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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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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來臨了。

佩吟在街道上無目的地跪著步子,自從走出蓮園,她就沒有回家,叫了輛計程車,她直馳往西門町。只在一家公用電話亭裡,打了個電話給父親,說她不回家吃晚飯了,韓永修根本以為她和趙自耕在一起,完全沒有深究。於是,她就開始了一段「漫遊」。她走遍了西門町每一條街,逛過了每家商店,看過了每家電影院的櫥窗……她走得快累死了,走得腿都快斷了,走得頭暈眼花了。她就不知道,自己該走到哪兒去?該怎麼辦?該何去而何從?

她一面走,也一面在思想。事實上,她早就知道有「琳達」這個人。她奇怪,在自己和趙自耕從友情進入愛情,從愛情談到婚嫁的這個過程中,她從沒有想過「琳達」。也從沒有認為她會給予自己任何打擊,而現在,在見到蘇慕蓮以後,她再也沒有信心了,再也沒有歡樂了。蓮園,把她所有的幸福全體偷走了。她寧願蘇慕蓮是個潑婦,寧願蘇慕蓮給她一頓侮辱和謾罵,寧願「蓮園」是個金碧輝煌的「金屋」,寧願蘇慕蓮只是個典型的被「藏嬌」的蕩婦!那麼,她都比較容易接受一點,都比較不會受到傷害。可是,蘇慕蓮那麼雍容華貴,那麼幽怨自傷,那蓮園,又那麼富有情調,那麼充滿詩意和羅曼蒂克的氣氛……她確實被打擊了,被傷害了,被擾亂了。她忽然發現自己是個掠奪者,她把歡樂從蘇慕蓮那兒奪走……而終有一天,會另外有個女人,再把歡樂從她身邊奪走!她相信了,趙自耕絕不是一個對女人有長久的熱度,和痴情的男人!他善變,他無情,他見異思遷,而且,他是冷酷而殘忍的!

在她這樣思想的時候,她痛楚而迷惘,她認為自己該離開這個男人,離得遠遠的。但是,一想到以後生活裡,再也沒有趙自耕,她就覺得自己的心完全碎了。她開始彷徨無助,一向她都有很敏銳的思考力,但是,對即將來臨的未來,她卻完全迷惘了。蘇慕蓮有一句話給她的印象最深刻:

「現在,我知道你是真正愛他的了。但願,他也是真正地愛你,而且禁得起時間的考驗。因為,你顯然和我不同,你是禁不起幾次打擊的……」

是的,她再也禁不起打擊了。假若將來有一天,她會成為蘇慕蓮第二的話,她想,她是絕對活不成了。她早就領悟過一件事,如果認識了幸福再失去幸福,不如干脆沒認識過幸福!

夜深了,她走得好累好累,看看手錶,居然十一點多鐘了,她忽然想起,今晚和趙自耕有約會的。可是,算了吧,趙自耕原就和她屬於兩個世界,如果她聰明,她應該把趙自耕還給蘇慕蓮!他們雖無婚姻之名,卻有婚姻之實啊!她為什麼要做一個掠奪者呢?為什麼呢?

她實在太累了,累得無法思想了。她走進了一家咖啡館,坐下來,要了一杯咖啡。她啜著那濃烈的、苦澀的液體,心裡朦朧地想著,應該打個電話給趙自耕,告訴他今晚她有事,所以失約了。想著,想著,她就機械化地走到櫃檯前去,拿起電話,撥了趙家的號碼。

接電話的居然是纖纖!一聽到佩吟的聲音,她立刻又輕快又高興又清脆地叫著:

「噢,韓老師,你到什麼地方去啦?我爸爸打了幾百個電話到你家去找你,都找不到,他又叫頌超打到虞家和大姐二姐家,也都找不到,我爸就發瘋哪!現在,他開車到你家去等你去了!」

糟糕,這一下豈不弄得天下大亂!父親准以為她出事了!她慌忙結束通話電話,立即撥了個電話回家,韓永修接到電話,果然又急又惱又關心地喊:

