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在陽明山上,差點淋出一場肺炎來!」慕楓說著,脫下了雨衣,秋桂走來,把兩件雨衣都拿去掛了。又捧上兩杯熱氣騰騰的上好香片茶。慕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打量了一下室內,房中暗沉沉的,沙發邊卻有一盆燒得旺旺的爐火。「嗨!羽裳,你可真會享受,本想拉你出去走走的,一進來,又是火,又是茶,我都捨不得出去了。」她伸長了腿,靠在沙發裡,把手伸到爐子邊去取暖,一股懶洋洋的樣子。
「你知道嗎?羽裳?」歐世浩笑著說,雖然羽裳已成為他的嫂嫂,但當初一塊兒玩慣了,他卻改不過口來,仍然叫著她的名字,「慕楓是安心來你這兒,敲一頓晚飯的,你瞧她那副賴皮樣子,你不給她吃飯,她是不會走了!」
「哼!」慕楓哼了一聲,也笑著。「我倒沒想到這一點,大概世浩的餉金又報銷了,請不起我吃晚飯,所以巴巴地把我帶到他嫂嫂家來了。」
楊羽裳聽著他們的打情罵俏,看著他們的一往情深,心中陡然浮起了一股異樣的酸澀,為了掩飾這股酸澀的情緒,她拂了拂頭髮,很快地笑著說:
「你們別彼此推了,反正我留你們吃晚飯就是!」
歐世浩四面看了看:
「哥哥快下班了吧?」他問。
「他嗎?」楊羽裳怔了怔,「他大概不會回來吃晚飯了,我們不用等他,最近他忙得很。」
慕楓仔細地看了楊羽裳一眼,楊羽裳本就苗條,現在看起來更加清瘦了,那蒼白的臉色,那勉強的笑容,那迷茫的眼睛,和那落寞的神態……孤獨與寂寞明顯地掛在她的身上,她走到哪兒,寂寞就跟到哪兒。慕楓驀然間鼻子中一酸,眼眶就紅了。她想起了那個和她一塊兒瘋、一塊兒鬧、一塊兒打羽毛球的楊羽裳,現在到哪兒去了?
「你們想吃點什麼?我叫秋桂做去!」楊羽裳說,一面向屋後走去。
「算了吧,你別亂忙,」慕楓一把抓住她,「你有什麼,我們吃什麼,不要你張羅,你還不坐下來!跑來跑去的,什麼時候學得這麼世故了?」
楊羽裳順從地坐了下來,望望慕楓,又望望歐世浩,微笑地說:
「什麼時候可以請我喝喜酒?」說著,她拍了拍慕楓的肩,「看樣子,咱們註定要作親戚的,不是嗎?」說完了,楊羽裳才突然想起,這話有些兒語病,什麼叫「註定」呢?如果她不嫁給歐世澈,這親戚關係從何而來?她不是在明說,她如不嫁歐世澈,就嫁定了俞慕槐了!這樣一想,她那蒼白的臉就漾上了一片紅暈。
聽出她說溜了嘴,也看出她的不好意思,慕楓立刻接了口:
「早著呢,你等吧!世浩還要出國,想多學點東西,我也想出去念教育,等學成了,再談婚姻吧!」
「先要拿到博士學位,是嗎?」楊羽裳笑著,又輕嘆了一聲,「我真羨慕你們,無論做什麼,都有計劃。不像我,凡事都憑衝動,從不加以思考,落到今天……」她猛地嚥住了,看了看歐世浩,發現自己又說錯了話。
歐世浩知道她顧忌自己,不願多說,他又不能告訴她,他很瞭解她的感觸,就只有沉默著不開口。慕楓是深知她的心病的,看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而那眼圈兒就漲紅了,自己也跟著難過起來,怔怔地望著她,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楊羽裳一再失言,心裡已百般懊惱,又看他們都沉默著,只當他們都不高興了,心中就更加煩惱起來。於是,一時間,三個人各人想各人的,都不開口說話,室內就頓時沉寂了下來。空氣顯得沉重而繼尬,那份寂靜壓迫著每一個人,卻誰也無力於打破這份寂靜。就只有一任窗前雨聲,敲擊著這落寞的黃昏。
就在這份寂靜裡,突然間,大門口響起了兩聲喇叭響,楊羽裳驚跳起來,帶著一臉的惶恐,她倉促地說:
「糟了,怎麼想到他又回來了?我真的要去問問秋桂菜夠不夠了!」她轉身往廚房就跑。
歐世浩和慕楓兩人面面相覷,慕楓立即站了起來,很快地說:
「羽裳,你別麻煩了,我和你開玩笑呢,我們還有事,不能在你這兒吃晚飯了,我們馬上就要走!」
楊羽裳迅速地折了回來,她一把抓住了慕楓的手,帶著一臉祈求的神情望著她,急急地說:
「慕楓,你千萬別走!你陪陪我吧!我去廚房又不是要趕你們走!」
慕楓站在那兒,怔了。一時間,她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尤其,當她看到楊羽裳那一臉的惶急與祈求的時候,她是真的傻了。楊羽裳,那飛揚跋扈的楊羽裳,那不可一世的楊羽裳,那驕縱自負的楊羽裳,何時變成了這樣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婦人?
