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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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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開始唱了,坐在床邊,她低低的、溫柔的,反覆的唱著那支歌:「我怎能離開你,我怎能將你棄,你常在我心頭,信我莫疑!願今生長相守,在一處永綢繆,除了你還有誰?和我為偶!……」

噢!涵妮,涵妮,他閉著眼睛,心裡在呼喊著;這歌詞是為我而寫的,每一句話,都正是我要告訴你的!信任我!涵妮!等待我!涵妮!當明天你發現我走了之後,別哭呵,涵妮,別傷心呵,涵妮,別胡思亂想呵,涵妮,我會回來的,我必定會回來的!但願母親沒事!但願我很快就能回來!但願再看到你的時候,你沒有消瘦,沒有蒼白!但願……哦,但願!

「我怎能離開你,我怎能將你棄,你常在我心頭,信我莫疑!……」

涵妮仍然在反覆的低唱著,唱了又唱,唱了又唱,唱了又唱……然後,當她看到他闔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她以為他睡著了。她輕輕的站起身來,俯身看他,幫他掖了掖肩上的棉被,她在床前又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俯下頭來,在他額上輕輕的吻了一下,低聲的說:「好好睡呵!雲樓!做一個甜甜的夢呵,雲樓,明天頭就不痛了,再見呵!雲樓!」

她走了。他聽著她細碎的腳步聲移向門口,突然間,他覺得如同萬箭鑽心,心中掠過一陣劇痛,倒好象她這樣一走,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似的。他用了極大的力量剋制住自己要叫她回來的衝動。然後,他聽到她在門外,細聲細氣的呼喚潔兒出去,再然後,她幫他熄滅了電燈,關上了門,一切都岑寂了。

他睜開眼睛來,瞪視著黑暗的夜空,他就這樣躺著,好半天一動都不動,直到有人輕叩著房門,他才跳了起來。扭亮了電燈,開了門,楊子明夫婦正站在門口,楊子明立即遞上了飛機票,說:「你的機票,明天八點鐘起飛,機位都給人預訂了,好不容易才弄到這張機票,幸好我有熟人在航空公司。你的護照都在吧?」

他悽苦的點了點頭,喑啞的說:「謝謝你,楊伯伯,這么晚了,讓你為我跑。」

「我路過郵政總局,已經代你拍了一份電報回去,告訴你家裡明天的飛機班次,讓你母親也早點知道,假如她……」他把下面的話嚥住了,他原想說假如她還有知覺的話。「你可以收拾一下你的東西,隨身帶幾件衣服就可以了,大部份的東西就留在這兒吧,反正你還要回來的。」

「我知道,」雲樓低低的說:「其實沒什么可帶的,衣服家裡都還有。」抬起眼睛來,他哀苦不勝的凝望著楊氏夫婦,覺得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才說:「楊伯伯,楊伯母,我這次回去,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會逗留多久,假如運氣好,媽媽的病很快就能痊癒,我自然儘快趕回來,萬一事與願違,」他哽塞的說:「我就不知道會拖到哪一天……」

「別太悲觀,雲樓,」楊子明安慰的說:「吉人天相,你母親的樣子,不像是會遭遇不幸的,說不定你趕去已經沒事了。」

「反正,我說不出我心裡的感覺,」雲樓昏亂的說:「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總之,我想你們瞭解,關於涵妮,我總覺得我不該這樣不告而別,明天她發現我走了,不知要恐慌成什么樣子……」

「現在,你先把涵妮擱在一邊吧,」雅筠說:「我也明白,你走了之後的局面是很難辦的,但是,我會慢慢的向她解釋,明天你走之後,我預備守在她房裡,等她醒來,就緩和的告訴她,你回去兩三天就來,她一向很信任我的,或者不至於怎樣。」

「為什么不能坦白告訴她呢?」雲樓懊喪的說:「我該坦白告訴她的,她會了解我的不得已。」

「能不能瞭解是一回事,」雅筠深刻的說:「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她能瞭解的,怕的是她脆弱的神經和身體不能接受這件事。而且,雲樓,人生最苦的,莫過於離別前的那段時間。如果你坦白告訴她了,從今晚到明晨,你叫她如何捱過去。」

雲樓垂下了頭,他知道雅筠的深思熟慮是對的,他只是拋不開涵妮而已。拋不開這份牽掛,拋不開這份擔憂,拋不開這份刻骨銘心的深情。

「好了,雲樓,」楊子明說,「你大概的收拾一下東西,也早點睡吧,多少總要睡一下的,明天之後恐怕會很忙碌。涵妮,你放心,交給我們吧,總是我們的女兒,我們不會不疼的。」

「我知道。」雲樓苦澀的說。睡,今夜還能睡嗎?一方面是對涵妮牽腸掛肚的離別之苦,一方面是母病垂危的切膚之痛。睡,怎能睡呢?

