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還會開汽車!」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歐世澈說,「我告訴你,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學會開車了,只是沒車可讓我開而已,到現在總算夙願以償。怎樣?你別站在那兒發呆,上車來,讓我載你去兜兜風,也教你知道一下我的駕駛技術。」他開啟了車門。「來吧!」
「你有駕駛執照嗎?」楊羽裳懷疑地問。
歐世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扔在座位上。
「你看這是什麼?」
「駕駛執照!」楊羽裳更加驚奇了,「你什麼時候去考的?」
「三天以前!當我決定要買這輛車的時候!好了,別問東問西了,你上不上車?」
楊羽裳無可無不可地上了車,坐汽車對她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家裡從沒缺過車子,她的駕駛技術可能比歐世澈還要嫻熟得多。但,歐世澈卻在相當的興奮之中,開到敦化北路、飛機場去兜了一圈,回到家門口,他把車子停在大門的圍牆邊,下了車,他打量著那圍牆。
「你爸爸實在該選一棟有車庫的房子,」他不滿地說,「明天我找工人來拆圍牆,把花園的一部分改為車庫!」
「你最好別動那花園,」楊羽裳說,走進了室內,「我要保留那幾棵玫瑰!」
「為了幾棵玫瑰讓我的車子停在街上嗎?」歐世澈跟了進來,「你別婆婆媽媽了。」
「反正我不要把花園改成車庫!」楊羽裳執拗了起來。「我要它維持現狀!」
「你試試看吧。」歐世澈似笑非笑地說,「我明天就叫工人來拆牆。」
「嗨!」楊羽裳站住了,盯著他,「你想找我麻煩?還是尋找我吵架?」
「我從不要找你吵架,」歐世澈仍然微笑著,「我只是要建一個車庫。而我要做的事,我是一定會做到的,沒有人能反對我!」
「我反對!」楊羽裳挑起了眉毛,大聲說,「這房子是我的,是爸爸給我的,除非我同意,你休想改動它一絲一毫!」
歐世澈安靜地望著她,微笑地、慢吞吞地說:
「你可以去查一査房子的登記,它是用我們兩個人的名義買的,你爸爸並不是送你這棟房子,他是送給我們兩個人的。所以,不管你贊成還是反對,我明天要改建車庫!」
「我不要!」楊羽裳大叫,「我不要!即使房子登記了兩個人的名字,它到底是我爸爸的錢買的!」
歐世澈臉上的微笑加深了。
「你還是你爸爸生的呢!怎麼現在姓名上要冠以我的姓了呢?」
楊羽裳瞪大了眼睛,呼吸沉重地鼓動了胸腔。
「你是什麼意思?」她啞著喉嚨說。
「我只是告訴你,別那樣死心眼,你當楊小姐的時期早已過去了,現在你是歐太太。無論你多強,無論你脾氣多壞,你嫁進了歐家,你就得學著做歐太太!」他注視著她,他挺拔的身子瀟灑地倚在樓梯扶手上,嘴角邊仍然掛著那滿不在乎的微笑。「而做歐太太的第一要件,就是服從,你該學習服從我,記住,我是一家之主!」
「見你的鬼!」楊羽裳大吼了起來,漲紅了臉,氣得渾身發抖,「服從你?我生來就沒有服從過任何一個人!」
「那麼,從現在開始吧!」歐世澈輕鬆地說,向樓上走去,「告訴秋桂,稍微晚一點開飯,我要先洗個澡!」
「慢著!站住!你這個混蛋!」
歐世澈停住了,他慢慢地回過頭來,望著她。
「你剛剛叫我什麼?」他問。
「你這個混蛋!」楊羽裳大叫。
「你不可以再叫我混蛋!」歐世澈低沉地說,「如果你再這樣叫我,我會打你!」
「打我?」楊羽裳挑起了眉毛。
「是的,」歐世澈冷靜地回答,「你最好別嘗試。」他走下樓梯,站在她面前,笑嘻嘻地望著她。「永遠別嘗試罵我,我不喜歡人罵我!」
楊羽裳的眼睛瞪得那麼大,驚愕把她的憤怒都遮蓋了,她一瞬也不瞬地望著面前這張漂亮的臉孔,這是誰?歐世澈?一個她認識了三年的男孩子?一個她所嫁的男孩子?她的丈夫?將和她共同生活一輩子的男人?在這一剎那間,她覺得完全不認識他,這是個陌生人,一個陌生得從未見過的人。而他那個笑,那個漂亮而瀟灑的笑,竟使她如此瑟縮,如此膽怯,如此恐懼起來。微微地後退了一步,她張開嘴,囁儒地說:
「你……你真會打我?」
「我希望你不會造成那局面,」他說,「我並不希望打你,但我也不希望捱罵。」
「你……你為什麼娶我?」她問,困惑地看著他。
「好問題!」他笑了,「你早就應該問了。」他頓了頓,凝視著她,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諷刺,「因為你是我碰到的最值得我追求的女孩子。」
「我不懂。」她昏亂地搖搖頭。
「不懂嗎?」他笑得得意,「當然,因為你漂亮,你可愛,而且,你是一條捷徑,可以幫我得到一切我所要的東西!」
「我還是不懂。」
「例如那輛汽車!」
