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依相偎,只覺得心兒飄飄蕩蕩,如入天界,如入夢境,如在雲端,情迷意亂,不能自抑。
桌上的蠟燭漸漸滅了,又過了良久……
羅飛看著懷中的雲馨,輕輕地道:「我該走了。」
雲馨抬起頭來,她的手輕顫,她的眼中有淚:「你、你可要活著回來。」
羅飛看著她的眼睛,道:「你放心。」
雲馨轉過頭去,垂淚道:「我、也許我們不該這麼做,可是我不後悔。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也許我們會緣盡此夜。羅飛,羅飛,我該怎麼辦?」
羅飛取出一隻銀手鐲,套在雲馨手上,道:「雲馨,我自幼在黃山長大,身無長物。這手鐲本是我母親留下來的,雖不貴重,卻是我最重要的東西。現在交給你,以示我心,永不相負。」
雲馨轉過頭去,道:「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去吧。桌上有套莊丁的衣服你換上,這幾日陌生人多,沒有人會注意你。一切小心,你可要記得,我在這兒等你——」
※※※
羅飛依依不捨告別雲馨,走出門外,只見天色已將黃昏,該是上晚飯的時候了,每個人都有些忙亂。這時,正好換班,竟無人注意特別身著莊丁服飾的他。
一人提著食盆從羅飛身邊擠過去,嘟噥道:「什麼臭和尚道士,還要老子送飯,老子給一把沙子。」
羅飛大喜,暗暗跟在身後,眼見他走入假山中,疾步過去一指點倒他,順手將他塞入一個假山洞中,提著食盒向前走去。
莊中的路,雲馨已仔細告訴了他,當下更不猶豫,直至地牢中,敲了敲門。
一個人開了門,怔了一下,道:「你是誰,怎麼老劉沒來?」羅飛順口道:「我是新來的,廚房人手不夠,老劉到大廳幫忙,就差我來了。」
那人笑罵道:「這老小子還真滑頭,給前廳的人送菜自然比送牢飯好,老子還整天窩在這兒發黴。進來吧。」
只聽得裡頭咣啷一聲,那牢頭回頭罵道:「好死不死的,乒乒乓乓地吵什麼,惱了老子,吃不著飯,先吃一頓筍炒肉。」
羅飛奇道:「不給吃飯,倒給吃肉。」牢頭斜了他一眼道:「小老弟沒聽過筍炒肉嗎?喏,」他取下一根竹鞭在手心拍了拍:「這就是筍炒肉。」
羅飛大怒,恨不得一拳把他揍扁,細看看周圍還有十來個莊丁,只得忍下這口氣,道:「你們換班的還沒有來嗎?」
那人罵道:「這鬼地方,誰不是遲上一刻兩刻才來,大概也快了。」
羅飛道:「今天大廳廚房有許多好菜,剛才我過來聞到好香,你們若去遲了只怕沒了。反正交班的時間已經到了,你們先去,我替你們向下班交待一下。」
那人猶豫道:「倘若管事的知道了,就不好了。這樣吧,老張你們幾個先去,老六和歪嘴和我留下來交班,你們幾個幫我們留著菜。」
羅飛暗罵道:「你不肯去,是必要留下來捱揍了,很好,呆會兒我先照顧你。」
提了食盆,只見盒中盡是些粗礪的窩頭,還被人抓了把沙在上面。只得一個牢房一個牢房地分過去。只見少林玄空長眉低垂,喃喃唸經;崆峒尚昆雙手反縛,口中卻被人塞了一把稻草,峨嵋青石不斷低聲咒罵,凌虛子臉上有一道血痕,鐵索叮啷作響。
羅飛低聲喚道:「師叔,師兄。」沈陸驚喜地道:「羅師弟。」羅飛使了個眼色,忽道:「哎喲,有人打我。」老六沖了過來,罵道:「你找死呀!」
剛到牢邊,羅飛一下子跳起來,衝過去點中了他的「膻中穴」,隨後叫道:「哎呀,他還打老六,你們兩個快過來。」
那牢頭過來,羅飛狠狠地一拳,這一拳當真痛快。凌虛子亦將鐵索套住了歪嘴,不料中毒後無力,反被對方一把扯住。羅飛忙一拳將歪嘴擊昏。他搜出鎖匙,開啟牢門,將解藥一一分發。眾人又驚又喜,不及細問,忙吞了解藥,運功調息。
羅飛仗劍守在牢門護衛。眼見天色已明,忽然吵吵嚷嚷,原來下一班接替的人已經來了。羅飛忙吹滅燈燭,牢內原本昏暗,欲引他們進來一舉殲之。誰知其中幾個機靈的,見門內黑暗不似往日,心中生疑,只先進去了幾個。羅飛無奈,將先進去的幾個打倒,卻已經暴露身形。
後面的幾個一見大叫;「有人劫牢。」頓時,莊內的人從四面八方擁過來。
羅飛守在門外,見人越來越多,心中大急,忙問道:「師叔,你們覺得如何?」眾人運功正在緊要關頭,哪能作答,羅飛連問幾聲,均無聲息,莊丁們已蜂擁過來。羅飛起初只是想抵擋眾人,心中並無傷人之意,使出來的也不是最狠的殺招。這麼一來,便擋不住對方,只得步步後退。眾莊丁卻是早受了命令,倘若逃走一人,大家都性命不保。因此步步搶攻,招招兇狠。羅飛惦記著眾人,不免心神略分,左臂微露破綻,早中了一劍,手中一痛,不免劍法疏了幾分。兩名莊丁越過羅飛,聽得幾聲慘叫,已不知是哪幾人受害了。