這是最漫長的一夜,這也是最短暫的一夜。雲樓好幾次開啟房門,凝望著走廊裡涵妮的房間,多少欲訴的言語,多少內心深處的叮嚀,卻只能這樣偷偷的凝望!又有多少次,他佇立窗前。遙望雲天,恨不得插翅飛回香港,「父母在,不遠遊。」他到這時才能體會這句話有多深刻的道理!十月懷胎,三年哺乳,母親呵,母親!

黎明終於來臨了,一清早,雅筠就起身了,叮嚀廚房裡給雲樓準備早餐。雲樓的隨身行李,只有一個小旅行袋。他房內的東西完全沒有動,那些畫幅,依舊散亂的堆積著,大部份都是涵妮畫像,他最得意的那幅涵妮的油畫像,早就掛在涵妮的臥室裡了。在畫桌上,他留了一張紙條,上面輕鬆的寫著:「涵妮,在我回來之前,請幫我把那些畫整理一下,好嗎?別讓它積上灰塵呵!我會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分分秒秒想你!樓」給涵妮一點工作做做,會讓她稍減離別之苦,他想。把紙條壓在書桌上的鎮尺底下,他下了樓。楊子明和雅筠都在樓下了,雅筠想勉強他吃一點東西,但是他面對著那份豐富的早餐,卻一點食慾也沒有。推開了飯碗,他站起身來,滿眼含著淚水。

「楊伯伯,楊伯母……」他艱難的開了口。

「不用說了,我都瞭解,」雅筠說:「你多少吃一點吧!」

「我實在吃不下。」他抬頭看了看樓上。「涵妮?」

「我剛剛去看了一下,她睡得很好,」雅筠說。「現在幾點了?」

「七點十分。」

「那你也該走了,還要驗關、檢查行李呢!」

「我開車送你去,雲樓。」楊子明說。

「不了,楊伯伯,我可以叫計程車。」

「我送你,雲樓,」楊子明簡短的說:「別忘了,你對我有半子之份呢,只怕涵妮沒這福氣。」

雲樓再看了樓上一眼,咫尺天涯,竟無法飛渡,隔著這層樓板,千般離情,萬般別苦,都無從傾訴!再見!涵妮,我必歸來!再見!涵妮,再見!

「快一點吧,雲樓,要遲到了,趕不上這班飛機就慘了,年底機位都沒空,這班趕不上,就不知道要延遲多久才有飛機了。」楊子明催促著。

「我知道,」雲樓說,穿上了大衣,提起了旅行袋,他悽苦的看著雅筠。「涵妮醒來,請告訴她,我不是安心要不告而別的,我本想給她留一封信,但是我心情太亂,寫不出來,請告訴她,」他深深的看著雅筠。「我愛她。」

「是的,雲樓,我會說的,你好好去吧!」

雲樓不能再不走了,跟在楊子明的身後,他向大門口走去,雅筠目送著他們。就在這時,樓上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呼,使他們三個人都驚呆了,然後,雲樓立即扔下了他的旅行袋,折回到房裡來,下意識的向樓上奔去。可是,才奔到樓梯口,樓梯頂上傳來一聲強烈的呼喊:「雲樓!」

他抬起頭,涵妮正站在樓梯頂上,臉色慘白如蠟,雙目炯炯的緊盯著他,她手中緊握著一張紙,渾身如狂風中的落葉般顫慄著。

「雲樓!」她舞動著手裡的紙條,狂喊著說:「你瞞著我!你什么都瞞著我!你要走了!你──好──狠──心!」喊完,她的身子一軟,就整個倒了下來。雲樓狂叫著:「涵妮!」

他想奔上去扶住她,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從樓梯頂骨碌骨碌的一直翻滾了下來,倒在雲樓的腳前。雲樓魂飛魄散,萬念俱消,一把抱起涵妮,他尖著喉嚨極喊著:「涵妮!涵妮!涵妮!」

