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十八歲,你說,你叫我什麼?」
「我,我應該叫你一聲姑姑。」
「去你小混蛋的姑姑,叫我三小姐。」
「是,是,三小姐。」小蛟兒幾乎想笑出來,梵淨山莊的人,已經個個夠怪的了,這個老婦人,更怪得令人不可思議,快老得沒有牙齒了,還說自己今年才十八歲。她要是十八歲,我小蛟兒不是還沒有出世麼?
三小姐說:「小混蛋,從今天起,你就跟我學繡花。」
小蛟兒不由望著地賢夫人了,希望夫人別叫自己幹這種閨女的細活。誰知地賢夫人嘆了—聲說:「小混蛋,既然三姐要定你了,你就跟她學雕花繡像吧。」
「夫人,小蛟兒笨手笨腳的,恐怕學不來。」
三小姐「哼」了一聲:「笨手笨腳更好,學不來,我就只好砍去了你的手腳,給你再裝上一對手腳。」
小蛟兒不敢再出聲了,只好苦著臉,心想:我小蛟兒前世不知做錯了什麼事,活該今生一世倒霉,什麼地方不好去,跑來這個梵淨山莊,更偏偏又碰上了這麼個十八歲的怪老婦人,去學繡花,就是叫我給大家倒屎倒尿也比繡花強呀!
三小姐見他苦著臉不出聲,反而高興起來:「對啦!你就這麼苦著臉,苦上了一年半載,臉皮就跟我一樣了,不錯,不錯!」
小蛟兒給弄得哭笑不得,而大廳中的姑娘們,幾乎全笑起來。三小姐站起身,對小蛟兒說:「小混蛋,跟我來。」
「跟你去哪裡?」
「不准問,跟著我好了。」三小姐又對小菜心,小芽菜說:「你們去那巖洞裡,將小混蛋的東西全搬到我住的地方去。」
小菜心、小芽菜同聲應道:「是!三小姐。」
小蛟兒吃了一驚:「我的東西全搬到你住的地方去?」
「你跟我學繡花雕像,不跟我住能學到嗎?」
「我,我白天跟著你,晚上回到巖洞住不好嗎?」
「不好!會誤了我的工作。」
「你放心,我不會誤你工作的。」
「我不放心,你非同我住在一起不可。」
小蛟兒心想:看來跟這個怪老婦人,不可以講理了!便說:「那我回巖洞將東西搬來好了,別麻煩小芽菜姐姐她們的。」
「小混蛋,你是不是想逃跑?」
「噢!我怎敢跑呀!」
三小姐想了—下說:「也好!小芽菜、小菜心這兩個小丫頭恐怕制服不了你,你真的跑了怎麼辦?對了,叫梅丫頭、竹丫頭跟你一塊回巖洞取東西。」說完,她對梅英、竹英說,「你們兩個丫頭跟著小混蛋,別叫他跑了!」
竹英笑道:「三小姐放心,小蛟兒不會跑的。」
「我不管他會不會跑,你們跟著他去,然後再帶著他到我住的地方。不見了,我找你們要人。」
竹英說:「好吧。」
梅英朝小蛟兒說:「走呀!」
小蛟兒只好跟著她們兩人轉出來。路上,小蛟兒忍不住問:「姑姑,這個三小姐是什麼人?」
梅英眨眨眼皮說:「三小姐就是三小姐嘛,又是什麼人了?」
「姑姑,我來梵淨山快三年了,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她。」
「她呀!一直在她住的地方,幾乎極少出來—次,你怎能看見她的?」
停了一會,小蛟兒忍不住又問:「她今年真的才十八歲麼?」
「是呀!她今年正好十八歲。」
小蛟兒怔住了:「真的十八歲?」
「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十八歲有這麼老相麼?」
「噢!這有什麼奇怪的,聽說古時有一個人,叫什麼太上老君的,一齣世,頭髮眉毛不但全白了,還有一把白鬍須垂胸哩,那不比三小姐更老相麼?」
「姑姑,那是講古,難道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嗎?」
「三小姐不就是麼?」
竹英笑道:「梅姐姐,你別再逗小蛟兒了,不然,他更糊里糊塗了!」
小蛟兒問:「竹姑姑,那麼說,三小姐不是十八歲了?」竹英:「她沒一百,也該有九十多歲。」
