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皓天舉起手來,不由分說地,對著他的下巴,就是重重的一拳。皓天從小和蕭振風他們,都是打架打慣了的。這一拳又重又狠,方正德的身子直飛了出去,一連撞倒了好幾張辦公桌。整個辦公廳都譁然了起來,尖叫聲、桌子倒塌聲、東西碎裂聲響成了一片。碧菡嚇得臉色發白,她驚恐地叫著:
「皓天!不要!」
高皓天早已氣得眉眼都直了,他撲過去,一把抓住了方正德胸前的衣服,揮著拳頭還要打。方正德用手臂護著臉,不住口地叫:
「別打!別打!別打!我知道她是你的人,以後我不惹她就是了!」
同事們都圍了過來,拉高皓天的拉高皓天,勸架的勸架,扶桌子的扶桌子,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皓天瞪視著方正德,半晌,才把他用力地一推,推倒在地上,他站直身子,憤憤地說:
「我如果不是看你渾身一點男人氣都沒有,我一定把你打得扁扁的!你這股窩囊相,我打了你還弄髒了手!」說完,他回過身子,一把抓住碧菡說,「我們走!」
碧菡一句話也不敢說,跟著他衝出了辦公廳,衝下了樓,一直衝進汽車裡。皓天發動了車子,飛快地疾馳在街道上。碧菡怯怯地偷眼看他,他的臉色仍然青得怕人,眼睛裡佈滿了紅絲。她不敢說話,垂下頭,她死命地、無意識地絞扭著一條小手帕。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車子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發現車子正停在圓山忠烈祠旁的路邊上。皓天煞好了車,他的雙手依舊扶著方向盤,眼睛依舊瞪著前面的公路。好一會兒,他一動也不動,然後,他的頭僕在方向盤上面,用手指頂著額,他痛苦地,輾轉搖頭。
「有多久了?」他啞聲問,「他們這樣欺侮你有多久了?」
碧菡把手溫柔地放在他的後腦上。
「不要提了,好不好?」她輕聲地說,「我並不介意。真的,我不介意。」
他很快地抬起頭來,緊盯著她。
「你撒謊!碧菡,你介意的,你一直介意的。」
她無力地垂下頭去,兩滴淚珠滴落在大衣上了。
「皓天,」她低聲地,幽幽地說,「我介意過,現在想來,我介意只因為我幼稚,我想維持我自己的自尊。事實上,在愛情的國度裡,只有彼此,我又何必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皓天,請答應我一件事,你永不會輕視我。只要我在你心目裡有固定的價值,我將永不在乎別人的批評和譏笑了。皓天,請答應我!」
他注視著她,她那對眸子那樣霧濛濛地、委委屈屈地看著他,他心碎了。長嘆一聲,他握緊了她的手,低低地、發誓地說:
「我永不負你!碧菡。」
從這一天開始,碧菡不再去公司上班了。可是,皓天為了碧菡在公司裡打架的事,卻傳得人盡皆知。依雲瞅著皓天,似笑非笑地說:「動拳頭還沒關係,將來別為了她動刀子啊!」
聽出依雲話裡有調侃的意味,皓天瞪著她問:「難道你忍心讓你妹妹被人欺侮?」
「我妹妹?」依雲輕哼了一聲,「我沒有那麼好的命,她姓她的俞,我姓我的蕭,什麼妹妹?」
皓天瞠目結舌。天哪,你無法瞭解女人,你永遠無法瞭解女人!她們是隻有下意識的動物!
