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從林中竄出一條怪獸來,小蛟兒嚇了一跳,正在吃驚,小芽菜說:「你別害怕,這是竹姑姑養的一頭雲豹。」
小蛟兒定了定神問:「雲豹?它吃不吃人的?」
「它不吃人,但可以咬死人。」
「這樣兇惡的野獸養它幹嗎?」
「傻瓜!它可以守山門呀!」
說著,林子中轉出一位二十多歲的明麗姑娘來,她喝止雲豹,看看小芽菜,又看看小蛟兒,問:「小芽菜,你帶他上來幹什麼?」
「竹姑姑,媽叫我帶他去冰湖捉魚。」
原來這明麗的姑娘是地賢夫人的四大女伴之一,排第四位,取名竹英。竹英曾見過小蛟兒一面,微笑問:「小和尚,一年不見,你長高了,也不像一個小和尚了,反而像一個俊氣的小夥子。你會捉魚?」
小蛟兒在梵淨山莊中,除了對蘭英和小芽菜不存戒心外,幾乎對任何人都存戒心。他謹慎地說:「竹姑姑,我會捕魚,可是林嬸嬸卻叫我一定要用手捉魚。」
「捉魚嘛,當然用手捉啦!你以前沒用手捉過魚?」
「捉過。那是在魚簍和網裡捉的。」
「噢!那叫捉魚嗎?只不過叫你去提魚,拿魚罷了!捉魚,要在湖水中將活生生的游魚抓到,才是真正的捉魚。」
「那,那冰湖大不大?深不深的?」
小蛟兒希望冰期像水池子般大小,水也很淺,憑自己以往在洞庭湖邊淺灘上捉魚的經驗來捉,要捉一些魚也不會頂難的。
竹英笑道:「冰湖不大也不深,方圓二里左右,水只有幾十丈深。」
「方圓二里?幾十丈深?」小蛟兒怔住了。暗想:那麼大,那麼深,還說不大不深的?那什麼才叫大叫深的?
竹英側頭問:「你怎麼啦?」
「竹姑姑,這麼大的冰湖,我怎麼捉魚哪!」
竹英抿著嘴笑:「當然是下到湖中捉啦,你不懂水性麼?」
「我懂水性,可是魚遊得那麼快,我能捉到嗎?」
小芽菜不屑地說話了:「你真沒用,既然懂水性,怎會捉不到的?我就可以捉到。」
「你可以捉到?」
「你不信?好!到冰湖我捉一條魚給你看看。」
竹英笑著說:「小傻瓜,一個人做事,首先一定要有信心才行,事情還沒做,就沒有信心,你怎能捉到魚的?虧你還是個小夥子,比不上小芽菜。好啦!你們去捉魚吧,我也不阻稱們了。」說完,竹英便轉回林中雅靜的小院裡。
小蛟兒跟隨著小芽菜走進山野深處,一路暗想:林嬸子的女兒能捉魚,幹嗎叫我去的?是有意為難我,還是叫我出醜?好!你小芽菜能空手赤拳的捉到魚,不信我小蛟兒就捉不到。想到這裡,小蛟兒一股男孩子的傲性表現出來了,一個男孩子比不上一個女孩子,那像話嗎?
小蛟兒跟隨小芽菜在山峰上走了好一段路,最後來到群峰中的一個大湖面前,這個湖的湖水,清綠如緞,平靜無波。但湖水卻寒徹入骨,奇冷異常,深不可測,因而取名為冰湖,也稱寒水潭。
小蛟兒走近湖邊,便覺一股寒氣逼人,問小芽菜:「是這個湖嗎?」
小芽菜點點頭,舉目四望,說:「咦!怎麼不見他的?」
「誰?」
「看湖人。他跑去哪裡了?難道他偷懶在草棚中睡著了?來,我們去看看。」
小蛟兒心想:這個冰湖還有看守人的?難道還怕別人來偷魚麼?梵淨山莊的東西,誰敢來偷的?不要命了。他也隨小芽萊的目光,四下打量著。湖的四周,幾乎盡是一色的險峻山峰,湖邊一些奇巖怪石,一半在湖水中,一半露出湖面,宛如一個個猙獰的野獸一般,有的似俯首長飲湖水,有的像橫臥湖邊,更有的如水中躍出門怪獸,兇猛可怕。在這些奇巖怪石上,也生長一些雜草野花,湖邊東面的岸上,有一座不大的樹林,一個草棚,隱現其中,看來是看湖人住臥的地方了。