「她比夫人年紀還大?」
「要不,夫人怎麼稱地為三姐?說起來,她還是夫人的師姐哩!」
「怎麼她說是十八歲的?」
梅英說:「小混蛋,你沒聽說過觀音麼?」
「觀音?什麼觀音的?」
「怪不得你混蛋了,連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也沒聽說過。」
「那跟觀音菩薩什麼事了?」
「觀音菩薩,年年十八歲呀!」
「她是觀音?」
「對了!她就是觀音。不過,她這個觀音,喜歡殺人,不喜歡行善。過去江湖上,人們稱她為殺星玉觀音。她既然是觀音,當然年年逢人便說十八歲啦!」
小蛟兒笑起來:「那不騙人嗎?」
「騙人?卻頂認真的哩!小混蛋,你跟在她身邊,可要小心了!千萬要順著她,要不,她要殺你,連夫人也救不了你。」
小蛟兒悚然:「她比夫人更可怕麼?」
「可不可怕,就看你怎麼對她了!她要是高興起來,可以什麼都給你。不高興起來,就是你弄髒了她一點衣角,或弄斷了她一條絲線,她也會殺了你。」
「她怎麼這般隨便的殺人?不怕引起眾怒麼?」
「她才不在乎什麼眾怒不眾怒的。好了!小混蛋,到了,你進去收拾你的東西吧。」
其實小蛟兒也沒有什麼東西可收拾,他所以要來,只不過不放心他收藏的天聖老人給他的靈猴身法最後的十七招式和那件寶背心,此外,便是一兩套隨身洗換衣腋和一些碎銀罷了。所以很快便收拾好了。梅英有點意外:「你就這麼一個小布包?沒別的了?」
「沒別的了!要不要被褥也帶去?」
「你這不跟初來時一個樣嗎?」
「是呀!」小蛟兒不明梅英為什麼要這樣問。
「噢!你怎麼一定要自己來收拾,我還以為這兩年多來,你在梵淨山上獲得了什麼奇珍異寶,麝香靈芝的,怕丟失了,原來還是這麼兩件破衣服。」
小蛟兒笑了笑:「梅姑姑,我哪來的奇珍異寶,麝香靈芝呀!」
「小混蛋,走吧!既然這樣,叫小菜心這丫頭來給你收拾不好麼?何必自己要來?」
「不,不,我是奴僕,怎敢要人拿的?」
「可是,你卻害得我和竹妹跟著你來了!」
「梅姑姑,真對不起,小蛟兒害你們辛苦了。今後你們要小蛟兒幹什麼的,我一定幫你們幹。」
「算了,你跟著那年年十八的觀音菩薩學雕花繡像,恐怕連吃飯,睡覺的時間也沒有,還能給我們幹什麼事的。」
小蛟兒一怔:「雕花繡像那麼忙麼?」
「不忙,不忙。希望你不脫一層皮就好了!走吧。」
小蛟兒心想:「這是什麼活的?要脫一層皮?它總沒有砍柴、捉魚這麼辛苦吧?」小蛟兒以為雕花繡像是閨中女孩子乾的活,不外乎是穿針走線、按圖繡花而已。可是當他來到三小姐所住的庭院時,不由又傻子眼。不但院子裡堆滿了各種不同顏色的大小石頭,就是各處大小廳房,也放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石像石花。大的石人像,比真人還高大,小的才有一粒米這麼小,就是一粒米大的石人像,五官面目也清清楚楚,眉目傳神,栩栩如生,哪怕就是雕琢出來的各種顏色的石花卉,也幾乎可以假亂真。當然,這些人像花卉,有的是成品,有的是半成品,有的還是一個雛形。這簡直是一處石作坊,一堆石的雕刻藝術展覽品,那裡是什麼深閨樓閣婦女們刺繡的地方了?這完全出乎小蛟兒的意料之外。小蛟兒雖然傻了跟,但卻為這些逼真動人的石藝術品驚喜了!原來要我學雕花繡像,學的是這些,不錯呀!要是我學舍了,今後到江湖上,不是一份謀生的本領嗎?三小姐見他呆若木雞,以為他不願意學,「哼」了一聲:「你不願學?」
小蛟兒連忙說:「願意,願意,我願意呀!」
性格怪誕的三小姐有點意外,又冷冷問:「幹嗎你初時不想來的?」
「我不知道是學這些呀!以為是提針走線繡什麼花的。」
「提針走線繡花不好麼?」
「好是好,可是那是女孩子們乾的。」
「女孩子乾的,你就不能幹嗎?」
