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賢夫人冷冷地盯著小蛟兒:「你以為老身不敢殺你麼?」
「不,不,我沒有這樣想呵!」
「你不怕死?」
「怕呀!不過遲早都是一死,怕也沒有用呀!」
地賢夫人大怒起來,一拍椅子:「梅英,蘭英,將這小混蛋拉出去活埋了。」
「是!」
梅英蘭英雙雙走出來,架起小蛟兒來到一棵樹下。梅英說:「小和尚,你看清楚點,這裡是你葬身之地了。其實,你何必這麼傻,有生路不走,偏偏要走一條死路。」
小蛟兒一看,樹下早已挖好了一個大坑,顯然地賢夫人早已準備將自己活埋在這一棵樹下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說?看來,都是自己父母為惡太多,這報應才落在自己身上,但願自己一死,免去了仍在世上的母親的罪惡就好了。
梅英看著他又問:「小和尚,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只要你說一聲,我便去告訴夫人。」
現在小蛟兒只求一死,能免去母親的惡行,搖搖頭說:「大姑,不用了,你讓我死去吧,早死也好,早了結痛苦。」
「小和尚,你有什麼痛苦的?」
小蛟兒想說出,但一想有關自己母親的事,嘴唇略動了一動,便不出聲。
「你是怕受那八年的痛苦?」
小蛟兒隨口應道:「是!」
「噢!原來你這小和尚這般沒出息。好吧,你跳下去吧。」
小蛟兒求死心切,不願申辯解釋,真的跳了下去。心想:早知道有這麼一天,不如在巴山時跳下崖死去好了,可惜辜負了師父徐神仙救活了自己的一片心意。
往往一個人不怕死或想死,偏偏卻死不了。小蛟兒正是這樣。正當小蛟兒跳下去準備給活埋時,地賢夫人走了出來,問:「這個小混蛋怎樣了?」
梅英說:「夫人,這個小和尚怕受八年的苦,寧願死哩!」
「是嗎?好,他想死,老身偏不讓他死。他怕受苦,老身偏讓他嚐嚐八年之苦。梅英,蘭英,將這個小混蛋拖上來。」
小蛟兒說:「我想死也不行嗎?」
「嘿嘿,老身的話,就是金口玉牙,說不行,就是不行。梅英,將他帶到樓閣上去。」
小蛟兒再次踏入樓閣,地賢夫人準備了一張賣身契,令小蛟兒打手指模,說:「小混蛋,這是你的賣身契。在八年裡,你是老身的奴僕,一切行動聽老身的,你要是不聽,老身會將你弄得死去活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小蛟兒一心想死,什麼也不怕了,抗議道:「我不打手指模,我更不做你的奴僕。」
「小混蛋,你不後悔?」
「不打就不打,有什麼後悔的?」
「是嗎?」地賢夫人衣袖一揮,說:「將東廂門開啟,讓這小混蛋看看。」
東廂房開啟了,小蛟兒看見一個人給倒吊在屋樑上,腳朝天,頭朝地。再細心一看,驚叫起來:「東方叔叔,是你?」
東方望不知怎樣,給地賢夫人捉到梵淨山莊了,受倒吊之苦。但他仍笑嘻嘻地說:「小兄弟,你現在看我叫化有沒有趣?這座梵淨山莊也真怪,什麼都顛倒了,人也顛倒過來了。你看我顛倒,我看你也顛倒啦!」
小蛟兒想不到東方叔叔這時還有心情說笑話。他難過地說:「叔叔,都是小蛟兒害了你了!」
「沒有呵!我叫化覺得頂好玩的。」
小蛟兒朝地賢夫人大聲說:「你,你快放我叔叔下來。」
地賢夫人說:「小混蛋,你想我放他下來可以,但你先得在這賣身契上打下你的手指模。」
「我打了,你就放了他麼?」
「不錯,放了他。」
「放他離開梵淨山,不會砍他的手腳?」
「嘿嘿,小混蛋,你敢與老身講條件麼?」
「你不放我叔叔,我寧願與我叔叔一塊兒死。」
地賢夫人目露驚奇之色:「想不到你這個小混蛋,頂講情義的。好!我放這叫化離開梵淨山,不傷他皮肉,但你得八年做我的奴僕,生死由我操縱,不得變卦。」
「只要你放了我叔叔,就是八十年,我也不變卦。」
「小混蛋,你想清楚一點,這八年可不是好受的。」