小芽菜正說著,一個面目可怕所臂缺腿的中年漢子從樹林中拄著柺杖走了出來,陰沉地說道:「我在這裡。」
小蛟兒嚇了一跳,他幾疑這是山野中的一個可怕怪人。一個沒有左手和右腳的人,憑一支柺杖,仍能無聲無息地在山野亂草岩石中行走如飛,眨眼之間,便來到了自己面前,這是一般的人嗎?要不是小芽菜在旁,小蛟兒準會嚇得掉頭逃跑。
小芽菜仰著面問:「剛才你跑到哪裡去了?」
殘缺人仍是陰沉地說:「沒去哪裡,在林中崖下割魚草。」
「我以為你偷懶睡大覺哩!這是小蛟兒,是媽打發他來這裡捉魚的,你不可侵犯他。」
殘缺人淡漠地應了一聲,一雙深目盯了小蛟兒一眼,盯得小蛟兒渾身起寒慄。
小芽菜繼續說:「好啦!你忙你的吧,我們要下湖捉魚啦!」
「唔。」殘缺人面無任何表情,而目光卻怨毒地掃了小蛟兒一下,掉頭而去,轉眼之間,消失在樹林中。
小蛟兒說:「他太嚇人了!小芽菜,你不害怕麼?」
「我怕他幹嗎?他要不聽話,我會將他另一條手腳全砍下下來,變成了只能在地上滾動的冬瓜。」
小蛟兒打了個冷顫:「這不殘忍嗎?」
「殘忍?你知道他是個什麼人?」
「他是什麼人?」
「一個喪盡天良的大惡人!要不是我媽心腸軟,夫人早巳殺了他了!」
小蛟兒心想:你媽對人兇巴巴的,還心腸軟呀!惡人?有惡得過地賢夫人的麼?他這種想法,不敢在小芽菜面前說出來,只問:「他怎麼缺了一隻手和一條腿的?」
「是我媽砍的。」
小蛟兒又嚇了一大跳:「是林嬸砍的?」
「是呀!你不相信?」
小蛟兒怔住了,他初來梵淨山莊時,就聽到小芽菜和她母親說,他要是不老實,便會砍下他的雙腳,他認為這不過是恐嚇罷了,現在看來,她母親真的會砍人的腳哩!連忙說:「我信,我信。」
小芽菜眨眨眼睛說:「你要是不老實,不聽話,我也會砍下你一隻手和一條腿的。」
「不,不!我老實,我聽話。你千萬別砍我的手腳。」小蛟兒心想:我要是斷了一隻手和一條腿,那不如死了的好。想到這裡,他對那面目可怕的殘缺人起了同情心,對小芽菜說殘缺人是個喪盡天良的惡人不怎麼相信了。看來這個人也和自己一樣,闖進了梵淨山,給地賢夫人捉了來的,弄得他一世殘廢,仍不放過,叫他來這裡看湖養魚。
小芽菜說:「好啦!我先帶你去找一個地方住下來。」
小蛟兒又怔住了:「要我在這裡住下來?」
「你在這裡捉魚,不在這裡住行嗎?再說,梵淨山莊內,可沒有你們男人住的地方。」
小蛟兒無可奈何地說:「既然這樣,我跟看湖人一塊住草棚不好嗎?」
「你是不是想找死了?」
「我,我怎麼想找死了?」
「你不找死,怎麼要和他一塊住?"
「不能和他一塊住麼?」
「我不是說過,他是個喪盡天良的大惡人麼?一旦他的兇性發作起來,他不但會在夜裡殺了你,還會將你的心挖出來吃掉。」
「真的,他會吃人心?」
「不相信,你以後看好了!我警告你,千萬別接近他,更不能去招惹他。要不,他在夜裡殺了你,就別怨人。」
「是,是,我不接近他就是。」
小蛟兒嘴是這麼說,心卻不是這麼想,暗想:看來,你們怕我接近他罷了,既然他那麼可怕,你怎麼又叫我在這裡住下的?不住在一起,他真的要殺我,難道在夜裡不會跑來我住的地方,將我殺了麼?
