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未及說完,七郎忽而起身,他們還不及反應,他已出門,縱馬追了出去。
驛外唯有一條筆直官道,他明明瞧著她朝汴京方向去了,不過隔了一盞茶的工夫,以他騎馬的腳程,半個時辰之內斷無追不上之理。可他一路疾奔,沿途未敢錯過任何一個身影,直至日暮,佳人杳杳,眼前空餘秋草黃沙。
追上來的高頤和子紀在天黑之前好說歹說勸服了他暫且投宿於最近的官驛平秋坊。
子紀已被高頤訓斥了一輪,心中也有些後怕,用晚飯時仍不忘勸慰著沉著臉不肯動箸的少年:「你且歇下,說不定我們趕在了她前頭,明日路上就碰見了。」
縱是如此他們仍不放心,陪他飲酒閒聊到夜深方各自回房。他分明聽到子紀在走道外對高頤嘀咕了一句:「這個小七,不開竅則已,一開竅就跟魔怔了似的。」
他可不是入了魔。
平秋坊是他們返京前最後一個大型官驛,得知他們入住,早已將上房騰出備好。這幾日趕路勞頓,滿身風塵,周身睏倦不堪,可週遭一靜下來,他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形眉眼,她接過酒杯時的會心一笑,她綰得並不高明的頭髮,她指間長年握劍的薄繭、臂腕上的傷……念念不忘,顛來倒去,連帶她肩上那隻刁鑽的小畜生都變得莫名地可親。
他在這世上十七載,自降生起便享盡榮寵,母親疼愛、父兄護持,今上和太后對他也頗為愛重。兼之天資聰穎,容貌出眾,他彷彿佔盡了世間的好。除了天下,他什麼都可以拿捏在手中,可什麼落不進他眼裡。幼時有得道高僧說他塵緣極薄,家人尊長怕他早夭,只求他平安喜樂,萬般皆順著他去。他修佛習道,精研玄學,心中仍是渾噩迷惘,不知這一世為何——今日看來,原似在等一人。
外間草蟲鳴叫聲漸稀,值夜的近侍腳步聲停歇。她終於來了,安坐於小窗之下,他站得極近,耐心將她長髮抖開,再以骨篦梳順,綰了個同心髻。窗外空心樹柔韌的枝條擺盪進來,發出低吟一般的聲響,她探手攥住枝條,他攥住她同樣柔韌的腰肢……明明好不容易才綰得教他滿意的髮髻不知何時又散落開來,顛倒排布的星空下,藍色火焰旁,她皓腕光潔,皎白修韌的腿纏在他腰間,柔順地喚他「夫君」……
「再叫一遍,再叫一遍!」他喃喃重複。
「夫君,夫君……你不是說要我陪你一輩子?一輩子,有趣得很。」
她的神情歡愉而爛漫。那時她眼中只有他,那「一輩子」她心中也只有他。可惜凡人的一輩子委實太過倉促。
雪白的大鳥自無風的天際滑翔而過,忽而銀光如虹,長劍貫穿鳥身,血汙傾洩,天邊崩出一道裂隙,一切如夢幻泡影消散於無形。
他驚醒過來,驛館內嶄新的錦被令他皺眉。一簇毛茸茸的黑影盤踞在他枕畔,悉悉索索低頭輕嗅。
月入秋床,室內一燈明滅。他似乎只睡過去片刻,卻做了個很長的夢。紫貂見少年懵懂起身擁被而坐,一溜煙回了主人身邊。
紫貂的主人垂首站在書案旁,夜風潛入,她用一物撫平了被風掀起一角的宣紙,默默回過頭來,手中之物幽光森寒。
少年的耳朵又開始赤紅滾燙,他知道自己是醒著的,可眼前這幕彷彿比方才的夢境更讓他吃驚。
她是如何在侍衛眼皮底下登堂入室的?來了多久?這樣的問題聽起來太過蠢鈍。他猶疑著,卻問了一個更蠢的——「你……可是來找我?」
「途中瑣事耽擱,這次我來晚了。」她看著他,語氣熟稔而閒適,「你看,你都長大了。」
他腦子亂鬨鬨的,有些分辨不出她話裡的意思,只因說話間,她已施施然走近,側坐在床沿。
「不想驚擾你的春夢,我便又等了一會。」
明明那樣狎暱的語句,她淡淡說來,毫無半分浮浪做作。反倒是少年羞憤欲死,偏又無力辯白,漲紅臉咬著唇,悄然將錦被擁得更緊。
「又夢到了我?」
「不……我,我……」
她莞爾,把玩手中泛著幽光之物,「頭一遭?別怕,橫豎也是最後一遭。」