「這,這,這總不大好吧?」
「什麼不大好,我這裡也有繡花的,你也要學繡花。」
小蛟兒愕大了眼:「我也要學繡花?」
「委屈了你嗎?」
小蛟兒苦著臉:「我學雕花雕像不好麼?」
「苦呀!你苦起一張臉,我就高興了!」
小蛟兒心想:這真是怪女人,喜歡看人苦臉的,笑臉不好看嗎?」
這位年年十八的觀音又說:「不過,你先在石頭上學雕花雕人像,然後才能學繡花繡人像。」
小蛟兒一聽,又高興了。能先學會雕花雕像不錯啊!至於繡花的婦女活,以後再說吧!便連忙應道:「是,是,我先在石頭上學雕花雕像好了!」
「咦!你怎麼不苦臉了?你高興?」
小蛟兒趕忙又苦下臉來,害怕這個怪老女人改變主意,叫自己先學繡花。
三小姐說:「這就對了!小混蛋,今後你最好別讓我看見你這張笑臉。」她指著廳上一處視窗靠近大門的小房間說:「你就是住在那裡,從今天起,你不能踏出大門半步,也不準到後院去,知道嗎?」
「知道。」小蛟兒雖然應著,心想:「我怎麼不能踏出大門和到後面去的?」便問:「三小姐,我幾時學雕花、雕像?」
「現在就學。」
「好呀!我用什麼刀?」
「用刀?誰叫你用刀了?」
「是,是,我說錯了,應該用鑿子和斧頭才是。」
「什麼也不能用。」
「那,那用什麼?」
「用手!」
小蛟兒一怔,詫異地問:「用手?一雙空手?」
「對了,就是一雙空手。」
「一雙空手能雕刻石頭嗎?」
「為什麼不能?」
小蛟兒疑惑這怪女人怪得失了神智,一雙空手能雕刻石頭嗎?而且還雕刻得這麼栩栩如生,可能嗎?這不是為難人?
三小姐望著他:「你不相信?要不要我雕給你看看?」
小蛟兒瞪大了眼問:「你,你真的用—雙空手雕刻石頭?」
「小混蛋,你去捧一塊石頭過來!我馬上雕給你看。」
小蛟兒心想:「好!我就去捧一塊石頭,看你怎麼雕的!」他去院子裡捧來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紅石頭進來,放在一個茶几上。
年年十八的觀音打量了這塊紅石頭一下,便驟然出手。小蛟兒只見她手掌砍在石頭上,堅硬的石頭便一片片的落下來,小蛟兒也不知她砍了多少下,一個活生生的紅玉般的石觀音像便顯露出來了。跟著又看見她伸出食指,用食指的指甲,在這露雛形的觀音像上左雕右劃,幾乎前後不用一個時辰,—個面目如生的紅石觀音座在茶几上了。
小蛟兒看得驚駭不止,瞠目結舌,半晌也說不出話來。這位年年十八歲的活觀音,她的手掌簡直不是手掌,是一把削玉斷金、鋒利無比的寶刀。指甲的鋒利更令人難以置信,小蛟兒懷疑這塊石頭不是石頭,是豆腐,是軟泥。他不禁走過去看看和摸摸,沒半點錯,是他捧進來的一塊堅硬紅石頭。要是說林大嬸的手掌能斷木破柴,那麼比起三小姐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不能比。因為斷木破柴,只要內力深厚,任何人都能做到。小蛟兒更可以做到,就是劈斷一塊石頭,也可以,但要做到三小姐這樣,就不可能了!劈柴砍樹,那是粗活。將一塊石頭用手掌和指甲雕刻成一座觀音像,那不知要複雜多少倍。
三小姐見他望著石像半天不語,問:「小混蛋,看清楚了沒有?一雙空手能不能雕花雕像?」
小蛟兒一下拜倒在三小姐跟前,他全然忘記了天聖老人對他說過的—句話——「你現在是星宿海一派的掌門人,今後,只有人拜你,你不能拜任何人。」小蛟兒不但將這句話全忘了,連自已是什麼掌門人也忘了,他從心裡敬佩三小姐出色的掌力和驚人的藝術才華,忘情地對三小姐下拜。
三小姐見他突然向自己下拜,有點意外:「小混蛋,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是!」小蛟兒叩了一個頭,站起來。