東方望這時說:「小兄弟,這賣身契上你千萬打不得手指模,不然,你一生就完了。我叫化寧願死,也不願稱受八年之苦。」
小蛟兒說:「叔叔,你不知道的,我小蛟兒打也死,不打也死,不如我打了,換得你能平安地離開梵淨山。」
地賢夫人冷冷的面孔露出了一絲微笑:「小混蛋,看來你並不全混蛋,這一點你倒想得頂透的,好!你快打上你的手指模,我便立刻放了他。」
「夫人,你老人家可不能騙我啊!」
「小混蛋,老身要殺你們,易如反掌,何需要騙你?可是,你這小混蛋騙了老身又怎麼樣?」
「要是我騙了夫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好!你快在賣身契上印下你的手指模,老身立刻放了這叫化。」
小蛟兒在賣身契上印下了自己的手指模,這一來,小蛟兒不啻將自己賣給梵淨山莊了,東方望嘆了一聲說:「小兄弟,你這是何苦!」
「叔叔,小蛟兒只求你安全離開這裡,什麼都願意了。」
地賢夫人立刻命人放下了東方望,又對梅英、蘭英說:「你們兩人押解這叫化離開梵淨山,免得這叫化一身髒氣染汙老身這片淨土。」
小蛟兒這時又說:「夫人,我希望我能送叔叔離開這裡,可以嗎?」
「小混蛋,你害怕老身在半路上殺了這叫化?好!答應你,不然,你這小混蛋是不安心的。」
「多謝夫人。」小蛟兒又嘆了一口氣說,「夫人,其實你殺了我不更好?何必又叫我受八年苦?」
「誰叫你這小混蛋不怕死的?老身喜歡看你受八年苦。小混蛋,你是不是,後悔了?」
「不,不!我不後悔呵!」小蛟兒真擔心這位不近人性的老太婆一下發起怒來,殺了東方叔叔。
「那你羅嗦什麼?快去!」
「是,是!」
小蛟兒慌忙應著,跟隨梅英、蘭英與東方望一塊離開梵淨山莊,走出洞口,穿出幽谷,一直送到梵淨山的山腳下。
臨分別時,東方望眨眨眼皮,對梅英,蘭英說:「兩位大姑娘,我叫化想跟我小兄弟說兩句知心話,請你們避開一下。」
蘭英揚揚眉問:「我們聽不得嗎?」
「聽得,聽得,不過你們聽了,會感到面紅的。我想,你們還是別聽的好。」
梅英笑問:「什麼話會令我們面紅的?」
「噢,男人們什麼骯髒說不出來?你們要聽?」
「你這該死的叫化,我真不明白,夫人怎麼不殺了你。」梅英轉身對蘭英說:「妹妹,我們離開,讓他們說去。」
「姐姐,不怕這叫化不安好心,拖了這小和尚逃跑嗎?」
東方望笑著說:「對了!我叫化還是不安好心,想帶小和尚跑呵!」
梅英哼了一聲:「在這梵淨山五十里內,諒你也不敢。」說著,她拉蘭英遠遠地避開了。
小蛟兒問:「叔叔,你要跟我說什麼話?」
「小兄弟,現在我們跑吧,憑我叫化的這一身輕功,除了那老太婆外,沒人能追上我們。」
小蛟兒嚇了一跳:「叔叔,這行嗎?」
「小兄弟,有什麼不行的?快!」
小蛟兒搖搖頭:「叔叔,我發了誓呵,會遭到天打雷劈的。」
「噢!你怎麼這般糊塗!跟那沒人性的老太婆守什麼誓言?我叫化發誓當吃生菜,從來不管什麼雷公雷母。」
「叔叔,難道你說話不算數嗎?」
「嗨!小兄弟,這要看什麼人了。對正人君子,我叫化是一諾千金,對邪魔人物,我叫化當打哈哈,說過的話當沒說過。小兄弟,我們走吧,不然來不及了!」
「不!叔叔,爺爺教我,一個人千萬不能欺騙別人,要講信用。」
東方望給小蛟兒弄得啼笑皆非,心想:怪不得地賢夫人罵他為小混蛋。看來沒罵錯,真混蛋極了,與奸邪之徒講信用,既害自己,也害別人。他問:「小兄弟,你甘心受那老太婆八年的折磨?」
小蛟兒抱著贖罪的心情說:「看來我命該這樣,怨不得別人。」
東方望真摸不透小蛟兒心裡想的什麼,怎麼也想不到小蛟兒為了贖父母之罪,而苦了自己,他看了看小蛟兒,試問:「小兄弟,你是不是想偷學這老太婆的武功,有意留下來?」
小蛟兒搖搖頭:「這老太婆這麼兇惡,別說她不願教我武功,就是教我,我也不想學她的武功了。」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走?你是不是擔心走不了,給她們捉回去殺死?小兄弟,這一點你放心,憑我叫化的功夫,那兩位大姑娘無法追上我。」