「佩吟,你到什麼地方去了?你把所有的人都急壞了,怎麼可以開這種玩笑?你現在在哪裡?深更半夜了,怎麼還不回家……好好好,有人要跟你說話……」

聽筒顯然被別人搶過去了。她立刻聽到趙自耕那焦灼而渴切的聲音:

「佩吟?」

眼淚立即往她眼眶裡衝去,她咬緊牙關,怎麼自己如此不爭氣呢?怎麼聽到他的聲音就又整個軟化了呢?她拼命吸著氣,就答不出話來。

「佩吟!」趙自耕一定有第六感,他憑本能也知道出了事,他那「命令化」的語氣就又來了。「你在什麼地方?我現在來接你!」

「不不不!」她倉促地回答了,鼻子塞住了,聲音短促而帶著淚音。「我不想見你!」

「佩吟?」他驚愕地問。「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爸說是我下午把你接走的,可是,我下午並沒有來接你!是誰來接了你?為什麼你不要見我?你整個下午和晚上到什麼地方去了?……」

天哪!他又開始「審訊證人」了。

「自耕,」她打斷了他。「我不能見你,我……我有許多事要想一想,我……我發生了一些事情……」她說得語無倫次,卻相當固執。「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思想,所以……所以……我在短時間之內不想見你!」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的聲音冷幽幽地響了起來:

「我不懂,佩吟,我完全不瞭解你在說什麼。」

「我不要見你!」她低喊了起來,「給我一個星期,這個星期裡不要來打擾我,我要徹底想一想我們的婚事,我要考慮,我……」

「我知道下午來接你的是誰了!」趙自耕忽然說,聲音冷峻而清晰。

「哦?」她應了一聲。

「是——林維之,是嗎?」他在問,聲音更冷了,更澀了,夾帶著尖銳的醋意和怒氣。「是嗎?是他從國外回來了?他離了婚?他又想重拾舊歡,是不是?」他的聲音焦灼而惱怒,他那多疑的本性和「推理」的職業病又全犯了。「所以你今晚失約了,所以你要重新考慮了!所以你不要見我了……」

她呆住了,怔住了,傻住了。完全沒有想到,他會猜得如此離譜,如此荒謬!可是,立即,她的腦筋轉了過來,她在他那尖銳的醋意和怒氣中,竟獲得某種報復的快感。原來,你也會吃醋!原來,你也有弱點!原來,你也會受傷。而且,如果他這樣想,或者可以不來打擾她了!否則,他那麼會說話,那麼富有說服力,他一定會讓她對蘇慕蓮的事不再追究。她想著,深抽了口冷氣,她開始將錯就錯了:

「你猜對了。」她幽幽地說,「是他回來了,所以,所以……我必須重新考慮我們的婚事……」

「聽著!」他在電話裡怒吼了,「他曾經遺棄過你,他用情不專,他見異思遷……而你,居然還想要他嗎?」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忽然覺得怒不可遏:

「不許罵他!」她冷冰冰地說,「你並不比他好多少!難道你沒有遺棄過任何女人?難道你就用情專一,從沒有見異思遷過?」

「哦!」他在咬牙切齒了。「他對你的影響力,原來還有這麼大!僅僅一個下午,你已經開始否定我了!好!」他直截了當地說,「我給你時間!我不來打擾你!不止一個星期,隨你要多久,在你再來找我之前,我決不再來找你!行了嗎?」

「喀啦」一聲,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慢吞吞地回到座位上,繼續喝著咖啡,用手捧著頭,她覺得自己渾身癱軟如棉,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時間緩慢地流逝過去,夜更深了,客人們紛紛離去,咖啡館要打烊了,她不能坐在這兒等天亮。長嘆一聲,她站起身來,付了賬,她離開了咖啡館。總要回家的。家裡,一定還有一場困擾在等待她。她真不知道該向父親怎麼解釋這件事。可是,家,總是一個最後的歸宿地。她忽然覺得好累好累,好疲倦好疲倦,只想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

叫了一輛計程車,她回了家。

到了家門口,她下了車,看著計程車開走了。她在門邊的柱子上靠了靠,考慮著該如何告訴父親。可是,她簡直沒有辦法思想,她覺得頭痛欲裂,用手按了按額角,她不能想了,開啟皮包,她低頭找房門鑰匙,進去再說吧,明天再說吧!

