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調像是在哄孩子,雲樓憤然地看看雅筠,再看看楊子明,大聲地說:
「我不要喝咖啡!我只要知道你們在玩什麼花樣?告訴你們!我沒有瘋,我的神智非常清楚,我的精神完全正常,我知道我自己在說什麼。今晚,就是半小時之前,我看到了涵妮,我們還談過話,真真實實的!」
「你看到了涵妮?」楊子明把香菸從嘴裡拿出來,仔細地盯著他問,「你確信沒有看錯?」
「不可能!難道我連涵妮都不認識嗎?雖然她化了妝,穿上了旗袍,但是,她仍然是涵妮!」
「她承認她是涵妮嗎?」楊子明問。
「當然她不會承認!你們串通好了的!她乘我不備就溜走了,如果給我時間,我會逼她承認的!現在,你們告訴我,到底你們在搞什麼鬼?」
「我們什麼鬼都沒有搞,」雅筠無力而淒涼地說,「涵妮確實死了!」
「確實沒死!」雲樓大叫著說,「我親眼看到了她!梳著髮髻,穿著旗袍,我親眼看到了!」
「你一定看錯了!」翠薇插進來說,「涵妮從來不穿旗袍,也從來不梳髮髻!」
「你們改變了她!」雲樓喘息著說,「你們故意給她穿上旗袍,梳起髮髻,抹上脂粉,故意要讓人認不出她來!故意把她藏起來!」
「目的何在呢?」楊子明問。
「我就是要問你們目的何在?」雲樓幾乎是在吼叫著,感到熱血往腦子裡衝,而頭痛欲裂。
「你看到的女人和涵妮完全一模一樣嗎?」楊子明問。
「除了裝束之外,完全一模一樣!」
「高矮肥瘦也都一模一樣?」
「高矮肥瘦?」雲樓有些恍惚,「她可能比涵妮豐滿,比涵妮胖,但是,一年了,涵妮可以長胖呀!」
「口音呢?」楊子明冷靜地追問,「也一模一樣?」
「口音?」雲樓更恍惚了,是的,那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口音,他想起來了,涵妮的聲音嬌柔細嫩,那女郎卻是清脆響亮的。可是……可是……人的聲音也可能變的!他用手扶住額,覺得一陣暈眩,頭痛得更厲害了。他呻吟著說:「口音……雖然不像,但是……但是……」
「好了,雲樓,」楊子明打斷了他,溫和地說,「你坐下吧,別那麼激動。」扶他坐進了沙發裡,楊子明對雅筠說:「給他倒杯熱咖啡來吧,翠薇,你把火盆給移近一點兒,外面冷,讓他暖和一下。」
雅筠遞了咖啡過來,雲樓無可奈何地接到手中,咖啡的香氣繞鼻而來,帶來一份屬於家庭的溫暖。翠薇把火盆移近了,帶著個安慰的微笑說:
「烤烤火,雲樓,好好地休息休息,你最近工作得太累了。」
在這種殷勤之下,要再發脾氣是不可能的。而且,雲樓開始對於自己的信心有些動搖了,再加上那劇烈的頭痛,使他喪失思考的能力。他啜了一口咖啡,覺得眼睛前面朦朦朧朧的。望著爐火,他依稀想起和涵妮圍爐相對的那份情趣,一種軟弱和無力的感覺征服了他,他的眼睛潮溼了。
「涵妮,」他痛苦地,低低地說,「我確實看到她了,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雲樓,」雅筠坐到他身邊來,把一隻手放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誠懇而真摯地說,「你知道我多愛涵妮,但是我也必須接受她死亡的事實,雲樓,你也接受了吧。我以我的生命和名譽向你發誓,涵妮確確實實是死了。她像她所願望的,死在你的腳下,當你抱她到沙發上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也就是因為看出她已經死了,你楊伯伯才逼你回去,一來要成全你的孝心,二來要讓你避開那份慘痛的局面,你瞭解了嗎?」
雲樓抬起眼睛來,看著楊子明,楊子明的神情是和雅筠同樣真摯而誠懇的。雲樓無力地垂下了頭去,頹然地對著爐火,喃喃地說:
「可是,我看到的是誰呢?」
「你可能是精神恍惚了,這種現象每個人都會有的,」雅筠溫柔地說,「我一直到現在,還經常聽到涵妮在叫媽媽,午夜醒來,也常常覺得聽到了琴聲,等到跑到樓下來一看,才知道什麼都是空的。」雅筠嘆了口氣,「答應我,雲樓,你搬回來住吧!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子了,你需要有人照顧。我們……自從涵妮走了之後,也……真寂寞。你一就搬回來吧!」
雲樓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我也需要學習一下獨立了。」
「無論如何,今晚住在這兒吧,」雅筠說,「你的房間還為你留著呢!」
雲樓沒有再說話了,住在這兒也好,他有份虛弱的、無力的感覺,在爐火及溫情的包圍之下,想到自己那間小屋,就覺得太冷了。
深夜,躺在床上,雲樓睡得很不安穩。這間熟悉的房間,這間一度充滿了涵妮的笑語歌聲的房間,而今,顯得如此的空漠。涵妮,你在哪裡?輾轉反側,他一直呻吟地呼喚著涵妮,然後,他睡著了。
他幾乎立即就夢到了涵妮,穿著白衣服,飄飄蕩蕩地浮在雲霧裡,她在唱著歌,並不是她經常唱的那支《我怎能離開你》,卻是另一支,另一支他不熟悉的歌,歌詞卻唱得非常清晰:
夜幕初張,天光翳翳,
眼中景物尚依稀,
陰影飄浮,忽東忽西,
往還輕悄無聲息,
風吹嫋漾,越樹穿枝,
若有幽怨泣唏噓,
你我情深,山盟海誓,
奈何卻有別離時!
苦憶當初,耳鬢廝磨,別時容易聚無多!
憐你寂寞,怕你折磨,
奇緣再續勿蹉跎!
相思似搗,望隔山河,
悲愴往事去如梭,
今生已矣,願君珍重,
忍淚吞聲為君歌。
唱完,雲霧遮蓋了過來,她的身子和石霧糅合在一起,幻化成一?朵彩色的雲,向虛渺的穹蒼中飄走了,飛走了。他驚惶地掙扎著,大聲地喊著:
「別走!涵妮!別離開我!涵妮!」
於是,他醒了,室內一屋子空蕩蕩的冷寂,曙色已經照亮了窗子,透進來一片迷迷濛濛的灰白。他從床上坐了起來,腦子裡昏昏沉沉的,真實和夢境糅合在一起,他一時竟無法把它們分剖開來。奇怪的是,涵妮在夢中唱的那支歌竟非常清晰地一再在他腦中迴響,每一個字都那麼清楚,這歌聲蓋過了涵妮的容貌,蓋過了許許多多的東西,在室內各處迴盪著,迴盪著,迴盪著……
他就這樣坐在床上,坐了好久好久,直到門上有著響聲,他才驚醒過來,望著門口,他問:
「誰?」
沒有回答,門上繼續響著撲打的聲音,誰?難道是涵妮?他跳下床,奔到門邊去開啟了房門,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一下子撲了過來,撲進了雲樓的懷裡,是潔兒!雲樓一把抱住了它,把頭靠在它毛茸茸的背脊上,他才驟然感到一陣說不出來的悽楚。喃喃地,他說:
「原來是你,潔兒。」撫摩著潔兒的毛,他望著潔兒,不禁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潔兒,」他說,「我想,涵妮可能真的是離我們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