「跟我來吧!」
小芽菜自己先動身朝湖的西邊岩石中走去,在一處巖上找到了一個洞。這巖洞洞口有一道鐵閘,裡外都可以上鎖,好像以前是用來關人的牢房一般。這巖洞雖然不大,卻很乾爽,完全可以容得四五個人住下來。巖洞內有石床,石凳,石桌等等。桌上方的石壁有個小小的石龕,放有一盞油燈,石床上有被有褥,好像事先安排小蛟兒在這裡住下來似的。巖洞內的另一處,放有一些壇罐碗碟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具。
小蛟兒說:「這洞不錯呵!以前有人住過吧?」
「告訴你,這是夫人過去閉關面壁練功的地方,現在給你住了,你可別弄壞了這巖洞內的東西。」
「這,這行嗎?夫人知道了不惱麼?」
「不是夫人吩咐下來,我敢帶你來這裡住麼?」
「是夫人吩咐的?」
「當然是夫人啦!」小芽菜說著,又從袖袋中掏出一把大鐵鎖來,連鎖帶匙,交給了小蛟兒,說,「小心保管了,不論白天、夜裡,出去、睡下,都要關閘上鎖,別人就進不來了,也不害怕那個大惡人在夜裡來害你啦!這鎖匙,千萬別叫那惡人得了去。」
小蛟兒見小芽菜說得這麼慎重,為自己的安全想得這麼周到,不由又有點相信了,問:「他真的會在夜裡來害我?」
「他兇性發作起來,一定會這樣,你小心提防的好。」
「那白天哩?他不會殺人?」
「一般來說,他不會,也不敢亂來。再說,他不懂水性,你下湖捉魚,他也害不了你。」
「唔!我小心就是。」
「這罈罈罐罐裡面,有米有油鹽。在這裡,你要自己煮飯弄吃,沒人再給你送飯了。十天半個月,我會給你送米送油鹽來的,你會不會自己煮飯吃?」
「我會。從小我就會煮飯煎魚了。"
「那我不用教你啦!」
「多謝姐姐關心。」
小芽菜笑起來:「你叫我什麼?」
「叫姐姐,你不高興?你不高興,我以後就不再叫了,好不好?」
「我怎麼不高興的?好啦!小蛟兒,現在我下湖捉魚去。」
「姐姐,我害怕我一天捉不了四尾一尺以上的大鯉魚。」
「別害怕,頭十天半個月,我可以幫你捉魚,你可要好好練捉魚的本領。十天半個月後,我就不能再幫你了。」
「你真的能在水中捉魚?」
「我騙你幹嗎?要不,我敢說要幫你?」
「姐姐,我,我……」
「別餓餓飽飽的了,走吧!」
他們離開巖洞,鎖好鐵閘,又來到湖邊。小蛟兒總感到要一個女孩子來幫自己,實在不好意思,便先脫掉鞋襪衣褲,只穿著一條牛頭短褲,「卜通」一聲,首先跳進湖水中去。他原在漁家長大,自小對水有一種特別的愛好。小芽菜「咦」了一聲,正想說話,突然「嘩啦」一聲小蛟兒衝出水面,躍回岸上來,好像在水裡給什麼可怕的怪物追趕似的,渾身發抖,上下牙齒「得得」地響著。
小芽菜愕然,問:「小蛟兒,你怎麼啦?」
「湖,湖,湖水太、太冷了!頂,頂不住。」
「噢!」小芽菜笑起來:「小傻瓜,誰叫你冒冒失失地跳下去?我還以為你碰上什麼可怕的怪物了,嚇得跳了上來。」
「那,那,那要怎樣?」
「小傻瓜,下水之前,一定要先運功調氣,讓真氣在全身轉運一周天,才可以抵抗冰湖水的奇寒。幸而你有一身奇厚的真氣護著,不然,不但捉不了魚,反而給湖水凍僵了,變成了一條冰棒兒,直沉湖底,餵了大魚。剛才你下水時,我就想叫住你了,叫你運功,誰知你‘卜通’一聲,就扎進了水裡,我要說也來不及了!」
「姐姐,水這麼奇冷,你下去行嗎?」
「放心,我從小就在這湖水中長大的,捉魚不知捉了多少次。」
「姐姐,你幹嗎也要捉魚的?」
「不但我要捉,梵淨山莊的女孩子,個個都要來這冰湖捉一兩年魚。」
「為什麼?」
「小傻瓜,夫人是有意在鍛鍊我們呀!不經得風吹雨打,受不了奇寒酷熱,風一吹就倒,一變天就傷風感冒,有什麼用?梵淨山莊要的不是弱不禁風的小姐,要的是能與敵人作戰的堅強人。」
小蛟兒又怔住了。原來這樣,怪不得梵淨山莊的人,個個都有一身駭人的武功。他想到這裡,問:「那夫人叫我來捉魚,是不是也在鍛鍊我?」
小芽菜聳聳鼻子:「你別臭美,夫人是在折磨你,要在這八年裡,將你折磨得死去活來,誰叫你頂撞夫人的。」
小蛟兒一想也是,我是這裡的奴隸,怎能和小芽菜她們相比?就訕訕地苦笑一下,不再出聲。
小芽菜看了看四周,輕輕地說:「小傻瓜,折磨與鍛鍊是一個樣,只是說法不同罷了,我想你熬過了八年,一定會有好結果的。」
「多謝姐姐關心。我不知能不能熬過這八年。」
「噢!你真是一個小傻瓜,怪不得梅姑姑說你的腸子不會打轉轉,老實得像木頭。只要能吃苦,還有熬不過來的?快坐下來運功調氣吧,要不,今天就捉不了魚。」
「是!姐姐。」
小蛟兒便在湖邊上坐下來,運氣調息,使血氣行完全身,漸漸不感到冷了。半晌,小芽菜也運功完畢,問:「小蛟兒行了嗎?」
「姐姐。行了。」
「好!我們下湖。」
小芽菜一個躍起,跟著在空中—個滾翻,姿態優美,頭下腳上,雙手平伸,宛如乳燕飛翔,臨落水時,雙手合併,直插湖中,幾乎是水花也沒濺半點,人便在湖中了。不像小蛟兒,跳落水中,像塊大石頭一樣,濺起漫天的水花,聲音也大得要命。小蛟兒看得羨慕異常,暗想:單小芽菜這份跳水的功夫,不但好看,更比自己強多了,虧自己還是一個水上人家的兒子哩!
