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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樂從何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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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房中擁擠,今夜你也可以與我同宿。」謝臻很是大方。

他並不知道時雨雖與靈鷙同宿,但夜晚多半以雪鴞之形棲於窗畔,而絨絨在屏風上,半空中,隨處均可安身。床榻之上從來只有靈鷙一人。

時雨不欲解釋,卻忽然思及一事,神色複雜地問道:「你看不見我的幻術,玄隴山那晚,我化身雪鴞啄了你一下……」

「什麼雪鴞?」謝臻訝然,隨即莞爾,「那天你一句話不說,撲上來就親了我一口,還啃得我滿頭是血。」

……

時雨只後悔自己剛才未下重手,留這禍害於世。他已說不出話來,連多看對方一眼都無法忍受,在殺心重起之前速速遁去了。

謝臻頓足大笑,只聽客舍周圍狗吠聲此起彼伏。馬伕披衣衝出來,朝著屋頂大喊:「什麼人在那裡……來人啊,房上有賊!」

待小二與掌櫃也挑燈出來,屋頂上已無人影,只是地上多了「賊人」落荒而逃時打滑踩落的幾片碎瓦。

不知是否因為思無邪的緣故,久未做夢的靈鷙在入眠後又回到了小蒼山。他尚在山上時,族中的沉悶肅穆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撫生塔無不讓他想要逃離。如今走得遠了,小蒼山的一草一木卻在心間繚繞不去。

夢中的他尚且年幼,赤足坐在鸞臺的大黑石上,聽溫祈為他描述江南的蓮。

小蒼山是沒有蓮花的,現存的白烏人無一見識過真正的蓮長什麼樣。然而白烏人真正的故土遠在西海聚窟洲,據說那裡曾有萬頃蓮田環繞,花葉香聞數百里。也許正是這樣,前任大掌祝醴風給她心愛的弟子取名「蓮魄」,意在讓後人莫忘昔日來處。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靈鷙動了動腿,銀鈴在他左足無聲輕晃。「大執事,你說凡人的這歌謠唱的是採蓮之樂。可是採蓮有什麼可值得歡樂的呢?」

「是啊,樂從何來?我都快忘了,在小蒼山之外,世間尚有毫無因由的快樂。」

在夢中,溫祈的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靈鷙記得很清楚,大執事說這話時依舊平靜溫和,他在描述著人間的樂事,然而他的眼中殊無歡愉。

自靈鷙懂事以來,小蒼山已不知「樂」為何物久矣。他並不為此介懷——毫無因由的快樂想必毫無益處,要來何用?

可他為何獨獨忘不了這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舊事?

大執事的面孔逐漸淡去,白水繞黑石的鸞臺也換作了西北小鎮粗陋瓦頂。思無邪的酒氣,絨絨的淚,謝臻的笑,時雨的冷嘲熱諷,吹滅了燈火的人家交織著俗人夢囈和孩童輕啼,秋蟲在暗窗深草處切切應和……靈鷙本想找個清淨的所在靜坐調息,這撲面而來的吵鬧令他無所適從。可他並沒有敗興而去,相反,他喝了酒,聽他們的哭笑嘮叨,憑白虛擲一段光陰,竟有種陌生的痛快,彷彿萬般無用的明月清風墜入心間,一時盛得極滿。

靈鷙翻了個身,有微涼的觸感自額角傳來,是時雨的手。早在時雨輕飄飄從窗外進來時,靈鷙已悄然轉醒。

這小畜生還真是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窺探於他的機會。

靈鷙酒後心性寬和,不欲大動肝火,因而懶得與時雨計較,只是收心凝神。他默默忍了片刻,想等時雨無隙可乘之下知難而退。時雨果然收手起身,然而頃刻又旋返,這次他的手竟然落在了靈鷙胸膛之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靈鷙的仁慈瞬間被消耗殆盡。只聽時雨一聲低呼,他右手已被利物釘穿在床沿。

「死性不改!」靈鷙起身斥道:「我不想髒了手,你卻得寸進尺。」

絨絨還蜷在角落,似比先前睡得更酣。想來是時雨狼狽之餘還不忘設法摒除了旁觀者。他低頭看向傷處,貫穿他掌心的原來是客舍中的燭剪。在靈鷙的怒火下,圓鈍的剪口整個沒入時雨血肉之中。

這點傷口癒合不難,然而入骨疼痛卻在所難免。

「我見主人酒意未散,額角布有細汗,以為是被子捂得太實,故而斗膽掖了掖被角……萬萬沒想到會擾了主人好夢。都是我的錯!」

靈鷙沉默良久,將頭調轉一側,「我提醒過你,離我遠一點。我不喜人動手動腳。」

時雨一把將燭剪自掌心抽出,淋漓鮮血即刻沿他手腕而下,將潔白的袖口浸染成了比緋色外衫更為深重的殷紅。他皺了皺眉,苦笑:「換作謝臻,主人想來不會下此狠手。」

靈鷙對時雨驟然提及謝臻很有些意外。「他並非沒有分寸的人。」

「唯獨我是下作之流?主人為何不肯承認對我早有偏見!」時雨揚起下巴,「我自知區區小奴,不敢與主人好友比肩。然而你既已允我隨行,卻從不曾信任於我,這又是何苦來哉?」

靈鷙心下煩躁。時雨看似卑微,實則步步緊逼。他不擅應對這種局面,支額道:「既然委屈,趕緊滾就是!」

過了好一會,他才聽到時雨發澀的聲音:「難道這一路甘苦與共,主人對我連一絲眷顧都未存下?」

「沒有!」靈鷙轉過身來,面色冷淡,「你自己都說了,區區小奴毫無用處。我為何要在意於你!」

「方才通明傘就在手邊,主人為何不直接拔劍,偏要捨近求遠用那勞麼子燭剪來傷我?」

「再敢多說一句,我就如你所願!」

通明中暗藏的傘中劍的確是稱手的利刃,然而它所傷之處無法再用法術復原。若剛才靈鷙用的是傘中劍,時雨的手多半已廢了。

時雨看似平靜自持,眼角已隱隱發紅。又來了又來了……靈鷙大感頭痛:「滾一邊去,孽障。你的血滴到我新衣服上了。」

燭剪在時雨手心悄然化作齏粉,抬手時,掌心傷處的血已止住,他臉色也如雨過天晴,嘴角止不住地上揚:「我知道,主人不忍傷我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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