縱是滿腦遐思,他仍慢慢品咂出她話外之意,整個人一激靈,連帶也看清了她手中之物,那是一柄形狀古拙的短劍。
「你要殺我?」
她對少年油然而生的驚惶視而不見,和氣地問:「用不用呼喚門外侍衛?」
「我能問為什麼嗎?」少年緊攥著錦被的手又緩緩鬆開。他雖是天潢貴胄,卻更是富貴閒人,與世無爭,一時竟想不出誰會冒著滅族的風險處心積慮取他性命。
「不讓他們進來也罷,我也不必徒增殺孽。」她笑笑,信手抽出短劍,「你問為什麼……讓我想想。是了,這回我想讓你嚐嚐什麼才是真正的‘剖心析膽’。」
貌不驚人的短劍出鞘後幽光更甚,那泛藍的幽光寧靜之極,讓他有種似曾相識之感。少年心中益發相信,自己與她定不是今日初見,只是他想不起過去的因由。
「我可是做過傷你之事?」少年垂眸看著她臂腕上凌亂斑駁的傷疤,像是被刀鋒劃過所致。而在他那場詭異旖旎的夢境裡,這些傷並不存在。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若是真的,多半是無心之失。我,我對你……」
接下來的話他說不出口,也不敢再說。劍鋒斜挑開他衣襟,輕抵胸膛。她還未加力道,少年玉色光澤的肌膚上已有血珠滾落。
他並非貪生怕死之輩,然而命在旦夕,出於本能,仍將身體往後一縮,一手截住她持劍的手腕,神色焦灼。「且慢!」
她也並不著急,挑眉傾聽他求自己饒命的理由。
「無論我做過什麼,是不是我做的。人死萬事皆空。若我活著,從今往後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去做,我想讓你開心快活……你不信麼?」
「我信。」她搖頭,「可惜同樣的話,你上回已經說過了。」
他微微一愣,隨即吁了口氣。「我們果真是舊識。你臂上的傷……怎麼來的?」
她用上揚的劍鋒輕挑起他的下巴,讓他不得不揚起頭來。「你不是記起的事越來越多了嗎?長得也愈發像……你自己了。」
「我做過的夢,莫非是真的?」少年問完這一句,察覺到她另一隻手輕覆在他手背,他飛快反手回握,心跳得發慌,輕顫的睫羽下,目光也變得纏綿,紅著臉不再直視於她。「你叫我‘夫君’。」
「沒用的東西,幾百年也未見長進!」她嘲弄著,聲音裡彷彿透出一絲悵然,低頭看向他不肯鬆開的手,問:「我問你,我手上有幾道痕跡,你可記得?」
他搖了搖頭,指腹不由自主地摩挲她腕上的傷,一道道累累層疊,延伸至衣袖遮擋之處,不知還有多少。
「21道。」她嘆了口氣,將他腕骨捏得粉碎。
在她隨即動手的過程中,即使門外的人什麼都不會聽見,他依然沒有慘烈掙扎或大聲呼痛。只是在經歷最極致的痛楚時,他竟嘶聲喊出了——「阿嫵兒」。
她手下一滯,分神去看他。那張毫無瑕疵的面孔那時蒼白而扭曲,密如春雨的長睫溼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淚。
——阿嫵兒,你還是唯獨不能恕我嗎?
——阿嫵兒,你為何也哭了!
她後來才知道自己果真掉了一滴眼淚。這可是數百年未見的稀罕事。
事後她將那顆又未冷卻的人心喂予紫貂。這一回的紫貂也懨懨的,扭過頭去,沒有下口。
「毛絨兒,連你也覺得無趣了麼?」她用書案上的宣紙隨意擦拭手中殘血。少年春夢未醒時,這幅字她已看過。
「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短劍歸入劍鞘之前,她順手在自己斑駁的臂腕上又劃了一道,傷口深可見骨,然而不多時便癒合了,只留下醜陋新痕。
她喃喃自語:「22道了……果真有些無趣。」
作者辛夷塢對大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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