小芽菜在湖中揚揚手:「小蛟兒,快下來呀!」
小蛟兒「卜通」一聲,也跳下湖水中去了,儘管他想學小芽菜一樣,還是飛起了一片水花他暗罵自己怎麼這般的傻,比不上一個女孩子。小芽菜可沒理會他這樣的心情,說:「我們潛下水底,找魚去。」
小蛟兒潛水的功夫卻不比小芽菜差,但在水中執行的速度,又比不上小芽菜了。小芽菜在長中彷彿成了一條游魚,輕靈敏捷,轉身之快恐怕連水中的魚也比不上,小蛟兒這時才真正相信她能捉魚了。
冰湖水下,是一個神奇的天地,湖水清澈透明,游魚歷歷可數,湖底有山有巖,更有水中七長的草和一些似雜樹般的植物,生物就更多了,各種顏色都有,五光十色,形成了一個絢麗的水下世界。小芽菜和小蛟兒卻無心情去觀賞,他們一心一意要捉一尺以上的金色大鯉魚。最後,他們在一處山崖下發現了一群金色的大鯉魚。小芽菜行動輕靈,出手敏捷,身形一閃,一下就捉到了一條一尺多長的鯉魚,一手扣著魚的兩腮,一手託著魚腹浮上水面,將捉到的鯉魚放入事先準備好的魚簍中去。
小蛟兒也想學小芽菜一樣去抓魚,可是他輕捷的程度怎麼也不及小芽菜,人還沒有遊近,鯉魚早逃得遠遠的,怎麼也追不上。這一天,他們幾乎花了三個時辰,才捉到四尾一尺長的鯉魚,這四尾當中,有三尾是小芽菜捉到的,最後,還是小芽菜從旁協助,小蛟兒才捉到。要不是小芽菜,第—天,小蛟兒就交不了差。
小蛟兒沮喪地說:「姐姐,看來我幹不了這捉魚的工作。」
小芽菜睜大了眼睛問:「怎麼,你還不感到滿足呀!」
「我,我滿足什麼?」
「第一天你就能捉到了一條魚,你知道我學捉魚時,多少天才能捉到魚的?」
「多少天?」
「十天。你不知道,我給媽媽打了多少次?最後,還是竹姑姑教了我四句話,我才學到了捉魚的秘訣。」
「哦!哪四句話?」
「靜如山嶽,動如脫兔,看準魚口,出手如電。」
小蛟兒默默反覆念著這四句話。小芽菜說:「我該回去了,小蛟兒,今夜裡,你好好在巖洞中領會這四句話吧,明天一早我再來。」
「是!姐姐。」
小芽菜提著裝有四尾一尺長的金色大鯉魚的魚簍,朝來路走了,留下小蛟兒一個人在湖邊怔怔地望著湖水出神。驀然之間,他感到身後一陣輕風驟起,他本能地—閃,閃過了一支如利劍般的鐵柺杖的暗襲,嚇得他出了—身冷汗。回頭一看,是那個面目兇惡可怕的殘廢人,他害怕地問:「你!你為什麼要傷害我?」
殘廢人目光略現驚訝,跟著陰沉地問:「那丫頭跟你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呀!」
殘廢人惱怒起來:「小子,你敢對我不說實話?」
「她、她真的沒說什麼呵!」
小蛟兒怎敢將小芽菜說他是個喪盡天良的大惡人的話說出來!說了,那不給小芽菜惹麻煩麼?