小蛟兒一聽,不由觸發了自己在流雲莊的事來,當時自己要是真的跑掉了,司劍姐姐和肥大嬸不給自己母親殺掉嗎?便說:「叔叔,你這麼說,我更不能跟你走了。」
東方望愕然:「為什麼?」
「叔叔,我們一走,會害了兩條人命的。」
「會害兩條人命?害誰?」
「就是跟我們的兩位大姑呀,我們真的跑掉了,那兇惡的老太婆不殺她們麼?叔叔,你何苦為了我而害死她們?」
東方望一聽,不由以一種驚訝而又複雜的目光望著小蛟兒。東方望識人可算多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個只為他人安危而不想自己的人,何況他只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一顆心比明亮的珍珠還來得可貴。他不禁由衷地感動了,感嘆地說:「小兄弟,既然這樣,我叫化再不勸你,但願青山常在,綠水常流,我們今後能再見面,我叫化永遠也忘不了小兄弟救我之情。」
「叔叔,你千萬別這樣說,都是小蛟兒害了你。叔叔要不是為了我,怎會給那老太婆捉住的?叔叔,小蛟兒還有一件事想託你。」
「小兄弟,你說吧。你要託什麼,我叫化就是往火裡跳也行。」
「不!不是那樣。叔叔,甘大伯有一件寶衣贈給我,我想託叔叔交回給他。」
「哦!什麼寶衣?」
「叔叔,是一件能避刀劍的寶衣,甘大伯和綺姐姐怕我路上有危險而叫我穿上,現在我來到了這裡,再用不著了,叔叔帶回給他們吧。」
東方望訝然:「小兄弟,你不怕我叫化起貪心吞了它嗎?這麼一件寶衣,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珍品,不論是誰知道了,都會起貪心。小兄弟,這事你以後千萬別再跟任何人說,更不能託給他人。小兄弟,我叫化任何事都可以答應你,但這事不能。要交,你以後親手交回給他們好了,我叫化怕這麼一來,又招來殺身之禍了!」
「叔叔,這怎會招來殺身之禍的?」
「小兄弟,我叫化可不同你,喜歡飲酒,一飲起來沒完沒了,不醉不休,萬—醉倒了,寶衣亮給人看見,那不要了我叫化的命嗎?」
「叔叔,你不飲酒不行嗎?」
「噢,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叫化什麼都不貪,就是貪杯。再說我叫化夜宿破廟、墳頭、巷尾的,更難保不讓人看見。小兄弟,你還是託別的事叫我辦吧。」
「叔叔,我沒別的事了。」
「沒有,我叫化走啦!小兄弟,你心裡不會怪我吧?」
「我怎會怪叔叔的?叔叔說的也是。」
「小兄弟,難得你這麼體諒我,我叫化真的走了!」東方望說時,身形一晃,人已躍出丈外,轉眼便不見了。
東方望一走,梅英和蘭英走了過來,梅英微笑問:「小和尚,你怎麼這般傻,不跟著他跑的?」
「我跟他跑幹嗎?」
「你不想逃生?」
「大姑,我跑了,你們怎麼辦?」
梅英點點頭:「小和尚,還算你聰明,你看看前面,你想,你逃得了嗎?」
小蛟兒往前面一看,不由怔住了。地賢夫人不知幾時身似幽靈般地在前面一棵樹上出現了,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梅英說:「小和尚,幸而你沒跟那叫化子跑,不然,你和那叫化都沒命了。」
小蛟兒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幸好沒有跟叔叔走?不然,自己死了沒什麼,卻又害了叔叔。
梅英大聲對地賢夫人說:「夫人,這小和尚還算老實,沒跑呵!」
地賢夫人點點頭,冷冷地說:「他跑?他跑得了嗎?那只有更受苦!梅英,帶他回去吧!」跟著,聲落人也消失,又像幽魂似的,一下又憑空不見了,看得小蛟兒驚駭不已。