忽然間,黑暗中躥出一個人影,有隻強而有力的手,把她的手腕緊緊地握住了。她嚇了一大跳,驚惶地抬起頭,她立刻接觸到趙自耕的眼光。她張著嘴,不能呼吸,心臟在不規則地捶擊著胸腔。他盯著她,街燈下,他臉色白得像蠟,嘴唇上毫無血色。她忽然感到某種心慌意亂的恐懼,她從沒見過他這種臉色。

「跟我來!」他簡單地「命令」著。

她掙扎了一下,但他手指像一把鐵謝,他拖著她向巷口的轉彎處走去,她疼得從齒縫中吸氣,含淚說:

「你弄痛了我,你答應不來打擾我!」

「以後,不要輕易相信男人的‘答應’!」他簡單地說,繼續把她向前拉,於是,她發現他的車子原來藏在巷口轉彎處的陰影裡,怪不得她回來時沒見到他的車。他是有意在這兒等她的了。

開啟車門,他把她摔進了車子。他從另一扇門進入駕駛座。其實,她很容易就可以開門跑走,但,她沒有跑。她知道,如果她跑,他也會把她捉回來的。看樣子,她必須面對他,她逃不掉,也避免不了,她疲倦地仰靠在坐墊上。非常不爭氣,她覺得眼淚滾出來了。她實在不願意自己在這個節骨眼上流淚,她希望自己能瀟灑一點,坦然一點,勇敢一點……可是,淚水硬是不爭氣地滾出來;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他盯著她,在那電鐘的微弱光線下,看到她的淚光閃爍。他伸手輕觸她的面頰,似乎要證實那是不是淚水,她扭開頭去,他仍然沾了一手的溼潤。

「你哭嗎?」他問,「為什麼?捨不得我嗎?」

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你和舊情人纏綿了一個下午和晚上,現在,你在哭!」他冷哼著,憤怒顯然在燒灼著他,他伸出手來,用手捏住她的下巴。「你是為我而哭,還是為他而哭?」

她仍然閉著眼睛,一語不發。

然後,驀然間,她覺得他把她拉進了懷裡,他的嘴唇就瘋狂地蓋在她的唇上了。她大驚,而且狂怒了。她咬緊牙齒,死不開口,一面,她用力推開他,開啟車門,她想衝出去,他把她捉了回來,砰然一聲又帶上了車門。他用雙手箍住她,把她的身子緊壓在椅墊上。他們像兩隻角力的野獸,她畢竟鬥不過他,被他壓在那兒,她覺得不能喘氣,而且,快要昏倒了。

「你居然不願意讓我再吻你!」他喘著氣說,似乎恨不得壓碎她。「他吻過你了嗎?」他怒聲問。「你仍然愛著他,是不是?你始終愛著他,是不是?我只是一個候補,現在,正角兒登場,候補就該下臺了,是不是?」他捏緊她的面頰,強迫她張開嘴。「說話!你答覆我!你休想讓我等你考慮一個禮拜,你馬上答覆我!說話……」

她真的不能呼吸了,而且,她已經氣憤得快失去理智了,她全身疼痛,每根神經都在痙攣。

她再也無力於掙扎,再也無力于思想,她大聲吼了出來:

「放開我!放開我!我根本沒有見到林維之,你少自作聰明!下午,是蘇慕南把我接走了,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蓮園!你該知道那個地方的!我見到了她,蘇慕蓮!我看到了你們的七彩蓮池!」她抽氣,冷汗和淚水在臉上交流,她用力呼吸,掙扎著說,「放開我!你……你……你使我……沒辦法透氣,我要昏倒了!」

