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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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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什么?」翠薇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

「哦,沒什么。」雲樓調開了眼光,不由自主的臉紅了。

翠薇微笑了起來,笑得好頑皮。她喜歡看到這個漂亮的男孩子臉紅,這滿足了她愛捉弄人的脾氣,許多時候,她仍然童心未泯。

「你在香港有沒有女朋友?」她笑著問。

「有。」他簡單的回答,想到美萱,奇怪,他自到楊家以來,好象就沒有想到過美萱了。

「你們很好嗎?」

「並不,很普通的朋友。」

傻氣,翠薇想,誰問他普通的女朋友呢?她注視著雲樓,他的眉毛生得很挺,很有男兒氣概,眼睛大大的,也滿漂亮。

帶那么點兒傻氣更好,她想著,男孩子總是有點傻氣的。她對他的好感更加重了。

「你常住在楊家嗎?」雲樓開口了。

「偶然而己,為了陪涵妮。」

「涵妮,」雲樓掩飾不住他的關懷。「她怎樣了?」

翠薇皺起了眉毛。

「她只是個人影。」

「人影?」雲樓不解的問。

「這是姨父說的,他常常嘆著氣說,涵妮只是個影子,是不實在的,是隨時會幻滅的。」

「怎么說?」

「她從小就不對頭,醫生說她隨時可以死掉!」

「什么?」雲樓一震,幾乎潑翻了咖啡杯子,翠薇詫異的看著他,從沒見過面的女孩子,竟讓他這樣緊張?他是個感情豐沛而富同情心的男人啊!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她只是過一天算一天,」翠薇憂愁的說,提起涵妮,使她心酸而難過,涵妮,那是沒有人能不喜歡她的。「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一直以為自己僅僅是身體衰弱而己。」

「什么病?」雲樓近乎軟弱的問。

「大概是心臟還是肺動脈怎么的,我也弄不清楚,是生下來就有的病。事實上,她不能上學,不能讀書,不能出門,不能看電影,不能旅行……這個也不能,那個也不能,如果我是她,我真寧願死掉!唉!」她嘆了口氣,那份頑皮不知不覺的收斂了。

原來是這樣的!雲樓握著咖啡杯子,帶著種痛苦的恍然的情緒,想著那個孤獨寂寞而蒼白的小女孩。涵妮那張瘦小的臉龐和那渴望著友情的眸子立即浮到他的眼前,他感到心中有一陣抽搐般的悸動,就覺得再也坐不下去了。

「其實,陪伴涵妮是一件很難的事,」翠薇說,慢慢的啜了一口橘子汁。「她整日關在家裡,對許多事都不太瞭解,你很難跟她談話,她只能彈彈鋼琴,還不能彈太久,太久會使她疲倦。但是,她又渴望著朋友,她好孤獨,好寂寞,有時我說笑話給她聽,她笑得什么似的。你不知道,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我是知道的!雲樓想著,猝然的站起身來,他對於自己佔據了翠薇而難過。他想著涵妮,那小小的身子,那怯怯的笑,那祈求似的聲音:「住久一點,我可以彈琴給你聽。」

她多寂寞!他了解了。而他竟讓翠薇來陪伴他了,把寂寞留給那個孤獨的小女孩。舉起杯子,他一口咽掉了杯裡剩餘的咖啡,命令似的說:「我們回去吧!」

「急什么。」翠薇有些驚奇。「還早呀!」

「我們答應回去吃午飯的,我也還要寫幾封信。」

「給你的女朋友嗎?」翠薇唇邊又帶著那頑皮的笑。

「唔,哼。或者。」雲樓哼了一聲,臉上也浮起一個狡黠的笑,他開始瞭解翠薇的調皮了,也開始學會對付她的辦法了。果然,他的答話使翠薇無辭以答了。

不到十一點,雲樓和翠薇就回到了楊家。走進客廳,翠薇把自己拋在沙發上,長長的撥出一口氣說:「熱死了!」

客廳裡有冷氣,涼涼的,從正午燠熱的陽光下走進這間綠蔭蔭,涼沁沁的房間,確實有說不出來的舒服。但,雲樓沒有心情休息,他四面張望著,沒看到涵妮的影子,他的潛意識及明意識裡幾乎都充滿了涵妮,尤其在聽到翠薇說出涵妮的情況以後。她在那兒?又躲在她的小房間裡嗎?她生活的圈子多么狹小!