雅筠趕了過來,她一度被涵妮的出現完全驚呆了,現在,她在半有意識半無意識的昏迷狀態中喊:「放下她,請醫生!請醫生!」

雲樓昏亂的、被動的把涵妮放在沙發上,楊子明已經奔到電話機旁去打電話給李大夫,掛上電話,他跑到涵妮的身邊來:「李大夫說他在十分鐘之內趕到,叫我們不要慌,保持她的溫暖!」

一句話提醒了雲樓,他脫下大衣裹住他,跪在沙發前面,他執著她那冷冷的小手,不住搖著,喊著:「涵妮!涵妮!涵妮!」

那張紙條從她無力的手裡落出來了,並不是雲樓的留箋,卻是一直被他們疏忽了的,雲霓拍來的那份電報!楊子明站在涵妮面前,俯身仔細審視她,他是全家唯一還能保持冷靜的人。涵妮的頭無力的垂著,那樣蒼白的,毫無生氣的。楊子明挺直了身子,忽然命令似的說:「雲樓!我叫車送你去飛機場!我不送你了!」

「現在?」雲樓驚愕的抬起頭來:「我不走了!這種情況下,我怎能走?」

「胡說!」楊子明幾乎是憤怒的。「你母親現在可能更需要你!是母親對你比較重要還是涵妮對你比較重要?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毫無孝心的孩子!」

這幾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雲樓的心上。涵妮,母親,母親,涵妮,他何從選擇?就在他的昏亂和迷失中,楊子明打電話叫來的計程車已經到了,提起他的旅行袋,楊子明嚴厲的說:「快走!你要趕不上飛機了!」

「我不能走,我不能走!」雲樓痛苦的搖著他的頭,絕望的看著涵妮。「我不能走!」

「走!」楊子明抓住他的肩膀。「像個男子漢!雲樓!涵妮會度過她的危險的,這不是她第一次發病,每次她都能度過,這次還是能度過!你快走!你的母親需要你,知道嗎?雲樓!」

他厲聲說:「你是個男子漢嗎?你知道為人子的責任嗎?快走呀!」

雲樓額上冒著冷汗,在楊子明嚴厲的喊聲中,他機械化的站起身子來,茫然的,迷亂的,昏沉的,他被楊子明推向房門口,他完全喪了思考的能力,幾乎是麻木的邁出了大門,迎著室外的冷風,他打了個冷顫,突然清醒了。掉過頭來,他喊:「楊伯伯!」

「去吧!」楊子明深深的望著他,眼光一直看透了他,看進他的靈魂深處去。「人活著,除了愛情以外,還有許多東西,是你需要的!你現在離開涵妮,沒有人責備你寡情寡義,如果你不回家,你卻是不孝不忠!」

雲樓閉上了眼睛,咬緊了牙齒,他有些明白楊子明的意思了。一摔頭,他毅然的坐進了車裡,楊子明遞上了他的行李和機票,迅速的關照司機說:「到飛機場!」

雲樓扶著車窗,喊著說:「給我電報,告訴我一切情形!」

「你放心!」楊子明說。

車子發動了,往前疾馳而去。

半小時後,雲樓置身在飛往香港的飛機中了。

雲樓大踏步的走向雲霓,將近一小時的飛行,並不能讓他的腦筋清醒,他仍然是昏昏沉沉的。

「媽怎樣了?」他急急的問。

「回家再說吧!」雲霓支吾著,偷偷的看了他一眼。「哥哥,你的臉色好難看!」

「媽怎樣了?」雲樓大聲說,一層不幸的陰影罩住了他。難道他已經回來晚了?「是不是──?」

「不,不,」雲霓慌忙說,「已經好些了!回去再談吧!」

雲樓狐疑的看了雲霓一眼,直覺的感到她在隱瞞著他,情況一定很壞,所以雲霓神色那樣倉皇和不安。坐進了計程車,他一語不發,緊咬著牙,看著車窗外面。離家越近,他的心情越沉重,越畏懼。涵妮正生死未卜,難道母親也……他掉頭看著雲霓,大聲說:「到底媽媽怎樣了?」

雲霓嚇了一跳,她倉皇失措的瞪著他,從沒有看到哥哥這種樣子,像一隻掙扎在籠子裡的,瀕臨絕望的野獸。他的樣子驚嚇了她,她更不敢說話,祈求似的看了他一眼,她說:「馬上到家了,你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裡有著淚光,雲樓不再問了,他的心往下沉,往下沉,沉進了幾千幾萬尺的深淵裡。

終於到了家門口,他下了車,奔進了家門,一直衝進客廳裡,迎頭撞進一個人懷中,他抬起頭,是滿臉寒霜的父親,他挺立在那兒,厲聲的說:「你總算回來了!你這個大逆不孝的兒子!」