蘭英似乎對小蛟兒有好感似的,拉著小蛟兒的手溫柔地說:「小蛟兒,我們走吧!」
「是!姑姑。」
一聲「姑姑」,叫得蘭英心裡高興,暗想:這孩子不但心地極好,嘴巴也頂甜的,連喜怒無常的夫人也捨不得殺死他,破例地將他留了下來,便問:「小蛟兒,你受得了八年之苦嗎?」
「姑姑,我希望我受得了。」
「受不了你怎麼辦?」
「受不了咬著牙受下去,大不了就是死。」
「噢,小蛟兒,你千萬別作這糊塗的打算,年紀輕輕的,怎麼想死的?你一定要忍受下去,說不定日後有你的好處。小蛟兒,你聽我的話,真的受不了,你來告訴我,我會幫助你的。」
小蛟兒想不到梵淨山莊也有一個關心和愛護自己的人。就像自己在鎖龍幫時,有一個在暗中關心自己的白龍夫人一樣。看來這世上,好人還是處處有的,並不是全都是壞人。他激動地說:「姑姑,小蛟兒多謝你。」
「是嗎?那你以後別想到死呵!」
「好的,我聽姑姑的話。」
本來小蛟兒留下來,除了救東方叔叔外,什麼也看開了,生死置於度外,打算以後在痛苦受不了時,一死了之。現在,蘭英的關心又燃起了他一線做人的信念。
「小蛟兒,這才是有出息呵!」
梅英笑道:「妹妹,看來你對這個小和尚起了同情心了。」
「姐姐,難道你心裡不關心他麼?」
「這麼一個糊塗的小和尚,本來他可以走的,他卻偏偏不走,說什麼要見夫人,現在好啦!這是自找苦來受,我關心他幹什麼呵!」
小蛟兒聽了默然無語,梅英並沒有說錯,當時梅英的確叫自己走,要怪只能怪自己了。他低嘆了一聲說:「大姑姑,你的好心,我記在心裡。」
「你這小和尚,誰要你記在心裡的。」
蘭英說:「姐姐別說他了,我們回去吧。」
小蛟兒回到梵淨山莊,地賢夫人對他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梵淨山莊的小奴僕,你知不知道?」
「夫人,我知道。」
「好!現在你去廚房幫助林嫂,她吩咐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不得違抗。」
「是。」
「蘭英,你帶這個小混蛋去廚房見林嫂,叫林嫂安排他住的地方。」
「是,夫人。」蘭英應了一聲,轉身說,「小蛟兒,隨我來。」
林嫂,就是那位粗壯得像男人的婦女,小蛟兒一看見她,不由從心裡升起了一股涼氣,在這個兇惡的女人手下做事,恐怕不死也會脫一層皮了,何況在她身邊還有一個會砍人腳的小芽萊,有自己好受嗎?果然林嫂瞪著眼看了看他,問蘭英:「蘭姑娘,這小不點能幫我幹什麼呵!殺了他不更好?」
蘭英說:「林嫂,你這話千萬別讓夫人聽到,小心她剝了你的皮。」
林嫂愕異:「夫人喜歡這小不點的?」
「喜不喜歡我不知道,但夫人存心要磨練他,你殺了他,夫人不惱麼?」
林嫂怔了怔:「磨練?難道夫人……」
「林嫂,你別亂說,夫人的心事,誰也不知道,你派件事叫他幹吧。同時你安排他一個住處。好啦,我走啦。」
蘭英一走,林嫂望著小蛟兒:「小不點,你能幹什麼的?」
「大嬸,我會掃地、打水、洗菜、煮飯、燒火,你隨便叫我幹什麼都行。」小蛟兒滿以為廚房的工作,不外是這麼幾樣,這樣回答,沒有錯吧。
可是林嫂一瞪眼:「什麼?掃地、打水、洗菜、煮飯、燒燒火?這是女孩子們乾的事,要你來幹?去,去,去,給我砍柴去。每一天,你至少要給我砍二百斤乾柴回來,少了半斤,我就剝你的皮。」
小蛟兒抽了一口冷氣:「一天二百斤?」
「對!一天二百斤,而且溼柴乾草不要,盡要乾柴。」
小蛟兒一咬牙:「好吧,你把扁擔、繩索、柴刀給我,我去砍。」
林嫂瞪大了眼睛:「你要繩索、柴刀?」
「是呀,不然,我怎麼砍柴?又怎麼捆紮挑回來?」
「你要柴刀,是不是想殺我?」
小蛟兒又氣又好笑:「我怎麼敢殺你呵!我要柴刀是去砍柴啊!」
「不行,我什麼也不給你。你空手去,到時得給我挑二百斤乾柴回來。」
「空手去了我拿什麼去砍柴?」小蛟兒感到這個婦人,不但兇惡,更蠻不講理。世上哪有砍柴不用柴刀的?