「小混蛋,你是不是發神經了?怎麼突然拜起我來?是不是你想求我放了你,離開這裡的?」
「不!小蛟兒從心裡佩服三小姐的本事,更希望學到這一手藝。」
三小姐不由露出了一絲笑意,說:「那你也不需要拜我,只要你不怕苦,會學到的。」
「小蛟兒不怕苦。」
「你剛才看見我在石頭上砍削了多少下?」
「我,我沒數呵!」
「怪不得夫人罵你是個小混蛋,我看你不但混蛋,更是個糊塗蛋,你為什麼不去數?」
小蛟兒茫然:「數它幹什麼?」
「幹什麼!作用可大哩!」
「記住了,我用掌削砍是三十六下,用指甲削挑是七十二下,前後總共是一百零八下。當然,其中的砍、削、挑是有變化的,這些,你以後再慢慢學吧。」
「不能多和少麼?」
「多了,少了,就不是我梵淨山莊的武功了!」
小蛟兒愕然:「這也是武功麼?」小蛟兒並不知道,雕刻石像的一百零八路刀法,不但是武林中的一流上乘刀法,也是玉觀音當年驚震武林的掌沿刀法。掌沿刀法,分大削大砍的三十六路天罡刀和細挑輕削的七十二路地煞刀,這也是星宿海派的絕技之一,兩種刀法交錯使出,真是變化莫測,威力無比。玉觀音就憑這掌沿刀,走南闖北,所向無敵,黑白兩道上的一些高手,紛紛敗在她的刀下。而死在她刀下的,也不知多少人,因而獲得了女殺星玉觀音之稱,可是她後來碰上一代劍雄西門子,兩人血戰一天,最後,她終於敗在西門子的劍下,逼得她從此退出江湖,隱居在梵淨山莊中。她在武林中,像是一顆光華燦爛的流星,一閃而逝,而掌沿刀法,也在江湖上不復出現。現在,她在地賢夫人的授意下,將這一套掌沿刀法暗傳給小蛟兒了。小蛟兒不知道地賢夫人暗暗要傳給他刀劍拳腳功夫,所以愕然地問。
三小姐面色一沉:「難道我雕刻石像的刀法不算武功麼?」
小蛟兒見三小姐一下發怒,嚇得不敢再問下去了。三小姐又怒道:「你想不想學的?」
「想。」
「想,就不準多問。現在,你就去練切石頭,要是你能將石頭切得像切豆腐般的光滑,才可以學我的功夫,去!」
小蛟兒摸不透這怪女人一時高興一時發怒的,只好跑到院子裡去練切石頭了。他練了大半天,石頭是切開了,但一點也不光滑,不但不光滑,而且還不平,不是向下斜去,便是向上斜。可以說,大多數石頭只是給他驚人奇厚的內力震開震裂的,而不是給他的掌沿切開的。他暗暗納悶,怎麼這些石頭到了三小姐的手中,便成了一團軟泥,喜歡怎麼削就怎麼削,怎麼切,就怎麼切,而在我手中,就不聽話了?
驀然問,有位幽幽的少女聲在他身後叫道:「小蛟兒,吃飯了!」
小蛟兒一看,驚喜起來:「芽菜姐姐,是你?你怎麼也來這裡了?」
現在的小芽菜,與半年前的小芽菜完全不同了!以前的小芽萊,天真、活潑,機靈,愛捉弄人,現在的小芽菜,成了一個鬱鬱不樂,寡言少歡的少女了,她一顆天真歡樂的心,因父親的事全碎了,再也沒有了歡樂,似乎在她同輩的女孩子當中,完全抬不起頭來。想不到家庭的陰影,給一個人的心,創傷得這麼厲害。而一般世俗人,往往對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或者其父母、親屬有罪行的孩子的這種自卑心情,不是去同情、關懷、鼓勵,反而去歧視、排斥,打擊他們,不給以公平的待遇,這往往逼得他們走向兩個極端:一個是逆來順受、厭世悲觀。要是有才華的,便成了一些心懷叵測、玩弄權術的野心家嫁禍的犧牲品,或獵為己用的物件;一個是逼得他們走上仇視社會,仇視人們的可怕道路,變成了一個江湖上的殺人惡魔,他們同樣也有可能成為野心家獵取的物件。當然,也有一些意志堅定,想得開,放得下,不理世俗怎樣對他們歧視也好,不公平待遇也好,憑著—顆做人的良心行事,勤勤懇懇地默默工作,最後終成大器。
