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奇道:「引我來,我又算得什麼大人物了?」
呂青青道:「是魔教的副教主要殺你。他們把我抓來,一路上,我聽他們是這麼說的。那時候,我希望你會來,但我真怕你會來。唉……」她停了一下,道:「幸虧我遇見了她,否則,當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的結果。」
「她?」羅飛不解。
「就是剛才的那位芷姑娘了,她可真是個好人。我被兩個人送入天魔谷中,正是前天晚上的事……」
呂青青被那兩名教徒帶入天魔教中,一路上,只因有副教主的令牌,倒也一路無阻。只是走到裡面時,眼見前頭一行人提著燈籠正過來時,那兩人卻驚惶起來,互相道:「糟了,笑面羅剎巡夜,可怎麼辦才好。」正要帶著呂青青改走小道,那一行人已是過來了。
只見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笑容可親,便如一個可愛的鄰家少女,呂青青正奇怪這麼一個可愛的少女,怎麼會被人叫作笑面羅剎,卻見方才那兩人面如土色,那少女將他們帶到一邊問了話,就將呂青青帶走了。
隔了一會兒,才將呂青青帶到大殿上。只見一個黑衣女子高高在上,瞧不清她的模樣,冷冷地對一個白衣男子道:「我們尚未與武當交鋒,你竟然擅自作主,若壞了我的大計,我決不饒你,就算你是副教主,也是一樣。」
呂青青見了這女子,竟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懼意,忽然只覺得全身發冷,只見她高高站在殿上,獨自一人,並不看呂青青,只是對呂青青道:「羅夫人,請代我問候武當三位真人,過段時間,我自會親自上山拜會。相信不久我們就會再見面了。」令丁芷君:「你立刻送她回武當。」
呂青青說完這番話,才道:「就這樣,丁姑娘就送我回來了。」她說到這兒,神情忽然說不出地害怕,緊緊拉著羅飛的手,道:「師兄,你曾經說過,我們離開武當,我們還是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我、我見過了這雲教主後,心裡真是怕得很。她、她真是你說過的那位雲姑娘嗎?」
羅飛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了。不過,越是這時候,我們越不能走了。我在高家鎮多日,本來是想入天魔谷一探究竟,可是天魔教禁衛森嚴,難以進入。更何況此地魔徒眾多,不宜久留。既然她說不久就會來到武當,青青,我們就先回武當,該去面對的,終究是要去面對的。」青青留了封信給丁芷君,兩人暗中離開客棧,回到武當山。
※※※
一連幾個月,形勢卻越來越嚴峻了。第二年正月初一,無雙教正式成立,通傳天下。
二月初三,少林寺傳書天下,少林從即日起,封門閉寺,少林弟子,立時絕跡江湖。聽說,少林寺整頓門規,凡犯有殺戒的弟子都已驅逐出派。少林昔日參加雲海山莊一役的玄空大師,已來到了武當山。
接下來,崆峒派掌門率全派弟子而來,華山派掌門率門下弟子而來……無雙教勢力,迅速遍佈天下。凡是獨立的門戶,都在被消滅之中。教主雲無雙曾有言道:「不為盟友,便為敵人。」黑與白之間,容不得其他的色彩存在。
眾人會聚武當,議論道:若是那秘密武器未曾制好,想來那雲無雙也不敢輕易發動攻擊。
羅飛和大家一樣,也在等,等雲無雙到來的一天。
這一天終於要到了。清晨,山下層層飛報,送上一封來自無雙教的通知。
白玉匣子裡,是一張打製薄薄的黃金箋:「武當清虛子真人座下:素仰武當領袖群倫,適又盛期,群英匯至。擬四月初十拜山,望有幸一會諸公。無雙教雲無雙於四月初一。」
真武大殿上,清虛子手持黃金箋,看著群雄,唸完了箋書道:「四月初十,離當年黃山雲海山莊大火之夜,正好整整七年了。」當年參加過黃山一役的群雄,都覺出這一句話中沉甸甸的份量。
清虛子道:「名位,我們商議一下,該如何應付。」眾人議論紛紛,不一而足,各持已見。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負隅頑抗罷了。雖如此說了,畢竟也都是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的。清虛子一一安排,各處把守。