林嫂熊了他一句:「你沒手嗎?」
「你要我用手砍柴?」
「你不願意用手,也可以用腳。不管你用手用腳,都得給我弄二百斤乾柴回來。」
小蛟兒氣急了:「用手怎麼砍柴的?你砍給我看看。」
「小不點的,你以為老孃不能用手砍柴嗎?你看好了!」林嫂說完,抓起一段海碗口粗的松樹幹,放直豎在地上,舉起粗大的手掌一劈,竟然一下劈開了。跟著又一連劈幾下,將這—段圓術劈成了細柴,一邊說:「小不點的,你看見沒有,手不能劈柴嗎?」
小蛟兒看得眼也直了,口也呆了。心想:我的天呀?這是什麼功夫呵!這個兇惡的婦人,手掌簡直比柴刀、斧頭還鋒利,人要是給她這麼一劈,那不劈成兩片了?還有命嗎?其實小蛟兒具有天聖老人一生的功力,要劈這段圓木,也完全可以做到,只不過他不懂得如何運氣運勁而已。半晌,他問:「你,你,你這是什麼功夫的?」
林嫂沒好氣說:「這算什麼功夫的?這是砍柴劈柴功,快去!」
「大,大,大嬸,我不會呵!」
「不會,你不會學嗎?這些眼見的功夫,一看就會,你總不會要老孃教你吧?」
一直在灶口燒火的小芽萊這時說:「這種功夫,我也會,你怎麼不會的?」
小蛟兒又睜大了眼:「你會?」
「你不信嗎?」小芽菜跳起來,也抓起一段略小的圓木,用手掌一劈,也將圓木劈開了,問:「你看,我會嗎?」
小蛟兒更是嚇了一跳,心想,這母女兩人的一雙手,簡直不是手,而是一把鋒利的刀,怪不得她能砍下人的一雙腿哩!小蛟兒不敢再說,掉頭便走。
林嫂喝了一聲:「你要去哪裡?」
「你不是叫我去砍柴嗎?」
「你知道去哪裡砍?」
「這山莊處處有樹,還用去哪裡的?」
「你是不是想找死了?」
「我怎麼找死了?」
「莊子裡的樹,你一棵也不能砍。要砍,到底下的幽谷中去,或者到山峰上去砍。不行,你這麼一走,萬一你逃跑了,我怎麼向夫人交代?我得用一條鐵鏈將你的腳鎖起來。這樣,你就是跑也跑不快了。」
「你放心,我不會跑。」
「男人的嘴,我永遠也不相信。」
「你鎖了我一雙腳,我怎麼下山砍柴?」
「最多走路不方便而已,為什麼不能下山的?」林嫂真的找來了一條鐵鏈。
小蛟兒感到對這兇惡的似男人般的婦女沒法講道理,她們螃蟹般打橫來,說:「你鎖就鎖好了!」心想:我砍不了柴,頂多給你打死而已,這樣也好,免去了我受八年之苦。
林嫂鎖好小蛟兒的一雙腳後,看了看,感到很滿意,說:「晤,你去砍柴吧。還有,你夜裡就睡在山下的涼亭內,梵淨山莊內,可沒有男人睡的地方。」
「什麼?叫我夜裡睡在那沒遮沒攔的涼亭內嗎?」
「不好嗎?」
「萬一來了猛獸,我不完了?」
小芽菜說:「猛獸怕什麼?你沒手跟它打嗎?我呀,還打死了一頭豹子哩!」
小蛟兒不敢說不相信了,這兩母女,掌可劈柴,功夫奇怪得不可思議,說不定她真的打死過豹子哩!
小芽菜又說:「你不相信,我今夜裡和你在一塊,有猛獸來,我可以打給你看看。」
小蛟兒心想:既然我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猛獸?來了,我就逃,逃不了,便跟它打過,打不贏,頂多叫它吃了而已。何況自己是個男孩,叫一個小姑娘來保護自己,也不光彩,便說:「不用,我就睡在涼亭中好了。」
惡婦人奇異地看了看小蛟兒,對小芽菜說:「你跟著他一塊去,監視他,別叫他偷懶睡大覺。」
「媽,好的。」
小蛟兒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似的,氣忿地說:「你以為我是偷懶的人嗎?」
「你不偷懶,又怎麼怕人跟著?」
小蛟兒一時氣得沒話說,是呀,自己不偷懶,又怕她跟著自己幹什麼?自己再說不要她跟,那不更引起她們的疑心?說:「好吧!你喜歡跟,就跟著我好了!」
小芽菜笑了笑:「那我們走呀!」