雅筠聽到聲音,從樓上下來了,看到他們,她笑著說:「怎么就回來了?」

「沒什么好玩的,」翠薇說:「熱死了!」

「夏天還是待在家裡最舒服。」雅筠說,看看雲樓,這孩子為什么滿面沉重?他和翠薇處得不好嗎?玩得不愉快嗎?雲樓正拾級而上。「去了些什么地方?」她問雲樓,後者臉上那深重的愁苦使她驚異。

「隨便逛逛。」雲樓心不在焉的回答。

忽然,雲樓站定了,他的眼睛直直的落在樓梯頂上,呆呆的佇望著。什么事?雅筠跟隨著他的視線,回過身子,向樓梯頂上看去。涵妮!在樓梯頂,涵妮正輕悄悄的走了過來。

走到樓梯頂端,她也站定了,倚著欄杆,她唇邊浮上一個怯怯的笑,靜靜的看著雲樓。她一隻纖瘦的手扶著欄杆,穿著件套頭的白色洋裝。她的眼睛清幽而有神,她的笑溫存而細緻。雅筠大惑不解的看著這張小小的臉龐,她顯得多么特別!又多么美!

「嗨!涵妮!」好半天,雲樓才吐出一聲招呼,他的目光定定的停在她身上,怎樣的女孩子!輕靈如夢,而飄逸如仙。

「你真的沒走?」涵妮問,毫不掩飾她的喜悅之情。

「我說過要住在這兒的,不是嗎?」雲樓溫和的說。

涵妮點了點頭,慢慢的走下了樓梯,她含笑的眸子一直沒有離開雲樓的臉,她的腳步輕靈,衣袂飄然。雅筠愕然的看著這一切,僅僅是頭一夜的邂逅,就能造成奇蹟般的感情嗎?她心中湧上了一股難言的憂鬱和近乎恐懼的感覺,這絕不可能!絕不可能!

「哦,涵妮,」雅筠振作了一下,說:「怎么不睡了?你怕不怕冷?要不要把冷氣關掉?」

「不要,媽媽,我不冷。」涵妮溫溫柔柔的說,停在雲樓的面前,仰頭看著雲樓,她比雲樓矮了一大截。「你熱嗎?你在出汗。」

「我剛剛從外面回來。」雲樓說,努力想擠出一個微笑來。

面對著這張年輕的臉龐,他不敢相信她壽命不永。她太年輕,她應該還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假如像翠薇所說,那就太殘忍了。上帝既然賦與了人生命,就應該對這些生命負責呀!他近乎痛苦的想著,忘了自己是個無神論者。

「從外面回來?」涵妮看了看窗外陽光明亮的花園,自語似的說:「我也想出去走走呢!外面好玩嗎?」

「沒有家裡好,」雲樓很快的說。「外面太熱。」

「你說我應該曬曬太陽。」涵妮用手撫摸著面頰說。

她竟記在心裡!雲樓滿腹怛惻的望著她。

「不,你曬不曬太陽都一樣,你夠美了!」插進嘴來的是雅筠,拉著涵妮的手,她急於要把她從雲樓身邊帶開。怎么了?他們之間會發生什么?這是可怕的!「涵妮,」她說:「到翠薇這邊來坐坐吧!你真的不會冷嗎?」

「不會,媽媽。」涵妮順從的走過去,眼睛仍然微笑的望著雲樓。

「怎么,你和孟雲樓已經認得了?」翠薇一直用種驚異的態度在旁觀看,這時才開口對涵妮說。

「昨夜,他聽了我彈琴,」涵妮說,靜悄悄的微笑著,帶著份偷偷的愉悅。再看了雲樓一眼,她說:「你真的愛聽我彈琴嗎?」

「真的。」雲樓一本正經的說。

「沒有騙我?」

「絕對沒有。」

喜悅滿布在涵妮的眼睛裡和麵頰上,人類幾乎是從孩提的時候開始,就需要讚美、友情,和欣賞。她的眼睛發著光,蒼白的面頰上竟染上了紅暈。雅筠憂喜參半的望著涵妮那反常的、煥發著光彩的臉,多久以來,這孩子沒有這樣愉快的笑容了!翠薇坐在一邊,用一對聰明的眸子,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你現在要聽我彈琴嗎?」涵妮問雲樓,彷彿在這間屋子裡,沒有雅筠,沒有翠薇,只有雲樓一個人。