幸而小芽菜處在梵淨山莊的環境中,沒受什麼歧視和排斥。要是她處在一些名門正派中,像她那樣爭強好勝的性格,必然給逼得走上—條可怕的道路,成為江湖上一個殺人惡魔了。再說,小芽菜聽了小蛟兒這樣問,月光中流露出感激之情,說:「小蛟兒,你累了大半天,不肚餓麼?該吃飯了。」
「姐姐,你是特意送飯給我的?」
「吃吧!我也在這裡。」
小蛟兒又是驚喜:「什麼?姐姐,你也在這裡的?」一邊接過飯盒吃起來。
小芽菜幽幽地說:「我比你早來三個多月了。」
「姐姐,你也跟那三小姐學雕花雕像麼?怎麼我不見你的?」
「不!我學的是刺繡,繡龍描鳳。同你不同一個地方,它在另一個院子裡。」
「那姐姐怎麼給我送飯來了?」
「是三小姐叫我送來的。」
「是她?」小蛟兒感到意外了。
小芽菜點點頭:「小蛟兒,你學雕石像累不累?」
「不累,就是這些石頭,我怎麼砍也砍不平,更說不上光滑了。」
小芽菜看了看地上那些給小蛟兒砍得亂七八糟的石頭,說:「小蛟兒,你這是用蠻力砍的吧?這不行的。」
「姐姐,那要怎麼砍和切?」
「蘭姑姑和竹姑姑不是教過你如何運氣的方法麼?你試下用攝物掌的運氣方法,將真氣凝集於掌沿上,觀看石頭的大小和堅硬度,運氣運力適當,出手迅速,便可將石頭削平的。不過攝物掌是吸力,掌沿刀是吐力,調運真氣相反,你要記清楚了。」
小芽菜一下提醒了小蛟兒,小蛟兒大喜:「多謝姐姐,原來劈石頭跟劈柴是不同的。姐姐,你學繡花辛不辛苦?」
「比你學砍石頭辛苦一些。」
小蛟兒感到意外,繡花比砍石頭還辛苦?難道繡花也要花力氣麼?小芽菜又繼續說:「我來了三個月,手臂都練酸練腫了,才學會穿針。」
小蛟兒又是驚訝:三個月才學會穿針?穿針不容易嗎?拿起線頭,對準針孔穿過去不就行了嗎?自己七八歲時,不用學,就給左鄰右舍一些眼睛不大好的婆婆們穿針了。他不由好奇問:「姐姐,你這針是怎麼穿的?要學三個月?」
小芽菜說:「這也沒有什麼的,將一口針插在離自已有兩三丈遠的地方,然後拿起線頭,對準針孔丟去,令線能穿過針孔就行了。」
小蛟兒更愕然了:有這般穿針的嗎?一條線輕飄飄的,能丟出兩三丈遠,已是不容易了,還要穿過針孔,這怎麼可能?便問:「幹嗎要這樣穿的?」
「三小姐說,這是先練手腕力和眼力啦!」
「練這些幹嗎?」
「以後才好學繡花!」
小蛟兒心想:這繡的是什麼花呵!難道不是在布、絹、綢上面繡,在鐵板上繡嗎?不然,幹嗎要練腕力?又問:「姐姐現在能穿過針孔了?」
「馬馬虎虎可以穿過兩口針了!」
「穿過兩口針?是同時穿嗎?」
「是同時穿,我們有的姐妹,同時能穿過四口、五口針的,但這還不算練成哩!」
「那要同時穿幾口針才算練成?」
「三小姐說,起碼要八口針,才算練成。小蛟兒,你知不知三小姐同時能穿幾口針?」
「幾口針?十口?」「十八口。十八條線一手擲出,每一條線穿一口針,半點也不會錯,而且十八口針,隨便你怎麼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的插,線都能同時穿過。」
小蛟兒又驚駭了。這個怪老女人,人怪,功夫也怪,她練這些功夫幹什麼呀!不禁又問:「姐姐,那你們繡什麼花和像的?」
小芽菜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現在在絹布上繡,以後就在人身上繡。」
小蛟兒奇怪了:「在人身上繡?人身上怎麼繡的?」
「不知道呀!大概是將一個活人繡成死人吧。」
「死人?那不是殺人嗎?」
「大概是殺人吧!小蛟兒,我該走了,不然,三小姐會罵我了,你呀!要好好練功,我會時時送飯給你。」小芽菜說完,幽幽而去。
小蛟兒在原地呆了半天,他感到小芽菜變得對什麼都冷漠了,連殺人之事,也漠然視之,說出來輕輕鬆鬆,不當一回事。這不行,這功夫不能學的。一個活人繡成了死人,太可怕了。