小蛟兒二話沒說,拖著鐵鏈,像囚犯似的,叮叮噹噹地走出梵淨山莊洞門口,來到幽谷中,小芽菜卻在他後面一步步地跟著,儼然似押解犯人去服苦役的差人一樣。
小蛟兒到了幽谷的密林中,四周打量了一下,心想:沒刀沒斧頭的,我怎麼砍柴呵!用手掌砍,我有這麼大的功夫嗎?他不由看了看自己的一雙手,猶豫起來。
小芽菜在旁瞅著他說:「小不點的,砍柴呀!」
小蛟兒本來就是—肚的怨氣,聽到小芽菜也叫自已為小不點,不由生氣了,但他還是忍了下來,冷冷地問:「你叫我小不點,你有多高?你還沒有我高哩,我是小不點,你是小不點點。」
小芽菜不生氣,反而笑了:「你不喜歡我叫你小不點,那叫什麼,叫你小光頭嗎?」
「我叫小蛟兒!」
「小嬌兒?嘻嘻,一個男孩子,怎麼嬌呀嫩的,不怕笑壞人麼?」
「我是蛟龍的‘蛟’,不是嬌滴滴的‘嬌’。蛟龍,是水中的靈獸。你懂不懂?」
「哎喲!還蛟龍呀!我看你跟懶蛇差不多,不會動。」
「你……」
「生氣啦?你會動,怎麼不動手砍柴的?」
「砍就砍!」小蛟兒生氣地一掌朝一株碗口粗的樹拍去,跟著「喀嚓」一聲,這株碗口祖的樹應聲而斷,飛了出去,又是一片嘩啦啦的響,撞得其他樹上一些枯枝殘葉紛紛掉了下來,散得滿地都是。
小芽菜驚奇地看著他:「哎!看你不出,還有一股牛力哪!好啦,地上的枯枝幹柴恐怕有五十斤了,我幫你拾起來。」
小蛟兒因生氣才朝一棵樹拍去,想不到這一下倒是意外砍到柴了,不由愕住。小芽菜說:「你再拍斷一棵樹呀,不很快就有二百斤柴了嗎?」
小蛟兒一想不錯,我怎麼老想到我沒刀的,還沒想到我能拍斷樹?看來,每天二百斤乾柴,也不算難呵!於是,小蛟兒一連拍斷了五六棵樹,弄得密林中一片響聲,驚得鳥飛獸走。同時也驚動了半山崖上梵淨山莊的人,先是蘭英奔了過來,問:「你們這是幹什麼的?」
小芽菜說:「蘭姑姑,小蛟兒在砍柴呀!」
蘭英看了看橫倒直臥的斷樹,皺皺眉間:「有你這麼砍柴的嗎?」
小蛟兒怔了怔:「蘭姑姑,那怎麼砍?我沒有斧頭和柴刀啊!不將樹拍斷,我每天就弄不到二百斤乾柴的。」
「你這麼砍,恐怕不到一年,幽谷中的樹木全叫你毀了!到那時,幽谷就變成了死谷,連半隻飛禽走獸也沒有,你叫我們梵淨山莊的人吃什麼?」
小蛟兒更怔住了:「蘭姑姑,那我怎麼辦?林大嬸要我每天交二百斤乾柴,交不了二百斤,她要剝我的皮呵!」
「小蛟兒,人家是養雞生蛋,吃蛋。你這樣,為了吃蛋,是殺雞取蛋了,以後又哪來的蛋?你不能再倒樹了,只能砍伐樹枝,而不傷樹才是。」
「蘭姑姑,你給我弄一把柴刀來好不好?沒刀,我怎砍樹枝的?」
「小蛟兒,你有這麼奇厚的內勁,怎麼不能用手掌砍?」
「我,我能嗎?」
「你沒試過,又怎知自己不能?來,你試用手掌砍砍這條斷椏看看。」
小蛟兒依言,用手掌往樹椏一砍,「喀嚓,」一聲,樹枝雖然斷了,斷得半點也不光滑,顯然,這樹枝不是給小蛟兒的掌沿砍斷的,而是給他的內力震斷的,所以斷得很不規則。
蘭英搖搖頭:「小蛟兒,你真的空有一身奇厚的內力,而不知怎麼運用,就像一個百萬富翁,不知道怎麼運用自己的財富一樣,要就一個錢也捨不得用,要就一花起來,將金銀似水般潑出去,豈不浪費?小蛟兒,我教你如何運氣用勁吧。」
蘭英傳給了他一套運氣用勁的方法,小蛟兒一一記在心裡。蘭英問:「你記住了嗎?」
小蛟兒反覆默記了一會,說:「蘭姑姑,我記住了。」
「是嗎?那你依這樣的方法,再砍砍樹椏,看能不能似刀般的砍斷。」
小蛟兒暗暗運氣,將力凝聚在自己的掌沿上,朝樹椏砍去,啪地一下,樹椏斷了,雖然有一半是震斷的,但有一半的確是給掌沿砍斷的。小蛟兒大喜:「蘭姑姑,我也會劈柴功了!」
蘭英微笑:「雖然火候不夠,但總算可以了。你以後要多練練,不愁自己的掌沿不鋒利。」
「是,蘭姑姑,我以後一定要苦練。」小蛟兒滿心高興,暗想:這一下,我也可以不用柴刀砍柴啦!