「如果你不累。」

「我不累,」涵妮高興的說,走向鋼琴。「我還會唱歌呢,你知道嗎?」

「不,不知道。」

於是,涵妮開啟了琴蓋,開始彈起了一支古老的情歌,一面彈,一面唱著,她的歌喉細緻而富於磁性,咬字清晰,聲調裡充滿了真實的感情。那歌詞是:「昨夜,那夜鶯的歌聲,將我從夢中驚醒,皓夜當空,夜已深沉,遠山遠樹有無中。我輕輕的倚在我的窗邊,看露光點點晶瑩。那夜鶯,哦,那可愛的夜鶯,它訴說著你的事情。……」

她唱得那么好,帶著那么豐沛的感情,孟雲樓完全被它所震懾住了。他不知不覺的走到鋼琴旁邊,把身子倚在琴上,愣愣的看著涵妮,涵妮注視著他,眼睛更亮了,聲音更美了,唱著下面的一段:「白天我時常思念你,夜晚我夢見你,夢中醒來,卻不見你,淚珠在枕邊暗滴,我聽到微風在樹林裡,輕輕的嘆息,嘆息。那微風,哦,那柔和的微風,它是否在為我悲泣?……」

孟雲樓深深的望著涵妮,深深深深的,看著那發光的小臉,聽著那歌詞的最後幾句,他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潮溼了。

夜裡,孟雲樓獨自坐在書桌前面。桌上,攤開著一本傑克。倫敦的海狼,但是,他並沒有看。他曾經嘗試閱讀了好幾次,卻總是心不在焉的想到了別的事情。今夜,涵妮不會再去彈琴了,白天她已經彈夠了琴,他怕她會過分疲勞了。他不應該讓她一直彈下去的,整個下午,她坐在鋼琴前面,彈著,唱著,笑著,好象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比她更快樂的生命。每當雅筠上前阻止她彈奏的時候,她就以那樣可愛的笑容來回答她的母親。

「媽媽,我不累呀,我真的不累。我彈得好開心!」

於是,雅筠不忍再阻止了,她也就繼續的彈了下去。她會不會太累了?看著她那樣充滿了精力和歡樂,使孟雲樓對翠薇的話懷疑了起來,她不會有什么病,只是身體衰弱一點而已,她缺乏的是陽光和友情,許多獨生女兒都是這樣。假若讓她過一般少女的正常生活,有適當的運動,適當的休息,適當的飲食調護,說不定她反而會健康起來。她除了蒼白瘦弱之外,也看不出有任何病態呀!

「我要幫助她,」他想著。「幫她過正常生活,幫她恢復健康。我相信一定能做到!」

他的自信又來了,他一向相信「人定勝天」的。站起身來,他繞著房間行走,一面揣測著如何將他的計劃付諸實行。

門外有聲音,然後,有人輕輕的敲了敲他的房門。

涵妮!他立刻想。走到門邊去,他低問:「誰?」

「是我。」那是雅筠的聲音。

他開了房門,驚訝的望著雅筠,快午夜十二點了,什么事使她深夜來敲門?

「伯母?」他疑問的說。

「噓!」雅筠把手指按在唇上,警告的噓了一聲,走進屋來,她反手關上了房門。低聲的說:「我有話要跟你單獨談談,我不想讓涵妮知道。」

雲樓狐疑的轉過身子,把椅子推到雅筠的面前,雅筠坐了下來,說:「我看到你屋裡還有燈光,我希望沒有打擾你睡覺。」

「我沒睡,我正在看書。」雲樓說,坐在書桌旁邊。「有什么事?」

「關於涵妮。」雅筠深深的鎖起了眉頭。

「涵妮?」雲樓注視著雅筠。

「你有沒有知道一點她的情形?」

「您是指她的病?我聽翠薇說起一些,」雲樓說:「我想她誇張了病情,應該不很嚴重吧?」

雅筠用一對沉痛而悲哀的眸子望著雲樓,慢慢的搖了搖頭。

「不,很嚴重。非常非常嚴重。」她的聲音低而沉重。「她隨時有失去生命的可能。」

「真的?」雲樓問,覺得胃部起了一陣痙攣。「是什么病?」

「先天性的心臟血管畸形,這個病的學名叫肺動脈瓣膜狹窄。」

「肺動脈瓣膜狹窄,」雲樓機械化的重複了一遍這個名稱,那是個多么拗口而又複雜的病名,他心中有些兒恍惚,涵妮,僅僅是個虛設的生命?隨時都可以從這世界上隱沒?他不相信,不能相信。「這病不能治療嗎?」他近乎軟弱的問。