碧菡不再去上班,當然也沒有薪水,皓天很細心,他每月都拿一筆錢給她,他知道她是常常回孃家去看碧荷的。碧菡認了命,拋開所有的自尊,放棄了工作,她吃的是高家的飯,用的是高家的錢,她安心地做高皓天的「小妻」。
這天晚上,她又去看碧荷,碧荷已經快十五歲了,長得亭亭玉立,已儼然是個少女。她懂事、聰明、伶俐,而能幹。碧菡看到她就很高興,她喜歡上上下下地打量這個妹妹,考問她的學業成績,然後點著頭說:
「碧荷,你比姐姐強!」
碧荷用慣了姐姐的錢,她發憤用功,埋頭努力,每個月,她都拿出最好的成績來給姐姐看。碧菡的母親呢?自從碧菡去了高家以後,因為常拿錢回家,她又打不著她,罵不著她了,當然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撒潑。碧菡難得回家一次,她對她的臉色也好多了。可是,今晚,她卻迎了過來,懷裡抱著最小的一個孩子,她坐在椅子中,斜睨著碧菡,她細聲細氣地說:
「碧菡,有件事,我可要問你一問。」
「哦?」碧菡望著她。
「按理呢,我也管不著你的事,」那母親慢條斯理地說,「可是哦,你不是一向說嘴耍強的嗎?你那個蕭老師不是要教你的嗎?怎麼聽說你到他們家去當起小老婆來了?是真的呢,還是假的呢?」
碧菡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是真的。」她終於說。
「哎唷!」那母親尖叫了起來,「我的大小姐,你做些什麼糊塗事呀?咱們家雖然窮,也是好人家呀!你怎麼這樣沒出息,去當他的小老婆暱?你平日也念了不少書,從小就拼命要什麼什麼——出人頭地,你現在可真是出人頭地呀!他們高家算什麼呢?有錢有勢的闊少爺,就可以佔我們窮人家的便宜嗎?這事情,我可要和你爹商量商量不可,你給人欺侮了,我們俞家也不能不管!」
聽這口氣,她根本是想敲詐!碧菡急了,她很快地說:「媽,這事是我自願的!既沒有人欺侮我,也沒人佔我便宜。」
「哎唷!大小姐!」那母親尖叫得更響了,「你自願的?你發瘋了嗎?我們把你養得這麼大,是讓你去當人家的小老婆的嗎?以前要你像阿蘭一樣找個事做,你還嫌那工作侮辱了你,結果,你真好意思,居然去做人家的小老婆!」
碧菡張大了眼睛,漲紅了臉,她想說話,卻覺得無言可答。母親那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已叫得她頭髮昏,她根本就無招架之力。她只覺得屈辱,屈辱得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媽!」忽然間,一個清脆的聲音喊,碧荷已挺身而出,她站在那兒,頭昂得高高的,很快地說,「你別左一聲小老婆右一聲小老婆的,姐姐和高大哥情投意合,他們願意在一起,你也管不著,姐姐早就滿了二十歲,別說你不是親生母親,你就是親生的,也管不了!何況,當初姐姐在醫院病得快死的時候,爸爸已親筆寫過字據,把姐姐交給人家了。人家沒控告你們遺棄未成年兒女,沒告到婦女會去,已經是人家的忠厚之處。至於小老婆,姐姐跟了高大哥,即使算是小老婆,也只是一個人的小老婆,如果當了阿蘭,就是千千萬萬人的小老婆了!」
「哎唷!」那母親尖叫,「你反了!你反了!」她氣得發抖,舉起手來,想打碧荷,碧荷挺立在那兒,動也不動,那母親就是不敢打下去。終於,她放下手,忽然大哭起來:「哎唷,我造了什麼孽,要來受這種氣呀?哎唷,我為什麼要當後媽呀?」一面哭著,她一面藉此下臺階,跑到屋裡去了。
「碧荷!」碧菡驚奇得眼睛都張大了,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當初那個和她同受虐待的小碧荷!她不止身材是個大人,說話也像個大人,而且,她是那麼堅強、銳利,充滿了鋒芒和勇氣!是一株在風雨中長成的松樹!「碧荷!」她驚喜地喊,「你怎麼懂得這麼多!」
「姐姐,」碧荷黯然地說,「生活是最好的教育工具,不是嗎?我不能再做第二個你!」
碧菡望著她,淚水滑下了碧菡的面頰,她站起身來,把碧荷緊緊地擁抱了一下,碧荷已長得比她還高了。
「碧荷,」她啞聲說,「好好努力,好好讀書,我會看著你成功!」穿上大衣,她準備走了。
「姐姐!」碧荷叫了一聲。
「嗯?」她回過頭來。
「姐姐,」碧荷盯著她,「你愛高哥哥嗎?」
碧菡默然片刻。
「是的,我愛。」她坦白地說。
碧荷安慰地笑了。
「姐姐,」她低語,「祝你幸福!」
幸福?她是不是真的有「幸福」呢?夜深時刻,她躺在高皓天的臂彎裡,一直默默地出著神。幸福,這兩個字到底包括了多少東西?她真有嗎?她能有嗎?皓天側過身來,撫摸她的頭髮。
「碧菡,」他輕聲說,「你有心事,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慢吞吞地說,「什麼叫幸福?」
什麼叫幸福?高皓天一怔,情不自禁地,他也陷進深深的沉思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