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答應我了,晚上早早地睡覺,不等我,是嗎?如果我回來你還沒睡,我會生氣的。」
「你到底要幾點鐘才回來?」涵妮擔憂了,「你不是想逃跑吧?我一天到晚這樣黏你,你是不是對我厭煩了?」
「傻瓜!」雲樓故意呵責著,「別說傻話了!」開啟房門,他向浴室走去,「我要趕快了,九點鐘的課,看樣子我會遲到了!」
「我去幫你盛一碗稀飯涼一涼!」涵妮說,帶著潔兒往樓下跑。
「算了!我不吃早飯了,來不及吃了!」
「不行不吃的!」涵妮嚷著,「人家特地叫秀蘭給你煎了兩個荷包蛋!」
雲樓搖了搖頭,嘆口氣,看著涵妮急急地趕下樓去。涵妮,涵妮,他想著,你能照顧別人,怎麼不多照顧自己一些呢!但願你能強壯一些兒,可以減少多少的威脅,帶來多大的快樂啊!
吃完了早飯,雲樓上課去了。近來,為了上課方便,減少搭公共汽車的麻煩,雲樓買了一輛90cc的摩托車。涵妮倚著大門,目送雲樓的摩托車去遠,還兀自在門邊伸長了脖子喊:
「騎車小心一點啊!別騎得太快啊!」
雲樓騎著摩托車的影子越來越小了,終於消失在巷子轉彎的地方。涵妮嘆了口氣,關上了大門,一種百無聊賴的感覺立即對她包圍了過來。抬頭看看天,好藍好藍,藍得耀眼,有幾片雲,薄薄的、高高的,輕緩地移動著。陽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有種懶洋洋的感覺。這是秋天,不冷不熱的季節,花園裡的菊花開了。她慢慢地移動著步子,在花園中走來走去,有兩盆開紅色小菊花的盆景,是雲樓前幾天買來的,他說這種菊花名叫做「滿天星」,滿天星,好美的名字!幾乎一切涉及雲樓的事物都是美的,好的。她再嘆了口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嘆氣,只覺得心中充滿了那種發洩不盡的柔情。望著客廳的門,她不想進去,怕那門裡盛滿的寂寞,沒有云樓的每一秒鐘都是寂寞的。轉過身子,她向荷花池走去,荷花盛開的季節已經過了,本來還有著四五朵,前幾天下了一場雨,又凋零了好幾朵,現在,就只剩下了兩朵殘荷,顏色也不鮮豔了,花瓣也殘敗了。她坐在小橋的欄杆上,呆呆地凝望著,不禁想起《紅樓夢》中,黛玉喜歡李義山的詩「留得殘荷聽雨聲」的事來。又聯想起前幾天在雲樓房裡看到的一闋納蘭詞,其中有句子說: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
她猛地打了個寒戰,莫名其妙地覺得心頭一冷。抬起頭來,她迅速地擺脫了有關殘荷的思想。她的目光向上看,正好看到雲樓臥室的窗子,她就坐在那兒,對著雲樓的窗子痴痴地發起呆來。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潔兒衝開了客廳的紗門,對她奔跑了過來。一直跑到她的面前,它跳上來,把兩個前爪放在她的膝上,對她討好地叫著,拼命搖著它那多毛的尾巴。涵妮笑了,一把抱住潔兒的頭,她撫弄著它的耳朵,對它說:
「你可想他嗎?你可想他嗎?他才出門幾分鐘,我就想他了,這樣怎麼好呢?你說!這樣怎麼辦呢?你說!」
潔兒「汪汪」地叫了兩聲,算是答覆,涵妮又笑了。站起身來,她伸了個懶腰,覺得渾身慵慵懶懶的。帶著潔兒,她走進了客廳,向樓上走去。在雲樓的門前,她又站了好一會兒,才依依地退向自己的房間。
經過父母的臥室時,她忽然聽到室內有壓低的、爭執的聲音,她愣了愣,父母是很少爭吵的,怎麼了?她伸出手來,正想敲門,就聽到楊子明的一句話:
「你何必生這麼大氣?聲音小一點,當心給涵妮聽見!」
什麼事是需要瞞她的?她愕然了。縮回手來,她不再敲門,仁立在那兒,她呆呆地傾聽著。
「涵妮不會聽見,她在荷花池邊曬太陽,我剛剛看過了。」這是雅筠的聲音,帶著反常的急促和怒意,「你別和我打岔,你說這事現在怎麼辦?」
「我們能怎麼辦?」子明的語氣裡含著一種深切的無可奈何,「這事我們根本沒辦法呀!」
「可是,孟家在怪我們呢!你看振寰信裡這一段,句句話都是責備我們處理得不得當,我當初就說該讓雲樓搬到宿舍去住的!振寰的脾氣,我還有什麼不瞭解的!你看他這句話,他說:‘既然有這樣一個女兒,為什麼要讓雲樓和她接近?’這話不是太不講理嗎?」