「如果僅僅是肺動脈瓣膜狹窄,我們可以嘗試給她動心臟矯正的手術,雖然危險,卻有希望治好。但是,」雅筠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雲樓可以看出她那屬於母性的悲痛,和她肩上、心上、情感上的那層重重的負荷。「她的情況很複雜,她的右心室漏斗部狹窄,整個肺動脈瓣孔環也變狹窄,在心插管檢查中顯示出不宜於動手術,因此,雖然在她童年我們就發現了她的病,一來那時的醫學還不發達,二來也沒有這個勇氣嘗試開刀,就只有用營養照護和藥物來幫助她。等到我們想冒險開刀的時候,她已經不能開刀了……」她停頓了一下,眼睛裡盛滿了深重的憂愁。

「哦?」雲樓詢問的望著雅筠,那些醫學名詞對於他陌生而遙遠,他一點也不懂,唯一懂得的事情,就是這些陌生的名詞卻將帶走一條美好的生命!

「她的病情已經造成了嚴重的貧血,右心衰竭,而且引起了心內膜炎的併發症,她不能動手術,藥物對她也沒有太大的幫助,多年以來,我們對她的病,就只能希望奇蹟出現了。」

她望著雲樓,悲哀的說:「你懂了嗎?」

「這是殘忍的。」雲樓喃喃的說,深深的抽了口氣。「她是那樣一個美好的女孩。」

「唉!」雅筠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為了她,你不知道我們做父母的受了多少煎熬,子明還罷了,他是男人,男人總灑脫一點,他認了命。而我呢,我那么那么喜歡她,涵妮,她是我的寶貝!在她嬰兒的時候,我抱著她,望著她嬌嬌嫩嫩的小臉,我說,我要她好好的長大,長成一個最美最快樂的女孩!結果……」她嚥住了,一陣突來的激動,使她的語音哽塞。「這難道是我的命嗎?是命中註定的嗎?」

「或者,我們還能期望奇蹟。」雲樓由衷的說,期盼的說。

「她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對了,這就是我來看你的原因,」雅筠挺了挺背脊,一層希望的光芒又燃亮了她的眼睛。「五年前,醫生就說她隨時會死亡,可是,五年過去了,她還活著,假若能再延個五年、十年或十五年,說不定那時候的醫藥更進步了,說不定那時的心臟病已不再構成人類的威脅了,說不定根本就可以換個心臟了,那她就不成問題了。誰知道呢?科學進步這么快,許多以前我們認為不可能的事,現在都可能了,人類都已經向太空發展了,還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呢?」

「是的,確實不錯。」雲樓應著,感染了雅筠那份屬於母性的勇氣。

「所以,我們目前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讓她好好的活下去。」雅筠深深的凝視著雲樓。「是嗎?」

雲樓微蹙著眉梢,望著雅筠,她的眼神里有著一些什么,好象能不能讓涵妮好好活下去的關鍵在他身上似的。

「當然。」他回答。

「涵妮不能受刺激,不能太興奮,不能過勞,不能運動……這些都可以送掉涵妮的命,你明白嗎?我們甚至不敢帶她看電影,怕電影的情節刺激了她,不敢對她說一句責備或重話,怕會刺激她。她有時看了比較動人的、悲劇性的小說,都會不舒服,會胸口疼痛。我們只有小心翼翼的避免一切能觸發她發病的因素,讓她的生命能延續下去。」

雲樓注意的傾聽著。

「所以……」雅筠突然有些礙口,似乎很難於措辭。「我必須請你幫助我們。」

「我能怎樣幫忙?伯母?」雲樓熱心的問。

「是這樣……是這樣……」雅筠困難的說:「我們要讓她避免一切感情上的困擾……」

「哦?」雲樓緊緊的盯著雅筠,他有些明白了。

「換言之,」雅筠終於坦率的說了出來。「我希望你跟她疏遠一點。」

雲樓望著雅筠,雅筠的眼睛裡含滿了抱歉的、祈諒的、無奈的神情,這把雲樓折服了。世上不可能有第二種愛能和母愛相比。

「您是不是擔心得太早了一些?」他低低的說:「我和涵妮不過剛剛才認識一天。」

「未雨綢繆,」雅筠淒涼的微笑起來。「這是我一貫防備問題發生的辦法。」「不過,您認為您的方法對嗎?」雲樓深思的問。「您不認為她太孤獨?友誼或者對她有益而無害?」

「友誼,是可能的,」雅筠慢慢的說。「可是,愛情就不然了。而友誼是很容易轉變為愛情的。」

雲樓感到一陣燥熱,窗外沒有風,天氣是燠熱的。

「您何以見得,愛情對她是有害的呢?」他問。

「世界上沒有一份愛情裡,是沒有驚濤駭浪和痛苦的。」雅筠深沉的說:「而且,涵妮不能結婚。她不能過婚姻生活,也不能生兒育女。」

雲樓站起身來,在室內走了一圈,然後他停在窗子前面。

倚著窗子,他站了好一會兒,窗外的天空,璀粲著無數的星星,草裡有著露光閃爍。他想起涵妮唱的歌:「我輕輕的倚在我的窗邊,看露光點點晶瑩。那夜鶯,哦,那可愛的夜鶯,它訴說著你的事情。」