「我在林中看到,她一直在跟你說話,怎麼沒說什麼的?」
「她是在教我如何運氣抵禦湖水的奇寒,又教我如問捉魚的。」
「哼!她會對你那麼好?」
「芽菜姐姐是個好人呀!」
「好人!好人!那她怎麼對我不好的?」
小蛟兒不知怎麼說才好了,半晌才說:「大叔,她對你也不錯呀。」
「不錯?那她怎麼不對我笑笑?你知道。我是她什麼人?」
「哦?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的父親!」
小蛟兒不禁睜大了眼睛:「你是她父親?」小蛟兒感到,沒有什麼話比這句話來得唐突和意外了!世上哪有女兒說自己的父親是個喪盡天良的大惡人的?這不可能。
殘廢人面孔肌肉在抽搐,吼道:「你以為我胡亂說話麼?她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跟著殘廢人似乎在發狂了,喊道:「女兒!你怎麼不對我笑笑,不喊我一聲爸爸?哪怕你溫柔地對我笑下,做爸爸的死也高興了!女兒!女兒!我的女兒……」
殘廢人突然瘋瘋癲癲地離開了。他歇斯底里的呼喊,在小蛟兒耳中聽來,是那麼的揪人心,令人難受。小蛟兒又完全怔住了,暗想:難道芽菜姐姐真是他的女兒?要是這樣,那林嬸不就是他的妻子嗎?世上哪有這麼狠心的妻子,將自己丈夫的一隻手,一條腿砍下來的?要不,就是這個看湖人是個失心的瘋子,大概他想女兒想瘋了,將芽菜姐姐當成了他的女兒。他女兒是什麼人呢?跟芽菜姐姐長得一模一樣?
這一夜,小蛟兒實在害怕這個失心的看湖人瘋病發作起來,跑來巖洞殺了自己,他關上鐵閘,又上了鎖,才放心地睡下。幸好這一夜看湖人沒有來,第二天一早,小芽菜提著空魚簍出現在洞口了,喊道:「小蛟兒,小蛟兒,快開啟鐵閘,你這懶貓,睡到現在還不起來,你是討打了!」
「姐姐,我早起身啦!」
「那你怎麼還在巖洞裡的?我還以為你早跑到湖邊去了。」
小蛟兒開了鎖,將鐵閘開啟了,小芽菜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打量了一下巖洞,問:「小蛟兒,你還沒弄吃的吧?」
「這麼早就弄吃麼?」
「你不出去看看,外面太陽快曬到屁股啦,還早麼?好了,我給你帶了一些吃的東西來,吃飽了,我們捉魚去。」
小蛟兒感動地說:「姐姐,我真不知道怎麼多謝你才好。」
「虧你還是個男孩子,盡說這些多餘沒味的話。多謝,多謝,只要你以後別暗罵我是個兇霸霸的野丫頭就好了!」
「我敢罵姐姐的?我心裡感激還來不及呢。」
小芽菜從魚簍裡掏出一包東西,往石桌上一放,說:「快吃吧!」
小蛟兒開啟來看,竟是七八八熱騰騰的肉包子?說聲「多謝姐姐」,也就不客氣地拿起來吃。的確,他也有些肚餓了,昨天黃昏,他只是胡亂地弄了一些飯吃,連菜也沒有,只是用一些鹽水拌飯,哪有肉包子這麼好吃?
小芽菜很有興趣地看著他吃,笑問:「竹姑姑的那四句話,你領會了沒有?」
「什麼?四句話?」
小芽菜不高興了:「什麼!你沒有記住?你當竹姑姑那四句話是耳邊風?」
「不,不,我記住了。」
的確,小蛟兒對四句話是記住了!但是沒有進一步去深思,他完全給看湖人的舉動和說話吸引過去了,一直在想小芽菜怎麼會是看湖人的女兒,同時又害怕看湖人夜裡突然會闖來,最後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小芽菜問:「那四句話是怎麼說的?」
「靜如山嶽,動如脫兔,看準魚口,出手如電。」
「那你練了沒有?」
「練?沒有啊!」
「你真是懶貓,怎麼不練的?我在學捉魚時,幾乎日夜都跳進湖中練習。」
小芽菜的責備,激起了小蛟兒的傲性,說:「姐姐,我今後一定刻苦地練。」
「這才對嘛!十天半個月,轉眼便過,以後你捉不到魚,別怪我媽媽用皮鞭、藤條抽打你啦!」
「你媽媽?」小蛟兒又想起了看湖人的情景,小芽菜真是他的女兒?