「爸爸,」雲樓哀懇的望著他:「媽呢?」

「媽?」父親用一對怒目瞪著他:「你心裡還有媽?你心裡還有父母?」

「請原諒我,爸爸,」雲樓痛苦的說:「但是,告訴我,媽媽在哪兒?」

忽然,他呆住了,他看到母親了!她正從內室走出來,沒有病容,沒有消瘦,她正帶著個一如往日的、慈祥的、溫柔的,而略帶哀愁的笑,對他伸過手來說:「噢!雲樓,你怎么又瘦又蒼白,媽為你操了好多心哦!」

雲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視著母親,他不相信的,疑問的,驚異的,訥訥的說:「媽,你?是你?你的病……」

「噢,雲樓,」母親微笑著,急急的,安慰的說:「我沒病,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那是你爸爸他們要哄你回來,故意騙你的呀!」

像是一個巨雷,轟然一聲在雲樓的面前爆炸了,震得他頭暈目眩,搖搖欲墜。他瞪大了眼睛,扶著身邊的桌子,喘息著,顫慄著,輪流的望著父親、母親、和雲霓,不肯相信的說:「你們……你們騙我的?這是騙我的?這是一個圈套?一個圈套?」眼淚衝進了他的眼眶,矇住了他的視線,他狂喊著:「一個圈套?」

他的樣子驚嚇了母親,她拉住了他的衣袖,驚慌失措的說:「雲樓,你怎樣了?你怎樣了?」

雲樓掙開了母親,忽然間,他掉轉了頭,對門外狂奔而去,嘴裡爆發出一聲裂人心絃的狂呼:「涵妮!」

他並沒有跑到房門口,一陣突發的暈眩把他擊倒了,從昨天黃昏到現在,他沒有吃,沒有睡,卻遭遇到那么多猝然的變故,到這時候,他再也支援不住了,雙腿一軟,他昏倒在房門口。

醒來的時候,他正躺在自己臥室的床上,母親和雲霓都圍在床邊,母親正用一條冷手巾壓在他的額上,看到他醒來,那善良的好母親滿眼含著淚水俯向他,顫顫抖抖的撫摩著他的面頰,說:「哦,雲樓,半年多沒看到你,怎么一進家門就把我嚇了這么一大跳!好一點了嗎?雲樓,那兒不舒服?」

雲樓望著母親,他眼裡盛滿了深深切切的悲痛和無奈,好半天,他才虛弱的說:「媽,你們不該騙我,真不該騙我!」掉轉眼光,他責備的,痛苦的看著雲霓。「你也加入一份,雲霓,如果沒有你的電報,我不會相信的!你們聯合起來,」他搖搖頭,嚥了一口口水:「太狠了!」

「哥哥,」雲霓急急的俯過來。「不是我!那電報是爸爸去發的,他說只有這樣你才會回來!」

「可是,一個女孩子為了這個電報幾乎死掉了!」雲樓從床上坐起來,激動的叫著。然後,他突然拉住了雲霓的手,迫切的說:「雲霓,你去打電話問問飛機場,最快的一班飛機飛臺北的是幾點鐘起飛?我要馬上趕回臺北去!」

「沒有用,哥哥,」雲霓的眼光是同情而歉疚的。「爸爸把你的護照和臺灣的出入境證都拿走了。」

「雲樓,」那好心腸的母親急急的說:「既然回來都已經回來了,又何必急著走呢?瞧你,又瘦又蒼白,我要好好的給你把身體補一補,等過了年,我再求你爸放你回臺北,好吧?」

「媽!」雲樓喊著:「那兒有一個女孩子因為我的走而病倒了,人事不知的躺著,說不定現在已經死掉了!你們還不放我嗎?還不放我嗎?」

「噢!雲樓,你別急呀!」那個好母親手足失措了。「都是你爸爸呀!」

「我要問爸爸去!」雲樓翻身下了床,向外就走。

「哦,哦,雲樓,加件衣服呀!別和你爸吵呀!有話慢慢談呀!噢,雲霓,你快去看看,待會兒別讓這老牛和小牛鬥起角來了!」母親在後面一迭連聲的嚷著。雲樓衝進了孟振寰的書房,果然,孟振寰正坐在書桌前面寫信,看到雲樓,他放下了筆,直視著他,問:「有什么事?」