「那輛汽車?」她驚跳,臉發白了。「那輛汽車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當然是你父親送的!」他笑嘻嘻地說,「羽裳,你有個很慷慨的好父親!」
楊羽裳深抽了一口冷氣,她的聲音發抖了:
「你居然去問我父親要汽車?」她咬著牙說,「你好有出息啊!」
「嗨,別誤會,我可沒問你父親要汽車,是他求著我買的。」歐世澈輕鬆地說。
「他求著你買?他發瘋了?會求著你買?」
「我只告訴他臺灣摩托車的車禍率佔第一位!我告訴他我喜歡騎快車,我又告訴他我常騎摩托車帶你出去玩,就這樣,」他聳聳肩,「你爸爸就帶著我到處看車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說服我,要送我一輛汽車,我有什麼辦法,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他知道你個性強,要我瞞著你,說是分期付款買來的。你既然追根究底,我就讓你知道真相吧,現在,你滿意沒有?」
她咬緊了牙,瞪視著他,眼睛裡幾乎冒出火來。
「你利用我父親對我的愛心,去向他騙一輛車子,你真是個不擇手段的衣冠禽獸!」
「你又罵人了!」他微笑著提醒她,「下次你再犯這種錯誤,我就不再原諒你了,我說過,我會打你,你最好相信這句話!至於車子,你用了一個騙字,我不喜歡這種說法,那是我賺來的。」
「賺?」楊羽裳怪叫,「你賺來的?你真說得出口,真不害羞呵!」
「你必須學學,這就是人生,賺,有各種不同的賺法,賺到手的人就成功了,誰也不會問你是怎麼賺來的!想想看,我下了多少工夫,僅僅在你身上,就投資了我三年的時間……」
「投資!」她喊,「你對我原來是投資?這下好了,你開到一座金礦了!」
「隨你怎麼說,」他笑笑,「我可不是你的俞慕槐,只認得愛情,我也不會為你發瘋發狂,但是,我得到了你,那個傻瓜只能乾瞪眼而已。」
「啊!」楊羽裳抱著頭狂叫,「你這個魔鬼!你這個混蛋!你這個雜種!」
「啪」的一聲,她臉上捱了一下清脆的耳光,她驚愕地抬起頭來,完全嚇呆了。歐世澈卻輕鬆地甩了甩手,滿不在乎地說:
「我警告了你好幾遍了!」
她嚇呆了,嚇傻了,有好幾秒鐘她不知道該做什麼,然後,她向電話機衝去。歐世澈搶先一步攔了過去,手按在電話機上,他望著她,笑著:
「怎麼?要打電話向你爸爸告狀,是不是啊?很好,你打吧,告訴他你罵我混蛋雜種,我打了你一耳光,去告訴他吧!我幫你撥號,如何?你還是個三歲的小姑娘,在幼稚園裡和小朋友打了架,要告爸爸媽媽了,是不是啊?」他真的撥了號,把聽筒交給了她,「說吧!告訴他們吧!小娃娃!」
她昏亂地接過了聽筒,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下意識地把聽筒壓在耳朵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電話中,楊太太的聲音傳了過來:「喂,哪一位呀?」
她深抽了一口氣,好軟弱好軟弱地叫了一聲:「媽,是我。」
「羽裳嗎?」楊太太喜悅地喊,「你還好吧,世澈說你這兩天有點感冒,我好擔心好擔心呢!看了醫生沒有?要愛惜身體呀。世澈買的車你喜歡嗎?是你爸爸陪他去買的,你是為了這個打電話來嗎?別擔心,世澈分期付款,每期繳不了多少錢,那車主是你爸爸的朋友,你放心,儘管和世澈開車出去玩玩吧!老關在家裡會悶出病來的。」楊太太忽然停了停,有些不安地說,「羽裳,怎麼不說話,有什麼事嗎?」
「我……哦,我……」她曝嚅著,半天才慢吞吞地說,「沒有事,我只是——只是想媽媽。」
「你瞧!還像個小姑娘!」楊太太說,卻掩飾不住聲音裡的喜悅和寵愛,「這樣吧,明天世澈上班之後,我來陪你逛街去,好不好?」
「好。」她無力地說。電話結束通話以後,她呆呆地坐在那兒,無法移動,也無法說話,她像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裡,四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攀附。歐世澈靠了過來,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他微笑著凝視她,輕聲地說:「這樣才是個好孩子呢!你也該學乖了,既然嫁給了我,你就得好好地做我的妻子!」
她張大了眼睛,被動地望著他,眼淚滾落在她的面頰上,她望著他嘴角那個笑,無力地想著,她怎樣能抓掉那個笑呢?
「別哭了,我不喜歡有個寡婦臉孔的妻子,去擦乾你的眼淚吧!」他說,放下手來,轉身又向樓上跑去。「告訴秋桂,等我洗完澡再開飯!」他跑到樓梯頂,又回過頭來交代了一句,「明天工人來拆圍牆,造車庫!」
她一動也不動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