這時,一個冷冷的帶譏諷的聲音說:「真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和尚,一點點粗淺的功夫,也值得這麼沾沾自喜!這功夫,連小芽菜也會,而且更好。」
小蛟兒一看,是梅英,不知幾時來到了。蘭英笑著說:「姐姐,你也怪不得他高興的,他以後砍柴不用刀啦!」
梅英看看他,挖苦地笑道:「小和尚,人家將金鍊銀鏈套在脖子上,你怎麼將一條鐵鏈子套在腳上了?不錯,很新鮮呵!」
小芽菜說:「梅姑姑,媽怕他逃跑,才將一條鐵鏈鎖在他腳上的。」
「這小和尚不會跑。不過,鎖鎖也好,讓他嚐嚐帶著腳鏈走路的滋味。」
蘭英說:「姐姐,你別再挖苦他啦!這裡沒事了,我們走吧。」
以後,小蛟兒就日日在幽谷中的樹林裡用手掌砍柴劈樹,一個月時間,他的手掌比刀鋒還利,砍柴無聲,「嗖」地一下,樹枝應聲而斷,而且如刀削般的平滑。這功夫,在梵淨山莊的人看來,只不過是粗淺的功夫,可是在武林中人看來,卻是武林中最為可怕的邪派武功——掌沿刀。沒有深厚的內力,根本無法練到,小蛟兒為了砍柴,不知不覺地練成了,要是他再學會掌沿刀的刀法,便可以與武林中任何一流上乘高手交鋒了。
小蛟兒日日在幽谷中砍柴,小芽菜也日日監視著他,但小芽菜並不真的在監視,卻是自己躍上樹去,不是摘花采果,便是與密林中的一些獼猴追逐嬉戲。小蛟兒一心只想砍柴,初時並不留意,以後,便漸漸發現小芽菜身段的輕盈,行動的優美、敏捷,舉動的多變莫測,幾乎如獼猴般的,在樹林中來往如飛,往往追逐得獼猴吱吱的亂叫亂跳。他看得既驚奇也神往,暗想:要是自己也能像小芽菜這般靈巧,來往如飛,以後碰上兇惡的人,不是可以逃跑麼?因為有幾次他看見小芽菜將一些獼猴逗得發怒了,群起包圍她,都叫小芽菜嘻嘻哈哈地笑著以靈巧的身法從群猴當中一閃而過,誰也捉不了她。小蛟兒看得羨慕極了。小蛟兒雖然比別的孩子成熟,世故,會說叫人喜歡的話,不願也不敢去麻煩別人,但畢竟還是個孩子,好玩的童心未泯,也想上樹與群猴追逐相戲;二來他更希望能學到小芽菜那敏捷而靈巧的身法,將來萬一給眾多惡人包圍,好脫身而逃。他想學武功,適應了武林中人的一句口頭禪——強身自衛。但他的自衛完全是消極的,只想閃避和逃跑,沒想如何制敵,更談不到取人性命了。
小芽菜見他呆望著自己與群猴相戲,便說:「喂!你怎不上樹來玩玩?」
「不,我要砍柴。」
「嗨,你砍下的柴,有多啦!我媽暗暗贊你,說你每天挑回去的乾柴,不下五百斤。上來玩玩吧,不會誤了你的砍柴時間。」
小蛟兒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鐵鏈,嘆了一聲說:「我腳上有一條鐵鏈,怎麼能躍上樹呵?就算我能上樹,也不能縱跳如飛。」
「有條鐵鏈才更能練出極好的輕功哩!小蛟兒,你知不知我當初練輕功時怎麼練?」
「你怎麼練?」
「我媽媽在我雙腿上綁上了兩塊沉重的大鐵塊哩。你現在綁上一條鐵鏈子,還算輕哩。」
「真的?」
「我騙你幹嗎?」
小蛟兒一下想起自己練輕功時,母親不也是給自己雙腿綁上沙袋麼?小芽菜又喊道:「喂,你上來呀!你不高興別人叫你小不點,說自己是什麼蛟龍靈獸,連躍上樹的勇氣也沒有,算蛟龍靈獸嗎?」
小蛟兒給小芽菜這麼一激,頓時激起了他的好勝心,一咬牙說:「好!我躍。」
小蛟兒具有一身非凡的真氣,已有徐神仙教會他的輕功,儘管雙腳有鐵鏈鎖著,他略略運勁一躍,竟然躍到一棵高高的大樹上,反叫小芽菜吃了一驚,「咦」了一聲問:「你以前學過了輕功?」
「唔。」小蛟兒點點頭:「我學過,但沒有你這麼輕靈好看的。」
「我有什麼輕靈好看,梅姑姑她們才好看哩!」
「哦,是她們教你輕功?」
「不!是夫人教的。」
「夫人?是地賢夫人嗎?」
「我們叫夫人,當然是她啦!這裡還有誰稱‘夫人’的?」
「你們的功夫,都是她教的?」
「是呀,就是我媽媽的功夫,也是她教的哩!喂,我們快去追猴子,你看,它們見你上樹,全都跑開了。」
「我怎麼能追得上它們?」
「嗨!你這個人真沒出息,追多了,看看它們的縱跳身法和攀枝的動作,學過來,以後就會追上它們了。我當初學輕功,還不是一樣的笨手笨腳?看猴子看得多了,學它們的動作,就會變得輕盈了,不但追上它們,還可以閃避它們哩。」
「真的?你不是說夫人教你的嗎?」
「夫人教我每天去樹林中看猴子躍跳和攀枝的動作呀!」
「好,那我以後有空,就留心多看猴子的動作,將它們的動作學過來。」
「小蛟兒,單看還不行,一定要追它們。它們在逃跑中,動作才變化多哩!」
小芽菜在行動上,是小蛟兒的監視人,可是在輕功上,不啻是小蛟兒的良師益友。一年來的砍柴生涯,小蛟兒不但學到了掌沿刀的功力,更學到了靈猴身法的輕功和動作,這時,他雖然腳戴鐵鏈,可是在森林中,卻彷彿腳無載負,在樹上縱跳自如,行走如飛,由於他內力深厚無比,靈猴身法的動作,已遠遠超過小芽菜了,幾乎是來往如電閃,行動無聲息。武林中的上乘高手見了,恐怕也自嘆不如,何況小蛟兒的內功心法是天山一派的,在天聖老人一生功力的配合下,可以說是身輕如燕,小芽菜怎能不被他超過?