「他一向是這樣說話的,」楊子明長吁了一聲,「我看,我需要去一趟香港。」
「你去香港也沒用!他怪我們怪定了,我看,長痛不如短痛,還是讓雲樓……」
「投鼠忌器啊!」楊子明說得很大聲,「你千萬不能輕舉妄動!稍微不慎,傷害的是涵妮。」
「那麼,怎麼辦呢?你說,怎麼辦呢?」
「我回來再研究,好吧?我必須去公司了!」楊子明的腳步向門口走來。涵妮忘記了迴避,她所聽到的零星片語,已經使她驚呆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這事竟是牽涉到她和雲樓的!雲樓家裡不贊成嗎?他們反對她嗎?他們不要雲樓跟她接近嗎?他們不願接受她嗎?她站在那兒,驚惶和恐懼使她的血液變冷。
房門開了,楊子明一下子愣住了,他驚喊:
「涵妮!」
雅筠趕到門口來,她的臉色變白了。
「涵妮!你在這兒幹嗎?」她緊張地問,看來比涵妮更驚惶和不安。
「我聽到你們在吵架,」涵妮的神志恢復了,望望楊子明又望望雅筠,她狐疑地說:「你們在吵什麼?我聽到你們提起我和雲樓。」
「哦,」雅筠迅速地冷靜了下來,「我們沒吵架,涵妮,我們在討論事情。」
「討論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嗎?」
「沒有,涵妮,沒有。」雅筠很快地說,「我們談的是爸爸去不去香港的事,與你們沒什麼關係。」
但是,他們談的確與涵妮有關係,涵妮知道。看了看雅筠,既然雅筠如此迫切地要掩飾,涵妮也就不再追問了。帶著潔兒,她退到自己的臥室裡,內心中充滿了困擾與驚懼的感覺。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她不住自問著,為什麼母親和父親談話時的語氣那樣嚴重?抱著潔兒,她喃喃地說:
「他們在瞞我,潔兒,他們有件事情在瞞著我,我要問雲樓去。」
於是,涵妮有一整天神思不屬的日子。每當門鈴響,她總以為是雲樓提前回來了,他以前也曾經這樣過,說是要晚回來,結果很早就回來了,為了帶給她一份意外的驚喜。但是,今天,這個意外一直沒有來到,等待的時間變得特別地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樣滯重地拖過去的。晚飯後,她彈了一會兒琴,沒有云樓倚在琴上望著她,她發現自己就不會彈琴了。她總是要習慣性地抬頭去找雲樓,等到看不見人之後,失意和落寞的感覺就使她興致索然。這樣,只彈了一會兒,她就彈不下去了。闔上琴蓋,她懶洋洋地倚在沙發中,用一條項鍊逗弄著潔兒。雅筠望著她,關懷地問:
「你怎麼了?」
「沒有什麼,媽媽。」她溫溫柔柔地說。
雅筠看著那張在平靜中帶著緊張、熱情中帶著期待的臉龐,她知道她是怎麼回事。暗中嘆息了一聲,她用畫報遮住了臉,愛情,誰能解釋這是個什麼神秘的東西?能使人生,亦能使人死。它帶給涵妮的,又將是什麼呢?生?還是死?
晚上九點鐘,電話鈴響了,出於本能,涵妮猜到準是雲樓打來的,跳起身子,她一把抓住電話筒,果然,雲樓的聲音傳了過來:
「喂!涵妮?」
「是的,雲樓,我在這兒。」
「你怎麼還沒睡?」雲樓的聲音裡帶著輕微的責備。
「我馬上就去睡。」涵妮柔順地說。
「那才好。我回來的時候不許看到你還沒睡!」
「你還要很久才回來嗎?」涵妮關心地。
「不要很久,但是你該睡了。」
「好的。」
「你一整天做了些什麼?」雲樓溫柔地問著。
「想你。」涵妮痴痴地答覆。
「傻東西!」雲樓的責備裡帶著無盡的柔情,「好了,掛上電話就上樓去睡吧!嗯?」
「好!」
「再見!」
「再見。」
涵妮依依不捨地握著聽筒,直到對面結束通話電話的咔嗒聲傳了過來,她才慢慢地把聽筒掛好。靠在小茶几上,她眼裡流轉著盈盈的醉意,半天才懶懶地嘆了口氣,慢吞吞地走上樓,回到臥室去睡了。躺在床上,她開亮了床頭的小檯燈,檯燈下,一張雲樓的四吋照片,嵌在一個精緻玲瓏的小鏡框裡,她凝視著那張照片,低低地說:
「雲樓,你在哪裡呢?為什麼不回來陪我?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對我厭倦嗎?會嗎?會嗎?」拿起那個鏡框,她把它抱在胸前,閉上眼睛,她做夢般輕聲低語:「雲樓,你要多愛我一些,因為我好愛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