小芽菜有點愕異:「小蛟兒,你怎樣啦?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你怕我媽媽打你麼?」
小蛟兒訕訕一笑:「姐姐,我想問你一句話。」
小芽菜奇怪問:「你要問我什麼?」
「姐姐,我想問,你爸爸呢?」
小芽菜突然變色:「你問我爸爸幹什麼?他早死了!」
小蛟兒一怔:「他早死了?」
小芽菜眉毛一揚:「那看湖人跟你說什麼了?」
「沒,沒有。」
「他是不是說我是他的女兒?」
小蛟兒只好點點頭承認。小芽菜大怒起來:「他敢胡說八道,我去割了他的舌頭。」
小蛟兒害怕了,慌忙說:「姐姐,他恐怕是個瘋子,瘋病一時發作,胡言亂語,你理他幹什麼?」
小芽菜打量著他:「你以為他是瘋病發作嗎?」
「他不是瘋病發作了又是什麼?」
「你老實回答我,他昨夜有沒有犯你?」
「沒,沒有呵!」
「那他為什麼無緣無故地說我是他女兒?」
「這,這,姐姐,大概你有點像他的女兒也說不定。」
「你是不是害怕我割了他的舌頭?」
「是。」
「我割他的舌頭,你害怕什麼的?」
「姐姐,要不是我的一句話,你就不會割他的舌頭了。他已經斷了—條手一條腿,已夠可憐的,你再割他的舌頭,會叫我—世也不能安心的。」
「可憐!可憐!他當年殺人如麻,為了一件希世珍寶,連他岳父一家六十口人也殺了,最後還慘殺妻兒子女,這麼一個喪盡天良的惡人,你可憐他幹嗎?」
「他真的這樣?」
「要不,我媽會砍了他一隻手和一條腿麼?他能僥倖活著,已算好了,現在又胡說八道,我不殺他,只割他的舌頭,還不夠寬大麼?要不是我媽吩咐我別殺他,留下他受折磨,我早已將他砍了喂湖中的魚,活不到今天。」
小蛟兒又怔住了,這看湖殘廢人真的那麼可惡?殺了他岳父一家和他的妻兒子女?
小芽菜又問:「喂,你怎麼不出聲了?」
小蛟兒說:「姐姐,既然這樣,他已經受到了報應,你就別再割他的舌頭了,當小蛟兒求姐姐好不好?」
「小和尚,你的心頂好呵!媽媽說,好心的人,沒有什麼好報應的,看你以後準吃大虧。好,這一次我看你面上,不割他的舌頭。」
小蛟兒連忙朝小芽菜一揖:「小蛟兒多謝姐姐。」
「你也不怕人膩的,快去捉魚吧。」
「是!姐姐,我們捉魚去。」
這一天捉魚,跟昨天的情形一樣,小蛟兒幾乎想盡了千方百計,才好不容易捉到了一條,而且雙手緊緊去抓魚時,還給魚翅劃傷了。小芽菜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幾乎是輕而易舉地捉到了三條。當他看見小芽菜捉第三條魚的動作時,心頭震動了一下,細細回憶「靜如山嶽,動如脫兔,看準魚口,出手如電」十六個字,心一下雪亮起來。原來小芽菜在捉魚前,靜靜伏在鯉魚經常出沒的岩石後,一動也不動,直到魚群遊近了,看準了其中的一條大鯉魚,突然竄了出來,快如流星飛矢,雙指如劍,直插進鯉魚口中,跟著雙指一彎,便如鐵鉤般鉤住了魚的雙腮,不論鯉魚怎麼掙扎也跑不了。從而將魚提出水面來。不像自己,有時已抓到了魚,還是給魚滑溜地逃脫了,怪不得有「看準魚口,出手如電」這兩句話。
但是要做到這四句話可不容易,先要有極好的水下功夫和潛泳的速度。小蛟兒水下功夫有深厚的基礎,潛水的本領比小芽菜還強,由於他具有天聖老人畢生純厚的功力,可以長時間不用浮出水面換氣,而小芽菜往往要在半個時辰內浮出水面換氣一次,小蛟兒竟可以在水下潛伏兩三個時辰之久,但是潛泳的速度小蛟兒不及小芽菜,出手也不及小芽菜敏捷和巧妙。在森林中,小蛟兒敏捷如猿猴,來往如飛,在水中可不同了,往往速度快,所受水的阻力就越強,但小蛟兒體會了這四句話的精髓後,卻奠下了自己捉魚的信心。暗想:小芽菜是個女孩子,她能辦到,我怎麼不能辦到?好!我今後就日夜苦練水下功夫,最好能遊得比魚還快,不信我一天抓不到四條大鯉魚的。所以當小芽菜提著四尾金色大鯉魚走後,小蛟兒草匆地煮了飯吃,便跳進湖中練潛泳的本領。他不但在水中追逐游魚,更觀察魚在水中的各種游水姿態和動作,累了,便上岸在險峻的巖上盤腿運氣調息。