他從心底深深的嘆息了。回過身子,他面對著雅筠,許諾的說:「您放心,伯母,我不會做任何傷害涵妮的事。」

雅筠注視著雲樓,後者那張堅決的,而又充滿了感情的臉那么深的撼動了她!她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去,用誠懇而熱烈的語氣說:「你要知道,雲樓,假若涵妮是個正常而健康的孩子,我真會用全心靈來期望你和她……」

「我瞭解的,伯母。」雲樓很快的說,打斷了雅筠沒有說完的話。他用一對坦率而真誠的眼睛直視著雅筠。「我將盡量避免給你們家帶來麻煩,或給涵妮帶來不幸。」

雅筠從雲樓眼裡看出了真正的瞭解,她放心了。長長的嘆了口氣,她說:「好了,我耽誤了你不少的時間,夜已經深了,你也該睡了,再見吧!」

「再見!伯母。」雲樓送雅筠到了房門口,開啟房門,雅筠輕悄悄的退了出去,臨時又回過頭來,叮囑了一句:「還有,雲樓,你別在涵妮面前露出口風來,這孩子至今還糊里糊塗的矇在鼓裡呢!」

「我知道,伯母。」

目送雅筠走了,他關上房門,靠在門上,他佇立了好一會兒。涵妮真的被矇在鼓裡嗎?他想起昨夜和涵妮的談話,她顯然已略有所知了,噢,這樣的生命豈不太苦!走到床邊,他躺了下來,瞪視著天花板。和昨夜一樣,了無睡意,雅筠的談話完全混亂了他。到這時,他才懵懂的感覺到,他對涵妮竟有一份強烈的感情。他是不相信什么一見鍾情這類話的,他討厭一些小說家筆下安排的莫名其妙的愛情,可是,他拂不掉涵妮的影子!這個僅僅認識了一天的小女孩!這個隨時會幻滅掉的生命!這個根本不能面對世界的少女。一種強烈的、悲劇性的感覺深深的銘刻進了他的心中。

「從明天起,我要離開她遠一點,真的,楊伯母是個聰明的女人!」

他想著,關掉燈,準備要睡了。但是,涵妮的面容浮了上來,充滿在黑暗的空間,比雅筠來訪前更生動,更鮮明,更清晰。

接連三天,孟雲樓都是早出晚歸,一來由於楊子明熱心的建議,要讓他在開學之前,好好的把臺北附近的名勝地區玩一玩;二來由於翠薇自告奮勇的陪伴,拒絕女孩子總是件不禮貌的事;三來──這大概是最主要的原因──他想避開涵妮。於是,他和翠薇暢遊了陽明山、碧潭、金山、野柳、北投、觀音山等地區,在香港,難得看到一點綠顏色的山野。這三天的暢遊,倒也確實帶給他相當的愉快。而且,翠薇是個好的遊伴,她活潑、愉快、年輕,而又吸引遊人的注意,所以,他們這一對很引起一些羨慕的眼光。雲樓對這些眼光雖不在意,翠薇卻有份下意識的滿足。每天倦遊歸來,往往都是晚飯以後了,所以,一連三天,雲樓都幾乎沒有見到過涵妮。只有一天早上,她目送他和翠薇出門,坐在那兒,她安安靜靜的望著他們,什么話都沒有說。當大門在雲樓身後闔攏的時候,雲樓才怛惻的感到,這門裡面關住了幾許寂寞。

第四天的深夜,孟雲樓突然被琴聲所驚醒了,那琴聲從樓下清晰的傳來,彈的是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琴聲急驟如狂風暴雨,彈奏的人顯然心情零亂,錯了很多地方,竟連孟雲樓都可以聽出來。涵妮,她怎么了?雲樓詫異的坐起身子,她的琴從來不像這樣的,她不像是彈琴,倒像是在發洩什么的敲擊著琴鍵。

這是涵妮嗎?當然,這幢房子裡不可能有第二個人在深夜時彈琴,而且,也只有涵妮能彈得這么好。她怎么了呢?她今夜為什么一反常態,不彈一些優美的小曲子?