孟振寰的臉色是不怒而威的,雲樓本能的收斂了自己的激動和怒氣。從小,父親就是家庭裡的權威,他的言語和命令幾乎是無人可以反駁的。

「爸爸,」他垂手而立,壓抑的說:「請您讓我回臺北去吧!」

孟振寰緊盯著他,目光冷峻而嚴厲。

「兒子,」他慢吞吞的說:「你到家才一小時,嗯?你又要求離開了?你的翅膀是長成了,可以飛了。」

「爸爸!」雲樓懇求而祈諒的。「涵妮快要死了!」

「涵妮的力量比父母大,是嗎?」孟振寰靠進椅子裡,仔細的審視著他的兒子。「過來,在這邊坐下!」他指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雲樓被動的坐下了,被動的看著父親。孟振寰埋在濃眉下的眼睛是深邃的,莫測高深的。

「涵妮不是你世界的全部,你懂嗎?」

「爸爸!」雲樓喊,痛苦的咬了咬牙,他說不出口,爸爸,是你不懂,涵妮正是我世界的全部呢!

「為什么你要自討苦吃?」孟振寰問:「戀愛是最無稽的玩意兒,除了讓你變得瘋瘋癲癲的之外,沒有別的好處!假若你愛的是個正常的女孩子倒也罷了,偏偏去愛一個根本活不長的女孩子!你這不是自己往苦惱的深淵裡跳?你以為我叫你回來是害你嗎?我正是救你呢!」

「爸爸,你不瞭解,」雲樓苦澀而艱難的說:「如果這是個苦惱的深淵,我已經跳進去了……」

「所以我要把你拉出來呀!」

「爸爸!」雲樓爆發的喊:「你以為你是上帝嗎?」

「啪」!的一聲,孟振寰猛拍了一下桌子,跳起來,怒吼著說:「我雖不是上帝,我卻是你的父親!」

「你雖是我的父親!你卻不是我的主宰!你無法控制我的心,我的意志,我的靈魂!」雲樓也喊著,憤怒的喊著,激動的喊著:「你只是自私!偏激!因為你自己一生沒有得到過愛情,所以你反對別人戀愛!因為楊伯母曾經背叛過你,所以你反對她的女兒……」

「住口!」孟振寰大叫:「你給我滾出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你休想回臺北!我永不許你再去臺北!」

雲樓的母親急急的趕來了,拉住雲樓的手,她含著眼淚說:「你們這父子兩人是怎樣了?才見面就這樣鬥雞似的!雲樓,跟我來吧!跟我來!這么冷的天,你怎么弄了一頭的汗呢!手又這樣冰冰的,你要弄出大病來了!來吧!跟我來!」

死拖活拉的,她把雲樓拉出了書房,雲樓跟著她到了臥房裡。忽然間,他崩潰了,往地下一跪,他抱住了母親的腿,像個無助的孩子般啜泣起來。

「媽!你要幫助我!」他喊著。「你要幫助我,讓我回臺北去!」

「哦哦,雲樓,你這是怎么了嘛?」那軟心腸的母親慌亂了。「你起來,你起來吧,我一定想辦法幫你,好嗎?我一定想辦法!」

可是,這個母親的力量並不大,許多天過去了,她依然一籌莫展,那個固執的父親是無法說服的,那個痴心的兒子只是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焦躁。而臺北方面,是一片沉寂,沒有信來,沒有電報,沒有一點兒訊息。雲樓一連打了四五個電報到楊家,全如石沉大海。這使雲樓更加恐慌和焦灼了。

「一定涵妮出了問題,」他像個困獸般在室內走來走去。

「一定涵妮的情況很危險,否則,他們不會不給我電報的!」於是,他哀求的望著母親:「幫幫我!媽!請你幫幫我吧!」

接著,舊曆新年來了。這是雲樓生命裡最沒有意義的一個春節,在一片鞭炮聲中,他想著的只是涵妮。終於,在年初三的黃昏,那個好母親總算偷到了雲樓的護照和出入境證。

握著兒子的手,她含著滿眼的淚說:「去吧!孩子,不過這樣一去,等於跟你父親斷絕關係了,一切要靠自己了,可別忘了媽呀!」

像是幾百個世紀過去了,像是地球經過了幾千萬年沉睡後又得到再生。雲樓終於置身於飛往臺北的飛機上了。屈指算來,他離開臺北不過十一天!

計程汽車在街燈和雨霧交織的街道上向仁愛路疾馳著。

雲樓坐在車裡,全心靈都在震顫。哦,涵妮!你好嗎?你好嗎?你好嗎?你好嗎?哦,涵妮!涵妮!再也沒有力量可以把我們分開了!再也沒有!再也沒有!涵妮!涵妮!涵妮!不許瘦了,不許蒼白了!不許用淚眼見我哦!涵妮!