就在慕楓的錯愕之中,門口響起了歐世澈的聲音:
「羽裳!你就不曉得到門口來歡迎你的丈夫嗎?只會躺在沙發裡想你的舊情人嗎?」
「世澈!」楊羽裳輕輕地喊了一聲。
歐世澈走進了客廳,看到世浩和慕楓,愣了愣,馬上笑嘻嘻地說:「你們怎麼來了,沒看到摩托車呀!」
「我們散步來的!」
「在雨裡散步嗎?好興致!」歐世澈重重地拍了拍世浩的肩。「當兵滋味如何?」
「你是過來人,當然知道。現在這單位還挺輕鬆的,要不然怎麼有時間來玩呢?」
「好極了!」世澈轉向楊羽裳,「幫我留世浩和慕楓吃晚飯,我馬上要出去!」
「你不在家吃晚飯嗎?」楊羽裳問。
「我有個應酬。」他看看世浩,「世浩,你們坐一坐,我和我老婆有點話要說。」他望著羽裳,「來吧,到臥室裡來,我有點事要和你商量。」
楊羽裳咬咬嘴唇。
「世澈!」她輕聲地、微帶抗議地叫,「世浩和慕楓又不是外人!」
「羽裳!」歐世澈瞅著她,微笑地,「你來嗎?」他領先走上了樓梯。
楊羽裳抱歉似的看了慕楓一眼,就低垂著頭,乖乖地、順從地走上樓去了。
慕楓目送他們兩人的影子消失在樓梯頂端,她掉過頭來,望著歐世浩,她的眼睛裡盛滿了疑惑與悲痛,她的臉色微微帶著蒼白。
「你哥哥在搗些什麼鬼?」她低問,「我看我們來得很不是時候呢!」
歐世浩長嘆了一聲。
「天知道!」他說,「連我都不瞭解我哥哥!」
「我看我們還是走吧。」
「這樣走太不給羽裳面子了,」歐世浩搖搖頭,「我們必須吃完飯再走!」
他們待在客廳裡,滿腹狐疑地等待著。從樓上,隱隱傳來了羽裳和世澈的談話聲,聲音由低而逐漸提高,顯然兩人在爭執著什麼問題。他們只聽到好幾次提到了「錢」字。然後,足足過了大約十五分鐘,歐世澈下樓來了,他臉上是笑吟吟的:
「真對不起啊,不能和你們一起吃晚飯,好在是自己人。你們多坐坐,陪陪羽裳,我的事情忙,她一個人也怪悶的。好了,我先走一步,再見!世浩,你代我招待慕楓,不要讓她覺得我們歐家的人不會待客!」
一面說著,他已經一面走出了大門。慕楓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呆呆地看著他離去。世浩說了聲再見,也沒移動身子,他們聽著大門闔攏,聽著汽車馬達發動,聽著車子開遠了。兩人才彼此看了一眼。
「這是個家嗎?」慕楓低聲問。
「這是個冰窖,」世浩搖了搖頭,「怪不得羽裳要生一個火了。」
樓梯上一陣腳步響,他們抬起頭來,羽裳走下來了,她的面頰光光的,眼中水盈盈的,慕梘一看就知道她哭過了。但是,現在,她卻在微笑著。
「嗨!」她故做輕快地嚷,「你們一定餓壞了!秋桂!秋桂!快開飯吧,我們都餓了呢!」
秋桂趕了進來。
「已經擺好了,太太!」
「好了嗎?」羽裳高興地喊,挽住了慕楓,「來,我們來吃飯吧,看看有什麼好東西可吃!」
他們走進了餐廳,坐下了,桌上四菜一湯,倒也很精緻的。羽裳拿起了筷子,笑著對世浩和慕楓嚷:
「快吃!快吃!餓著了別怪我招待不周啊!就這幾個菜,你們說的,有什麼吃什麼,我可沒把你們當客人!快吃呀!幹嗎都不動筷子?幹嗎都瞪著我看?你們不吃,我可要吃了,我早就餓死了!」
她端起飯碗,大口地撥了兩口飯,誇張地吃著。慕楓握著筷子,望著她。
「羽裳,」她慢吞吞地說,「你可別噎著呵!」
楊羽裳抬起頭來,看著慕楓。然後,倏然間,一切偽裝的堤防都崩潰了,她拋下了筷子,「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一面哭,她一面站起身來,往客廳奔去,又直奔上樓。慕楓也拋下筷子追過來,一直追上了樓。羽裳跑進臥室,仆倒在床上,放聲痛哭。慕楓追過來坐下,抱住了她的頭,嚷著說:
「羽裳!羽裳!你怎樣了?你怎樣了?」
羽裳死死地抱住了慕楓,哭著喊:
「我要重活一遍!慕楓!我要重活一遍!但是,我怎樣才能重活一遍呢?我怎樣才能?怎樣才能?怎樣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