羅飛暗悔道:「倘若我尚在胡思亂想,只怕師叔他們就難以逃過此劫,說不得只好下殺手了.」
雖如此想,但是來人越來越多,這時,他縱已下了決心,也擋不住來人了。
只聽得一聲大笑,雲仲武大袖飄飄,已帶著四大弟子來了。羅飛心中一涼,暗道:「完了。」
方白陰陰地一笑:「小子,你還沒死啊!」
羅飛站在那兒,全神貫注只待最後一擊。
雲仲武來到跟前,只是隨手一掌,羅飛卻如中千斤重錘,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咬緊牙關,仍硬撐著守在門口。雲仲武微覺詫異,「咦」了一聲向前走去。羅飛咬牙暗想:「我便是戰死在這兒,也不能讓他進入牢中去傷害別人。」
雲仲武冷笑一聲,欲要再出掌。「阿彌陀佛——」少林玄空大師走了出來,接著,武當凌虛子、峨嵋青石等各門各派的人都走了出來。羅飛心中一鬆,只覺得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凌虛子道:「天道好還,雲仲武,你還有何話可言。」雲仲武冷笑道:「鹿死誰手,尚末有定數,你們還在我的手中呢!」
雙方惡狠狠地盯著對方,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轉眼間,已是殺聲四起,血流成河。
雲馨與羅飛,一個不知世事,一個熱情單純,渾不知江湖險惡,往往一個眼神,一句言語便可引起性命相拼。更何況兩家利益糾葛,積怨已深。所謂化幹葛為玉帛,亦只不過是他們這些無知少年的一廂情願而已。
起初,雲海山莊以人多佔了優勢,六大門派中武功較弱的,功力末復的紛紛被殺。但六大門派終究來的都是高手非尋常武林人可比。一旦功力恢復,雲海山莊方面就不能相敵。到後來,只剩下雲仲武與幾名弟子猶在作困獸之鬥。眾人殺得性起,到後來已經是不知殺了多少人了,廚房裡大火漫開,各處都燒了起來。
雲馨站在窗前。天色未明將明時,反而越發的黑暗。她只聽見自己的心「卜卜」地亂跳,一聲比一聲快。她只覺得渾身冰冷,心中卻又象是有一團火在燒;又恐懼,又帶著種期盼。兩手緊緊地抓在窗架上,指尖都感到脈博的跳動。
草間有小蟲在鳴,聲音越來越響,響得叫人難以忍受,她不敢動一下,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會放聲大叫。只覺得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僵。
終於有聲音了。叫聲、喊殺聲,打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遠處西北角上,有一股濃煙冒起,接著火光照亮了天邊。種種難以忍受的聲音撞擊她的耳朵上,心頭上。
「出了什麼事了?」雲馨的心裡感到極大的恐慌,她感到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羅大哥怎麼樣了--爹爹怎麼樣了--」她忍不住大叫起來,衝出門去。
忽然,一個全身是血的人衝進門來,差點將她撞倒。雲馨驚叫一聲:「爹——」
雲仲武粗聲道:「快進去。」
雲馨驚駭不已,只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扶著雲仲武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雲仲武喘了口氣道:「莊內有變,今日雲海山莊是保不住了。馨兒,只怕從今往後,爹爹再不能照顧你了。」
雲馨哭道:「爹,你別嚇我,女兒好怕!」她雙腳發軟,只覺得站都站不住了。雲仲武輕叱道:「不要哭,我還有話與你說,你仔細聽著。」雲馨咬牙點了點頭。雲仲武掙扎著道:「床頭向右數第三根柱子,你向左轉三圈,再向右轉一圈,下面有個密道,一直能通到峰下松林。你快走,要不然就來不及了……」雲馨依言開啟密道,道:「爹,我們一起走。」雲仲武搖頭道:「你快走,爹自有辦法,快--」
雲馨衝過來,哭道:「爹,你不和我一起去,你要撇下女兒嗎?」雲仲武道:「要是兩人一起走,就一個也走不了。」從懷中取出一物,塞在雲馨手中道:「記住,西林石室。」