天山一派的內功心法,比其他武林中的各門派的內功練法有意想不到的神奇作用,轉運一周天後,不但完全恢復體力,而且還功力大增。但他所增加的功力,又不是天山的功力,卻是星宿海奇異的功力。天聖老人畢生的功力和真氣,就含有春陽融雪的功力在內,能將任何門派所練的功力,融合轉化為自己的功力,這是邪派一種不可思議的內功。天聖老人有這種怪異的武功,不但任何人不知道,就是地賢夫人也不知道。幸而小蛟兒還沒有時間去練天聖老人的春陽融雪之功,只將練功秘訣用油紙包著,貼肉收藏在自己的內褲裡,就是下水也不除下來。當然收藏的還有靈猴身法的十七招。他嚴守天聖老人臨死的叮囑: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何況他還要用這十七招,換取地賢夫人教自己天殛掌法,儘管他現在已死去了向地賢夫人學武之心,他準備八年後出了梵淨山莊,就自己練。要是自己死了,就讓它跟著自己,永埋地下,也不讓他人知道。他現在仍是個孩子,更不知道這兩門絕藝是武林中的希世奇珍異寶,一旦永埋地下,將是武林的重大損失。他只知遵守天聖老人的遺言。要是他知道,就是自已不練,也會選一個心地極好的人傳下去,不使這種奇功異能在世上消失。只有這樣,才對得起死去的天聖老人,使他的武功永傳人間,不致湮投荒草山野之中。
現在,小蛟兒只憑本身具有天聖老人畢生的功力,將天山派內心所練出的功力轉化而已,也正如天聖老人所說的一樣,事半功倍,不但身輕如燕,更能行走如飛了。他運氣調息後,頓時感到自己渾身舒暢無此,精神倍添,便又一躍下水,去追逐湖中的魚群去了。他一時性起,連晚上也不回去巖洞睡了,就在湖中苦練。這樣日日夜夜苦練,不到半個月,他在水中的輕靈、敏捷,不但超過了小芽菜,更超過了水中的任何游魚。這時,他不但輕而易舉的一天能捉四尾大鯉魚,就是將全冰湖的魚捉上來邊行。小芽菜看得驚喜非常,說:「小蛟兒,你進展真快呵!今後,不用我再來幫你捉魚了,你自己行了!」
「這都是姐姐教我、鼓勵我,小蛟兒今日能捉魚,不敢忘姐姐的大恩。」
小芽菜歡笑起來:「怪不得梅姑姑、竹姑姑說你頂會說話的,連我媽媽也再三叮囑我,叫我小心提防你。」
小蛟兒愕然:「提防我什麼?怕我逃跑麼?」
「我媽媽說,世上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好的,你跑是不會跑,但頂會討好人,怕你將我騙了,騙得我的歡心。」
「姐姐,你對我這麼好,我怎敢騙你?我說的是真的呀!」
「好啦!誰知道你以後騙不騙我的。」
「姐姐,我要是騙你,我今後不得好死。」
「啐!你好死惡死關我什麼事?」
他們的談話,要是給別人聽到了,准以為他們在談情說愛,互相表白心事。可是他們兩個,完全是一片天真無邪,根本沒想到男女之間的事情上去。小芽菜頂多比小蛟兒大一歲多點,她認為媽媽的話,只不過警告自己,別去相信男孩子,別叫小蛟兒騙了。騙什麼,她也不知道,頂多騙自己別兇兇惡惡地看管小蛟兒而已,其實小蛟兒老實聽話,用得著騙自己嗎?而小蛟兒只求別人相信自己不說假話,所說的是真的就滿足了,再沒其他要求。
小蛟兒聽小芽菜這麼說,以為小芽萊不相信自己所說,著急起來:「姐姐,你要不要我將我的心掏出來你才相信?」
「你掏出的心會說話嗎?」
「這,這,心當然不會說話的。我只是說我說的是真的,不騙人。」
「好啦!我相信你就是。明天,我不會一早來了。」
「姐姐,你怎麼不一早來了?」
「你已經會捉魚了,我一早來幹嗎?」
「是,是,姐姐,這十天來,辛苦你啦!」
「記得,下午我來要魚,你別貪玩偷懶,交不出魚,別怪我不客氣。」
「姐姐放心,我一定有魚交給你。」
「你呀!別將話說得太滿了,交不出魚,我看你怎麼辦?對了,還有,那個殘廢的惡人這幾天有沒有侵犯你?」
「沒有。」
「夜裡也沒有嗎?」
小蛟兒怎敢將這兩三夜看湖人不聲不響地來到巖洞門前的事說出來,一說出,那小芽菜不殺了這看湖人?他連忙說:「沒有,沒有!他一直只在湖邊走動而已。」
「沒有就好。我走啦!」小芽菜提了四尾金色鯉魚而去。