第二年,林嫂不讓他再去砍柴了。小蛟兒問:「那我幹什麼?」
「到山峰中的冰湖捉魚去。」
捉魚,那是小蛟兒的本色,他從小就在洞庭湖邊長大,跟爺爺在風浪中闖蕩,水性極好。他二話投說,回答得很乾脆:「好!我去。冰湖在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小芽菜自然會帶你去。」林嫂說時,將他腳上的鐵鏈取了下來。
「哦!你不怕我逃跑麼?」
「跑什麼,你現在要逃跑,恐怕這條鐵鏈也鎖不了你。不過,我勸你還是別打算逃跑的好,你怎麼也走不出這座梵淨山。我問你,你打算怎樣去捉魚?」
「最好有捕魚的網和工具。要不,有四五條釣竿也行。」
「那叫捉魚嗎?」
「要我用手捉?」
「當然是用手捉啦!記住,每天得給我捉四尾一尺以上的大鯉魚回來,要活的,不要死的,這是夫人的吩咐。」
小蛟兒不禁怔住了,每天要用手捉四尾一尺以上的大鯉魚,這不是故意與我為難嗎?小蛟兒雖然跟爺爺在洞庭湖上捉過魚,那是用網、用釣線或者在淺水的湖邊上用魚罩。用手捉,只有一兩次,而且要碰巧才行,捉到的都是一些小魚,一尺以上的大魚根本不可能捉到。小蛟兒疑心這兇惡的婦人是在故意捉弄自己,要不,就是存心在害自己。
林嫂瞪了他一眼:「什麼?你不聽吩咐?」
「你真的叫我用手捉?」
「你不用手,用腳也行,但是你想用其他工具,恐怕辦不到。小芽菜,帶他去!」
小芽菜應了一聲,便拉著小蛟兒說:「我們走吧。」
小蛟兒知道再說也沒用,心想:我用其他方法捕魚,你又怎知我是用手捉還是用工具捕到的?問題是怎麼弄到魚網或釣線。林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意似的,說:「小不點,你別跟老孃耍花招,用手捉和用其他工具捉,我一看就知道,你瞞不了我。」
看來,這兇惡的女人,的的確確是叫自己用手捉魚了。小蛟兒無精打采地跟著小芽菜轉上山峰。
誰也想不到這條登峰之路,竟然先要進入梵淨山莊的一處高樓閣,盤旋似的一連爬上十多層樓,出閣頂門,又是一條古木參天、怪石奇巖的小山徑。原來這座高樓閣,是貼著懸崖峭壁而建的,不經過這座樓閣,從峰頂下不了梵淨山莊,從梵淨山莊也上不了山峰,不是梵淨山莊的人,根本想不到這座高樓是上落山峰的必經之路,以為它不過是座高樓而己。
在古木參天,怪石奇巖中的小徑一邊,有股清清的細泉沿山崖潺潺而流。這情景,真如一副古聯所寫的:「明月林間照,清泉石上流」了。
小蛟兒跟隨小芽菜穿過這條山徑,離這不遠的山坳處有座清雅的小院,坐落在奇巖林深處。突然間,從林中竄出一隻異常矯捷的怪獸來,豺不似豺,虎不像虎,渾身雪白,宛如一隻白色的大山貓。小蛟兒嚇了一跳。這怪獸吃不吃人,小蛟兒打不打它?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