雲馨恍恍惚惚地握住手中之物,腦中仍是一片混亂,泣道:「爹,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雲仲武咬牙道:「不知是什麼人救了六大門派中人,致使我功敗垂成……」
雲馨大驚道:「爹爹,是我對不起你,女兒與你一起死!」這時候,外面的人聲越來越響,雲仲武大喝一聲:「快去——」用力將雲馨一推。雲馨尚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跌了進去,石門重重地關上,立刻一片漆黑,連外面的聲音也一併隔絕了。
雲馨哭著擂門大叫,石門密得連一絲縫兒也找不到,她的聲音又怎能傳出去。同樣,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她也無從得知。
雲仲武將雲馨推下,又將機關封死。這時候,他亦已氣力將盡。桌上猶有一支燭臺未滅,他取過燭臺,將整間屋子都燒著了。
一聲吶喊,凌虛子仗劍帶領眾人已衝了進來。眾人將雲仲武團團圍住。凌虛子緩緩道:「雲仲武,你野心勃勃,機關算盡,沒想到會有這一刻吧!」
雲仲武睨斜著他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自古如此,不是我輸了,是老天捉弄我,功敗垂成,夫復何言。凌虛子,前日我不殺你,是可憐你,你有什麼本事。也配以勝利者的口氣同我說話。」
凌虛子氣得全身發抖,怒道:「死到臨頭,尚敢如此猖狂。」
雲仲武縱聲大笑:「雲某縱然是死,又怎會死在你們這些人的手中。」大喝一聲,眾人皆吃了一驚,後退兩步。只見雲仲武大笑著跳入火中,大火熊熊,瞬間將他吞沒了。
凌虛子嘆道:「這人也算得一個英雄,只因一念之差,便將一生之名付之流水,死無葬身之地。天下英雄怎能不引以為戒。」頓了頓又道:「首惡雖去,餘黨也要盡追。大家仔細搜尋,不要有漏網之魚才是。」
忽然,只聽得有人在大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凌虛子欣然道:「是羅飛,想必他的傷無礙了。」
話音剛落,羅飛已經衝進園內,見到群芳榭已成一片火海,不由驚呆了。他大叫一聲:「雲姑娘——」便要衝入火海之中。
凌虛子等人忙攔住了他。凌虛子厲聲道:「羅飛,你不要性命了嗎?怎可如此糊塗!」羅飛狂叫道:「為什麼一定要殺人,為什麼一定要殺人。」凌虛子厲聲道:「雲仲武為害江湖,人人得而誅之。」
羅飛怒道:「可是你們知道嗎?解藥是雲姑娘給的,是她冒著生命危險偷過來的。為的是化解雙方的恩怨,停止殺戳。我答應了她,我們不會傷害她的家人。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什麼都來不及說,一切就都發生得這麼快了。我真該死,為什麼雲仲武不一掌打死我呢?」
凌虛子正色道:「一切都是天意註定,你怨天由人,也是無濟於事。雲仲武自取滅亡,殃及家人,自是他的報應。縱然你說出了一切,難道雲仲武要殺我們,我們就不還手嗎?刀兵相見,難免死傷,你對雲姑娘雖有承諾,但你也盡到了心,也就罷了。」
羅飛渾身一震:「你們也殺了雲姑娘嗎?她父親雖然作惡,但是雲姑娘卻是善良柔弱,又不懂武功,她可是有恩於我們!」
沈陸忙道:「羅師弟,你放心,這兒只有雲仲武一人的屍體,況且,他也是自盡的,不是我們殺了他。我們並沒有瞧見雲姑娘,想是她不在這兒。」
羅飛喃喃地道:「她應該還在的,她不會出事的,我要找到她,我不能讓她再受傷害。」他轉身向外欲行,卻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站立不穩,搖搖欲墜。沈陸忙扶住他道:「羅師弟,你傷勢太重,千萬別到處走。」
羅飛搖搖頭,無力地道:「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她,我沒關係,我一定要找到她,求你們別傷著了她,千萬千萬別傷著了她。」
沈陸勸道:「好好好,我們幫你找她,我們都不會傷著了她的。你可別亂走,傷勢惡化就嚴重了。」
凌虛子也沉聲道:「師叔答應你,我們不會傷害這位姑娘。」
只見火勢越來越大,一夜之間,赫赫雲海山莊,就此在江湖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