小蛟兒一直站在湖邊,看著小芽菜遠去的背影,剛轉回身,打算回巖洞弄些飯吃,可是一看,那面目兇惡的看湖人,不知幾時已不聲不響地站在身後不遠的地方,攔住了自己的迴路。
小蛟兒想起這兩三天夜裡,看湖人不聲不響地悄然出現在巖洞口,兩股綠森森似野獸般的目光在打量著鐵閘。小蛟兒害怕極了,又不敢出聲,假裝睡著,偷窺他的舉動。前兩夜,他只是站了半晌,便悄然離去,可是昨夜裡,他竟動手拉鐵閘了,嚇得小蛟兒寒毛直豎,準備他萬一扭斷了鎖,自己就不顧一切衝出去,向山峰上逃走。幸而他拉了一下便不拉了,恨恨而去。
小蚊兒暗想:小芽菜說的不錯,他真的在夜裡發瘋哩!幸而我上了鎖,他進不來,要是他能進來,恐怕會真的殺了自己,怪不得小芽菜叫我提防他。
第二天,小蛟兒暗暗打量,發現他似乎忘了夜裡的事情,神色冷漠,對自己瞧也不瞧,去忙自己的事。想不到現在,他竟然不聲不響出現在身後,攔住了自己的去路。
小蛟兒驚問:「你,你,你想幹什麼?」
看湖人兩腮肌肉抽搐,陰沉地說:「看你不出,年紀小小,卻是偷香竊玉的老手。」
小蛟兒不明什麼叫「偷香竊玉」,感到訝然:「大叔,你說什麼?」
看湖人突然吼了起來:「告訴你,今後不準碰我的女兒,要不,我殺了你。」
「大叔,你是說小芽菜姐姐嗎?」
「她不叫小芽菜,叫溫玉!」
小蛟兒透了一口大氣,暗想:原來他的女兒叫溫玉。這個溫玉,我見也沒見過,怎麼會去碰她的?便說:「大叔,你放心,我不會去碰你女兒的。再說,你的女兒我從來沒見過,又怎麼去碰她了?」
「小子,你竟敢在我面前撒謊?你沒見過我女兒?」
「是呵!我沒見過。」
看湖人突然怒得不可收拾,雖然他缺手斷腿,身形一閃,如魔魂幻影般的一下逼近到小蛟兒面前,「呼」地一掌拍出,怒道:「你還敢說沒見過我的女兒?」
看湖人身形快,出手也快,可是小蛟兒閃避得更快,一年來,他在幽谷樹林中追逐猴子,再加上這十天來在水中追逐游魚,已使他的動作宛如靈猴、滑魚,反應和應變極為敏捷輕靈,就是當今第一流的上乘高手,也不易暗算他了。他輕巧閃過看湖人的掌力,而且向後輕躍,更似片殘葉,輕輕落在一丈多遠的一塊怪石上面。這份輕功,更令當今武林的一流高手驚訝失色。看湖人眼露驚愕之色,狠狠地說:「好小子,原來你有這樣的輕功,怪不得竟敢對我女兒不懷好意了。」
小蛟兒聽了更莫名其妙,我幾時對你的女兒不懷好意了?看來這看湖人真的瘋病又發作了,我還是少招惹他才是,連忙說:「大叔,我真的沒貝過你的女兒呵!」
「小子,你還說沒見過?那你剛才見的是誰?」
「她是小芽菜姐姐呀!」
「小芽菜!小芽菜!她就是溫玉,是我的女兒。」
「大叔,你弄錯了!她不是你的女兒。」
「胡說!她怎麼不是我的女兒了!」
小蛟兒感到跟這看湖人再談下去也沒有用,一個瘋子,能講道理嗎?只好說:「好,好,我以後不碰她就是。」
「也不準跟她說話!」
「不跟!不跟!」小蛟兒只好遷就他,不願去再招惹他了,最好能儘快的打發他走。
「小子,記住了!你再敢騙我,我一定會殺了你,將你的心挖了出來。」看湖人說完,便恨恨而去。
小蛟兒一直望著這可怕的看湖人走遠了,鑽進樹林裡不見了,才透了一口大氣,自言自話說:「不準碰你的女兒?你的女兒好香麼?就是叫我碰我也不碰,簡直是莫名其妙。」
小蛟兒話剛說完,驀然間有個女子嘻嘻地笑了起來:「他的女兒當然香啦!」
小蛟兒又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竹英姑姑,笑眯眯站在自己身後。
小蛟兒驚喜地問:「竹姑姑,是你。你怎麼也來這裡了?」
「小芽菜這丫頭來得,我來不得嗎?」
小蛟兒憨憨笑了笑:「小蛟兒怎敢說姑姑來不得的?只是奇怪姑姑怎麼來這裡了。」
「我特意來看你呀!不歡迎?」
「歡迎!歡迎!小蛟兒多謝竹姑姑了!」
「小蛟兒,我們坐下來說好不好?」
「好呵!姑姑,這湖邊怪髒的,到,到……」
「到你的小巖洞裡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