小蛟兒不知道,他現在練的掌沿刀法,更可怕呢,轉眼之間,可以將人分屍七八塊。其實任何武功,都可以取人性命,尤其是上乘武功,一兩招之間,便能置人於死,沒有什麼可怕不可怕的。問題是學武的人怎麼用和用來對付什麼人罷了。俠義英雄與殺人惡魔,就是從這裡區分。
小蛟兒正在發呆時,又聽到一個蒼老聲音陰森森地說:「小混蛋,你站在那裡幹什麼?」
小蛟兒一下從發呆中醒過來,一看,是年年十八歲的怪老女人從後院裡踱了出來,連忙說:「我沒幹什麼。」
「你將石頭切得光滑了麼?」
「我,我沒有。」
「沒有,幹嗎不練?我還以為你練成了哩!」怪老女人看了看地下的亂七八糟的碎石頭,七尖八角的,生氣了,「你這是練嗎?將大石頭敲成小石頭,用來鋪路,不糟踏了我的石頭?你再這麼亂砍法,小心我將你的頭也變成碎石頭一樣,拿去鋪路。快練!」
「是!我馬上練。」
小蛟兒記住了小芽菜剛才的話,調息真氣,暗暗運力凝結於掌沿上,一掌向一塊石塊劈去,雖然達不到光滑,卻也能平平砍開了,三小姐在旁看見也不由暗暗驚訝起來。暗想:這個小混蛋,練了還不到一天,就能將石頭削平了,怪不得夫人暗贊這小混蛋的內勁深厚,得到了大師兄天聖畢生的功力,對學武極有慧根,是當今武林中難覓的人才,破例要傳他絕技了!可是三小姐並不當面讚許他,只「哼」一聲:「這還差不多。今後,再不許糟踏石頭了!將地上的碎石頭全掃起來,放到一處去。你知不知,這都是銀子。」
小蛟兒奇怪:「都是銀子?」
「怪不得你這般大手大腳的糟踏浪費了,每一顆小石頭都雕成人像和花朵,拿到外面去賣,起碼要一兩銀子一個,這不是銀子是什麼了?」
「這裡的石像石花都是準備拿到外面去換銀子的?」
「不換,我吃飽了飯不會睡覺?雕這麼多石像幹什麼?」
「這……」小蛟兒不知怎麼答才好。
「小混蛋,梵淨山莊這麼多的人,個個要吃要穿,我仍不去偷不去搶,不將這些石像石花換成銀子買米買衣服,它們會從天上掉下來麼?」「哎!原來這樣,梵淨山莊中的人,都是你老人家辛辛苦苦……」
「啪」地一下,小蛟兒捱了一個耳光。他還沒看這怪女人怎麼出手的,那真是快極了!他驚愕地望著怪女人,不明白怪女人怎麼突然颳了自己一個耳光。
三小姐面色陰沉得可怕,問:「小混蛋,你剛才叫我什麼來?」
小蛟兒一下想起剛才叫了她一聲「你老人家」,犯了這怪女人的大忌了。連忙說:「我,我一時叫錯了。」
「哼!下次我再聽到你說一個‘老’字,我就割了你的舌頭,叫你一世不能說話。你不記得了,我今年才十八歲,老了麼?」
小蛟兒哭笑不得:「是,是,你今年才十八歲,比我大不了多少。」
「少跟我油腔滑調的,快練功去。」三小姐狠狠地走了。
小蛟兒在她走後,又好笑又好氣,但他又尊敬這怪女人以自己出色的雕刻手法,養活了梵淨山莊的人。當然,梵淨山莊不全靠這些工藝晶的收入。木材、草藥、打獵、捕龜等等,也是梵淨山莊收入的一部分,但工藝品的收入佔絕大份量。梵淨山是佛教的勝地,寺廟林立,梵淨山莊雕刻的大都是各種佛像,不但各寺廟有梵淨山莊的工藝佛像,就是多數僧人的房間,也擺設有它的工藝品,至於一些進香的善男信女和遊人,購買梵淨山莊的工藝品就更多了。自食其力,這是梵淨山莊不同一般的幫會堂口和黑道上的人物,不危害江湖,也不與武林人士發生磨擦,只要你不來犯梵淨山莊,梵淨山莊的人絕不會主動去犯你。梵淨山莊,可以說是武林中的世外桃源。
小蛟兒得到小芽菜的指點,加上他有極厚的基礎,人又勤學苦練,不到三天,便將石頭削得像豆腐二般的光滑了,這時的岩石,到了他手中,也變成了一團軟泥似的。
三小姐看了暗暗點頭讚許,首先傳給了他大砍大削的三十六路掌沿刀法。說:「小混蛋,你記清楚了這三十六路的手法,至於以後雕什麼人像,坐的,站的、臥的,就靠你如何運用刀法了,並不是—成不變的。這是三十六路的刀法圖,你拿去看,三天後交還給我。」
