」
茜茜的父親鄭健是一個做貿易公司的商人,是多個國際品牌在中國的總代理。起初,他的妻子得知自己不能生育而提出使用別人卵子的時候,鄭健並不同意,但終究拗不過倔強的妻子,才聽從厲雪的建議去尋找一顆卵子。這樣既能讓不能生育的妻子找到做母親的幸福感,也能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畢竟,孩子最終將從妻子的腹中分娩。只要保守這個秘密,誰也不知道。
茜茜出生以後,鄭健夫婦歡喜得幾乎發狂,他們像呵護一個珍寶一般看著她一點點地長大,一家人其樂融融。也許是因為老天爺看膩了他們太多的幸福,聽煩了他們太多的笑聲,幾年前的一個夏天,鄭健一家三口駕車到北戴河渡週末,返回的途中,在高速公路上發生了意外,汽車鑽進了前方一輛突然拋錨的大貨車尾部,巨大的慣性讓整個汽車都變了形。隨後趕到的救護車將一家三口送進了醫院,最後只有鄭健和茜茜活了下來,茜茜的媽媽為了保護懷裡的女兒,在車禍發生的一瞬間彎下了腰,頸椎斷了,脊柱的其他部分也斷成了幾節……
再恩愛的夫妻也不過是生命中的一段旅程;儘管鄭健悲痛,儘管鄭健陷入對妻子的追憶不能自拔,但他還是拔出來了,因為忙碌、寂寞,還有許多許多的原因。
車禍發生的時候,茜茜還不滿4歲。第二年秋天,鄭健和公司一位美貌精幹的銷售經理結了婚,結婚三個月以後,茜茜有了一個弟弟。繼母並不喜歡這個漂亮的小孩兒,於是在茜茜5歲的時候把她送到了一所寄宿的私立學校。
鄭健不同意,卻無能為力。一個女人崇拜你的時候是一回事,一旦她成為你的妻子之後馬上變成了另外一回事。所有的男人在這一點上都不能逃脫共同的命運。通常越是開始以為自己娶到的是一個知書達理、勤儉持家的女人的男人,結局也就越悲慘,不是他不明白,而是女人變化快。
聽完了孟憲輝的敘述,沈歡又一次感到在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她想那可能是血液,是人的本能對自己的提醒。她已經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一邊走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沈歡有種將要窒息的感覺。
那秋的記者朋友採訪結束以後,又跟沈歡閒聊了幾句,隨後孟憲輝便跟他們一起離開了。已經過了晚上10點種,外出的客人陸續回到旅館,公共浴室裡嘩嘩的水聲不斷,沈歡一直站在玻璃前,努力讓自己平靜。她想跳出剛才孟憲輝的敘述帶來的悲傷情緒,卻發現一種絕望的情緒已經將她籠罩。
那種絕望快速地蔓延,難以形容。有點像飛鳥失去了天空,金魚離開了水。儘管這院子燈火輝煌,沈歡卻滿眼都是大片的黑色。
沈歡已經32歲了,儘管不再年輕但還沒有老去。此時,站在窗前,她真切地聽見了一種枯萎的聲音,她的心臟和嘴唇一起變得乾涸。
「我都幹過一些什麼?」她開始挪動腳步喃喃自語,就在幾分鐘以前,她在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地閃現出她的過去。她童年時候的模樣,她頭上扎著小辮走在上學路上唱的那些歌兒,她邁進中學大門時心中的那些惶恐,她接到大學通知書那一刻的興奮,她坐在畫室裡,面前是一絲不苟的韓東方,她拉著韓東方的手,她躺在韓東方懷裡,她像個母親一樣擁抱貧窮的韓東方,她從厲雪手中拿過那個裝滿錢的信封,她站在機場的安檢門前看著韓東方一點一點走遠、消失……沈歡開始恍惚,她依稀感到韓東方是帶著她的愛情出門旅行,而這份愛情,卻是沈歡再也找不回來的一把鑰匙……
「啊——」沈歡雙手抱頭,很突然地大喊起來,「啊——啊——」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樣,旅館裡所有的人都停頓在沈歡發出第一聲喊叫的那一刻。那些從遙遠地方來到這裡的旅客總是帶給沈歡遙遠地方才有的氣息,他們卻帶不走屬於沈歡一個人的苦悶。
沈歡想象著茜茜的樣子,對於她而言,茜茜成為一種新的寄託。
「也許你並不需要我,但是我需要你……」她在心裡默默對茜茜說話,「我沒有扶養你,可你卻給了我那麼多希望;我出賣了你,卻沒能換回愛情;我出賣了自己,換來的只是冰冷的房子?錢?可是,親愛的茜茜,我該怎樣才能贖回你?又該如何贖回當年的我?」
沈歡抬起頭,發現真樹子不知什麼時候進來,詫異地看著她。
「我……其實沒事……」沈歡又拿出那副無所謂的表情。
「你……那個美國電影你記得嗎?一個律師得了艾滋病,他說‘任何事都有解決的辦法’……」
「是啊,」沈歡笑了一下,「《費城故事》,湯姆?漢克斯演的,他說過,任何事總有一個解決的辦法……」
「那麼……我出去了。」真樹子的笑容裡寫滿了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