他突然鬆手,在極度的震驚下凝視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聽覺。然後,他就一把抱住了她。他的手顫抖著,她軟軟地躺倒了下去,頭枕在他的膝上。他伸手扭開了車內的燈,緊張地俯下身子察看她。她在突然明亮的光線下瞬著眼睛,發現他的臉距離自己只有一兩尺,他的臉色更白了。一時間,她想,要昏倒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了。

「佩吟!」他喊,嘴唇和臉色一樣白。「不要昏倒,求你不要昏倒!」他用手捧住她的頭,用他那漂亮的白西裝的袖子去擦她額上的汗。她在他那恐懼的眼神里看出來,自己的臉色一定也壞透了。她那麼氣憤,那麼委屈,那麼沮喪,真想假裝昏倒一下,讓他去手忙腳亂一番。但是,她沒有。深深地吸了口氣,她說:

「你最好把車窗開啟。」

一句話提醒了他,他慌忙放下了窗子,初秋的夜風從視窗撲了進來,涼颼颼地吹在兩人身上。她用手遮住眼睛,那刺目的頂燈使她不能適應,更重要的,是她不願讓他看到她的狼狽,那溼潤紅腫的眼睛一定洩露了所有的感情。他把車燈關了,靠在那兒,他只是緊摟著她的頭,似乎不知該做什麼好。然後,那涼爽的空氣使兩個人都清醒了不少,他終於開了口:

「你說,你去了蓮園。」

她不語。

「根本沒有林維之那回事,是嗎?」他用力敲自己的腦袋。「我是個笨蛋,我走火入魔,胡思亂想!原來!原來……慕南一直在當間諜!那該死的蘇慕南!我要宰了他!」他忽然發動了車子。

她驚跳起來。

「你要到哪裡去?」

「我們去蓮園。」他說,「我要弄清楚,慕蓮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麼!使你這樣生氣!」

「我不去蓮園!」她大聲說,「我再也不要去那個地方!」她伸手抓住方向盤,他只好緊急剎車。她盯著他的眼睛。「使我生氣的不是蘇慕蓮,是你!」她重重地呼吸。「你這個無情無義,用情不專,見異思遷的……的……的混蛋!」她還不太習慣於罵人。「你既然能為她造一座蓮園,你為什麼不娶她?你是反婚姻論者?還是玩弄女性的專家?」

他看了她幾秒鐘,重新發動了車子。

「你又要去哪裡?」她問。

「去我家。」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溫柔。「我們不能一直在車子裡爭吵,而且,你累了,你需要舒服地躺一躺,喝一點熱熱的飲料。」

不要!她心裡在狂喊著;不要這樣溫柔,不要這樣關心,不要這樣細膩……他就是用這種方式去贏得每一個女人的心,而她也同樣地落進陷阱,被他征服!不要!她心裡喊著,嘴裡卻沒發出絲毫聲音。她軟軟地仰靠在椅墊中,忽然就覺得筋疲力竭了,她累了,累了,真的累了。車子平穩而迅速地向前滑行,那有韻律的簸動使她昏沉。這一個下午,這一個晚上,她受夠了。她閉上了眼睛,倦於反抗,倦於爭吵,倦于思想,倦於分析,她幾乎要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她覺得他用西裝上衣裹著她,把她從椅墊上抱了起來,她那麼滿足於這懷抱中的溫暖,竟忘了和他爭吵的事了。他把她一直抱進了他的書房,放在那張又長又大的躺椅裡。她並沒有完全失去思想,但她卻閉著眼睛不動。他細心地放平了她的身子,然後他走了出去。整座樓房都很安靜,顯然大家都已經睡了。一會兒,他折回來了,拿了條毛毯,他把她輕輕地蓋住,再拿了杯熱牛奶,他托起她的頭,很溫柔很溫柔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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