「是。」小蛟兒接過刀法圖,回到自己的房間看。這本只有三十六頁的刀法圖書每一頁一種手法,有凌空而下的,有斜落橫飛的,有從下而削的。小蛟兒好奇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便合上了書本,閉目默想書中的手法形狀,有的記住了,有的卻忘記了。他將記住了的不看,翻看那些忘記了的招式。他這樣反反覆覆,來來去去的翻閱,一天時間,他將這三十六路刀法全記下了!同時在房間還一一的比劃出來。暗想:怪女人要我用三天的時間記熟,我一天就記熟了,是不是其中還有些古怪?不行,我得找一塊石頭來試一下,看能不能削成一個人像的。小蛟兒真的從院子裡捧了一塊石頭回到房間,放在桌子上,按書中的手法,一刀刀地劈削下去,三十六路刀法抖完了,小蛟兒一看,不由傻了眼,桌上的石頭,半點也不像一個人形,仍然是塊石頭,只是形狀不同而已。小蛟兒心想:怪了!怎麼我削不出來的?難道我刀法用錯了!還是劈削的順次顛倒了?小蛟兒又翻開書來看,再回憶自己的劈削,並沒有用錯呵,次序也沒有顛倒,是按書中三十六路刀法一頁頁劈削下去的。可是怎麼劈削不成人像呢?他對著不成形狀的石頭沉思了半晌,驀然想起了三小姐這怪女人交書給自己時說過的一段話:「至於以後雕什麼人像,坐的、站的、臥的,就靠你如何運用刀法了,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小蛟兒似有所悟,腦中靈光一閃,便注意到「如何運用、—成不變」這八個字來。同時也一下想到那怪女人在劈削紅石觀音像,第一刀是書中第一頁的掌沿刀法,似乎第二刀不像是第二頁的刀法了,似乎是第八頁的刀法了。以後那怪女人出手太快,自己也看不清楚。暗想:看來在劈削石頭像時,不能按照書中的順序劈削下去的了,不能一成不變,單是記住了三十六路刀法還不行,還要會如何運用。
像小蛟兒這麼年紀的孩子,一般來說,師父怎麼教,自已就怎麼學,師父怎麼說,自己就怎麼做,不會去多想的,甚至是囫圇吞棗,不求甚解。本來怪女人只叫他三天內要記熟三十六路刀法,他記熟就可以向怪女人交差了,其他的就不必去多想。可是小蛟兒與別的孩子不同,要去多思多想。這不僅僅是他的天性,也與他所處韻環境、自己不平凡的經歷也有關係,這就是地賢夫人所說的「慧根」。
第二天一早,小蛟兒又捧了一塊石頭回房間,也像怪女人—般,先打量了石頭的形狀,看看是削成坐的人像,還是站的人像。最後他決定要劈削成坐的人像了,跟著而來的,這個坐的人像是什麼樣的人像呢?男的還是女的?又怎麼個坐法?竟然使他望著石頭呆呆地發怔,半晌也出不了手。
驀然一聲令人心寒的怒喝在他身後響起:「小混蛋,你在幹什麼?」
小蛟兒回身一看,是年年十八歲的怪女人立在房門,一臉的怒容。小蛟兒不由打了一個冷顫,說:「我,我在雕削人像。」小蛟兒話剛落,便感到兩腳一陣奇痛,人也橫飛出窗外了。小蛟兒根本沒想到怪女人竟然這樣的盛怒,更沒防她手中的柺杖突然出手,事先當然沒暗運真氣,所以給怪女人的柺杖敲了一下腳骨,跟著將他掃出窗外了,摔在地下時,又偏偏摔在亂石堆中,摔得他頭破血流。
怪女人也身似飛魂,從視窗躍了出來,已立在他前面了:「你這小混蛋,沒學走,便先學跑,三十六路刀法你記全了?」
小蛟兒從亂石堆中爬起來:「我,我記全了。」
怪女人有點不相信:「什麼!?一天你就記全了?演出來我看!」當她看見小蛟兒將三十六路刀法一絲不錯的使出來時,似乎有些意外,但仍沉著臉問:「第十八刀法!」
「第十八刀法?」小蛟兒只好一路路的想下去,看第十八刀法是什麼姿式。
怪女人陰森森說:「你不是記全了麼?想什麼?快使出來。」
小蛟兒記是記全了,並不是爛熟,更沒記住第幾刀法是什麼式樣的,只憑著一招一招記下去,所以一時之問答不出來。