車子停了,他丟下了車款,那樣急不及待的按著門鈴,猛敲著門鈴,猛擊著門鈴,等待了不知道多少個世紀,門開了,他推開了秀蘭,衝進了客廳,大聲喊著:「涵妮!」

客廳中冷冷的,清清的,靜靜的……有什么不對了,他猛然縮住步子,愕然的站著。於是,他看到楊子明瞭,他正從沙發深處慢慢的站了起來,不信任似的看著雲樓,猶疑的問:「你──回來了?你媽怎樣?」

「再談吧,楊伯伯!」他急促的說:「涵妮呢?在她房裡嗎?我找她去!」他轉身就向樓上跑。

「站住!雲樓!」楊子明喊。

雲樓站住了,詫異的看著楊子明。楊子明臉上有著什么東西,什么使人顫慄的東西,使人恐慌的東西……他驚嚇了,張大了嘴,他囁嚅的說:「楊伯伯?」

「涵妮,」楊子明慢慢的,清晰的說:「她死了!在你抱她起來,放在沙發上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雲樓呆愣愣的站著,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聽到的是什么,接著,他發出一聲撕裂般的狂喊:「不!涵妮!」

他奔上了樓,奔向涵妮的臥室,衝開了門,他叫著:「涵妮!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室內空空的,沒有人,床帳、桌椅、陳設都和以前一樣,雲樓畫的那張涵妮的油畫像,也掛在牆上;涵妮帶著個幸福恬靜的微笑,抱著潔兒,坐在窗前落日的餘暉中。一切依舊,只是沒有涵妮。他四面環顧,號叫著說:「涵妮!你在哪兒?你出來!你別和我開玩笑!你別躲起來!涵妮!你出來!涵妮!涵妮!涵妮!」

他背後有□□的聲音,他猛然車轉身子,大叫:「涵妮!」

那不是涵妮!挺立在那兒,顯得無比莊嚴,無比沉痛的,是雅筠。她用一隻溫柔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輕輕的說:「孩子,她去了!」

「不!」雲樓喊著,一把抓住了雅筠的肩膀,他搖著她,嚷著:「告訴我,楊伯母,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你一直反對我,一定是你把她藏起來了!你告訴我!她在哪兒?」

「住手!雲樓!」楊子明趕上樓來,拉開了雲樓的手。他直望著他,一字一字的說:「接受真實,雲樓,我們每個人都要接受真實。涵妮已經死了。」

「沒有!」雲樓大吼:「她沒有死!她不會死!她答應過我!她陪我一輩子!她不會死!她不會!不會!」轉過身子,他衝開了楊子明和雅筠,開始在每個房間中搜尋,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叫:「涵妮!你在哪兒?涵妮!你在哪兒?你出來!我求你!求你!」

沒有人,沒有涵妮。然後,他看到潔兒了,它從走廊的盡頭對他連滾帶爬的奔了過來,嘴裡嗚嗚的叫著。他如獲至寶,當潔兒撲上他身子的時候,他一把抱住了它,懇求的說:「潔兒!你帶我找涵妮去!你帶我找她去!你不會告訴我她死掉了,走!我們找她去!走!」

「雲樓!」楊子明抓住了他的手腕,堅定的喊。「面對現實吧!你這個傻孩子!我告訴你,她死了!葬在北投的山上,要我帶你去看她的墳嗎?」

雲樓定定的看著楊子明,他開始有些明白了,接著,他狂叫了一聲,拋掉了潔兒,他轉身奔下了樓,奔出了大門,奔上了街道,茫無目的的向雨霧迷濛的街上跑去。

「追他去!子明!」雅筠說,拭去了頰上縱橫的淚。「追他去!」

楊子明也奔出了大門,但是,雲樓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不知跑了多久,雲樓放慢了步子,在街上茫無目的的走著,雨絲飄墜在他的頭髮上、面頰上,和衣服上。夜冷而溼,霓虹燈在寒空中閃爍。他走著,走著,走著……踩進了水潭,踩過了一條條溼溼的街道。車子在他身邊穿梭,行人掠過了他的肩頭,汽車在他身畔狂鳴……他渾然不覺,那被雨淋溼的面頰上毫無表情,咬緊了牙,他只是一個勁兒的向前走著,向前走著,向前走著……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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