孟雲樓用了極大的剋制力,制止自己想下樓的衝動,雅筠那天晚上對他說的話言猶在耳,他不能下去,他無法保證自己能夠不對這蒼白怯弱的小女孩用情,事實上,他已經對她動了感情,很深很深的。他必須躲避,躲得遠遠的,他不能再陷下去了,否則,即使涵妮沒有怎樣,他卻將感到痛苦了。

痛苦,這兩個字一進入到他思想中,他就猛然覺得心底抽過了一陣刺痛和酸楚。他無法分析這刺痛是怎么回事,倒回床上,他把頭埋進枕頭中,對自己說:「睡吧!就當你沒有聽到這琴聲!」

像是回答他的話,那琴聲卻戛然而止了,他不禁吃了一驚,因為那曲子只彈了一半,涵妮從不會半途而廢的。他豎起了耳朵,下意識的等待著那琴聲繼續下去,可是,再也沒有了。這突然的岑寂比琴聲更震動他,他睡不穩了,重新坐起身子,他側耳傾聽,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人上樓的聲音,涵妮在做什么?

沉默繼續著,靜,一切都那么靜,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全神貫注的坐在床上,又傾聽了好一會兒,岑寂充塞了整幢房子裡。終於,他再也按捺不住了,翻身下了床,他找著自己的拖鞋,走到門邊,他開啟了房門。

他看到樓梯上的燈光,這證明樓下確實有人,剛剛的琴聲不會是出自他的幻覺了。他無法制止自己強烈的好奇和不安,走出房門,他迅速的向樓下走去。

下了樓梯,他一眼看到涵妮了,涵妮,果然是涵妮,仍然穿著她那件白紗的睡袍,她坐在鋼琴的前面,琴蓋已經闔了起來,她的頭卻匍伏在琴蓋上面,一動也不動,像是睡著了,或是昏倒了。

「涵妮!」

孟雲樓驚呼著,飛奔了過去。她昏倒了?發病了?還是──死神的手已伸過來了?他幾乎是一跳就跳到了她的身邊,用雙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蹲下身子恐慌的喊著:「涵妮!涵妮!」

出乎意料的,她的頭迅速的抬了起來,望著雲樓,她蹙起眉頭說:「你嚇了我一跳!」

「你才嚇了我一跳呢!」雲樓說,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可是,立即,一種新的驚嚇又讓他震動了,他看到涵妮那蒼白而瘦小的面龐上,竟滿是亮晶晶的淚痕,那長而黑的睫毛上,也仍然掛著晶瑩的淚珠。

「涵妮!」他低喊:「怎么了?你?」

涵妮沒有回答,只用一對楚楚可憐的眸子,呆呆的凝望著他,睫毛上的淚珠,映著燈光閃爍。

「涵妮!」他感到心中猛然充塞進了一股惻然的柔情,涵妮那孤獨無助,而又淚眼凝咽的神情絞痛了他的神經。「你怎么了?涵妮?誰欺侮了你?誰讓你不高興了。告訴我!涵妮!」

他用充滿了感情的口吻,誠摯的說著,他的手仍然緊握著她那瘦小的胳膊。

涵妮依然默默無語,依然用那對含淚含愁的眸子靜靜的瞅著他。

「你說話呀,涵妮!」雲樓說,深深的凝視著她,帶著不由自主的憐惜和關懷。「你為什么流淚?為什么一個人躲在這兒哭?」

涵妮的睫毛輕輕的閃動了一下,眼瞼垂了下去,掩蓋了那對烏黑的眸子。好半天,她重新揚起睫毛來,帶著股畏縮的神情,望著雲樓。終於低低的開了口:「她又美,又好,又健康,是嗎?」

「誰?」雲樓困惑了一下。

「翠薇。」她輕輕輕輕的說。

雲樓猛的一震,他緊盯著面前這個女孩,她是為了這個而在這兒哭嗎?他望著她,她的眼睛深幽幽的閃著淚光,她那小小的嘴唇帶著輕微的顫動,她的神情是寂寞的,悽苦的,而又謙卑的。

「涵妮,」他輕喚著,感到自己的聲音澀澀的。「沒有人比你更美,更好,你懂嗎?」

她可憐兮兮的搖搖頭。

「我不懂。」她說。「我但願有翠薇一半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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