三小姐又說:「沒記熟就想雕削石像了!該不該打?」
「是!小蛟兒該打。」
三小姐聽小蛟兒這麼回答,又有些奇異。滿以為小蛟兒準會找些理由為自己辯護,只要這小混蛋再辯護,再打他兩柺杖,誰知小蛟兒竟認錯了,也就打不下去了。她喝道:「先將三十六路刀法記得滾瓜爛熟,後天小心我再來問你。」
「是!三小姐。」
「給我滾回去!我看不慣你這可憐相。」小蛟兒忍痛地回到房間,又發現自己的床上坐著了—個人,是小芽菜姐姐。正想問,小芽菜輕輕「噓」了—聲,叫他別出聲,等怪女人走遠了,小芽菜一邊用手帕給他抹乾淨頭上和臉上的血跡,一邊關切地問:「痛嗎?」
小蛟兒搖搖頭:「痛過了,不再痛了!」
小芽菜微微嘆了一下:「你也真是,三十六路刀法都沒記熟,怎麼就學雕人像了?」
「姐姐,我記熟了的。」
「小蛟兒,你使出來的那三十六路刀法,我在視窗前也偷偷地看見了,那只是當唱‘月光光’似的背出來而已,並不是真正的記熟,融在自己的心中。真的記熟了,不論三小姐說第幾路刀法,你都該馬上會使出來,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冒失去學雕人像的。」
「哦!那為什麼不能?」
「記熟了刀法是一回事,雕人像又是一回事了!」
小蛟兒奇怪了:「怎麼不是一回事的?」
「小蛟兒,我記得夫人給我們姐妹講了一個故事,說古時趙國有一個人,熟讀了兵法,哪怕別人怎麼提問,他都頭頭是道的說得出來,可是真的叫他帶兵打仗,就不行了。結果,他不但打了敗仗給人捉了去,還害了幾十萬計程車兵。因為熟悉兵法是一回事,帶兵打仗又是—回事了。小蛟兒,這就是你記熟了刀法,也不能雕削人像的原因,得一步步來。你要先有了雕削人像的經驗,經過多次實踐,將你所學到的刀法,融匯貫通,才能將人像雕削得像三小姐雕的那樣:形象逼真,眉目傳神,栩栩如生,令人喜愛敬佩。」
「姐姐,那我怎樣才能學會雕削的?」
「小蛟兒,你學過寫字沒有?」
「我學過了。」
「老師是不是要你先臨帖學寫?」
「是呀!以後就模仿字碑練大字。」
「兄弟,學雕人像,也像學寫字一樣,你要先將一個人像放在一邊,依照它劈削,等到有一定經驗了,再自己獨自雕削人像。就是雕削,也要心中有數,事先想好要雕削什麼樣的人像,坐的還是走的?男的還是女的?和尚還是道士?俠士還是強盜?都要在雕刻石頭前想得好清楚才出手。」
小芽菜這一席話,不但解答了小蛟兒心中的許多疑問。更指出了小蛟兒怎麼學雕削人像的方法。小蛟兒大喜:「姐姐,你才是我真正的好師父,要是我將來學會了雕削人像,一定不敢忘姐姐教導之恩。」
小芽菜似乎恢復了以往的愛捉弄人的性格,眨眨眼問,「你學不會呢?是不是要罵我?」
「噢!姐姐,你說到哪裡去了!就是小蛟兒學不會,也不敢忘姐姐指導之恩,要罵只罵我自己笨,怎能怪姐姐的?」
「好啦!小蛟兒,吃飯吧。飯恐怕快涼了。」
「姐姐是送飯給我的?」
「我當然是給你送飯來了!還有,我媽給我煎了兩個荷包蛋,也在裡面。」
「姐姐怎麼不吃的?」
小芽菜深情地說:「你吃,比我吃了更甜。」
小蛟兒感動地說:「姐姐,你對我太好了!不!姐姐,我們一人吃一個好不好?」
「我吃飽了,你吃吧!」
「不!姐姐不吃,我也不吃。」
小芽菜見這樣,只好說:「好!我吃一個,你快吃飯吧。」
「好的,姐姐。」
小蛟兒高高興興將小芽菜帶來餡飯菜一下全倒進了肚中,卻見小芽菜默默無言地注視著自己,似乎有滿懷的心事。小蛟兒問:「姐姐,你在想什麼?」
小芽菜不自然地微笑一下:「我沒想什麼!」跟著又是微微嘆了一聲。
作為女孩子,小芽菜為什麼會嘆氣呢,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