不管人們心中怎麼想,四月初十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四月初十,天氣晴朗。無雙教發兩萬教眾,綿延數里,教主雲無雙,乘三十二抬黃金大橋,堂主等騎馬待從,來到武當山腳下。
昔年成祖皇帝攻取天下,武當曾出力不小,後成祖登基,推崇武當道數,調集民工三十萬人,用了十三年時間,修建宮殿觀堂,號稱八宮,二觀,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巖廟、十一祠,十二亭、三十九橋等,綿延百餘里,建築格局均依經書上的真武修仙故事,由工部設計而成,紫霄宮正殿樑上,有永樂十一年,十二年聖王御駕敕建的字跡,並派五品官駐兵三百於武當山下。自此以後武當威揚天下,與少林同為天下武學之宗。近年來少林勢力更加式微,現任少林方丈玄寂大師為人無爭,這些年來更是約束弟子,少涉足江湖。反顯得武當在江湖中地位更高了。
早在今日之前,清虛子就已經告知那三百官兵,此是武林私下恩怨,勸他們早早避開,這三百人毫無用處,倘若在武當山出事,反是武當之禍。地方官也是能管的事才去管,管不了的事,就睜隻眼閉隻眼,官場中文書層層轉遞,既能無中生有,小事變大;也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不過是瞞上不瞞下罷了。無雙教一路行來,只在野外村鎮停宿,並不曾大張旗鼓,穿州過縣,雖然聲勢浩大,卻無人阻止。
雲無雙一行來到山腳下,雲無雙換乘一頂小轎,眾人皆下馬步行。早有了望弟子飛報紫霄宮,山上眾人早就枕戈待旦,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行了一段路程,前面一塊大石,上書「解劍石」。武林中人,到此解下兵器,以示對武當的崇敬。石旁有解劍亭,原有弟子把守,今日早就無人了。新任青龍堂堂主石敢當一拳打塌了那裝模作樣的解劍亭,繼而率先雄糾糾氣昂昂地向上衝去。
忽然上頭一陣亂石滾下,前頭的教徒躲閃不及,竟傷了好些。石敢當大怒,一躍而上。這一關是崆峒派掌門高右年把守,高右年一招「紫氣東來」氣勢驚人,石敢當大喝一聲,不退不避,反而迎了上來。這兩人都是一身硬功夫,內力深厚,在這解劍石邊你一拳我一式地打個熱鬧,勁風過處,樹倒石裂,旁人亦存站不住。石敢當與高右年兩人鬥得不相上下,青龍堂弟子也與其他人狠鬥起來,無雙教中人卻是繼續前進。
繞過山道,見前面一處極開闊的地方,華山派掌門龍鳳劍夫婦率門下弟子亦久候多時了,朱雀堂堂主苗思詩率苗疆四十八峒苗兵衝上前打鬥起來。
如此一處處過來,一路伏兵,卻不但未能阻住無雙教前行的步子,雲無雙根本連橋子都未曾下來過。
行至三天門,對面絕壁上有「一柱擎天」四個大字,一個青衫劍客,背對絕壁,臨崖而立。
莫易停住了腳步,正欲令人上前接戰。那人道:「武當弟子羅飛,請雲教主一見。」
雲無雙陡然間掀開橋簾,西南分堂主辛杜正欲上前,嚇得忙止步退後,眾教徒也都不知所措。橋子停下,雲無雙已經走出橋子了。
剎那間,四目相對,在這種情況下再見,彼此都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雲無雙的眼神是冰冷的:「羅飛,武當這一關,是由你把守了?」
羅飛搖了搖頭道:「不是,我守在這兒,只是為了見你一面,有幾句話,想問一問你。」
雲無雙傲然道:「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了。只是已經沒必要了。雲馨已經死了,死了七年了。雲馨的一切,與無雙教主雲無雙都無關。我現在是無雙教的雲教主,你記住了。」
羅飛凝視著她,眼前的無雙教主雲無雙,一身錦衣黃袍,黃袍上還用金線繡著「鳳舞九天」的式樣,無數教眾,前呼後擁,威風凌凌,殺氣縱橫。在這眼前的雲教主身上,已沒有任何昔日雲馨的善良,單純,柔弱的性情殘留,只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魔頭。
他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你這個教主,當真是你自己心甘情願做的,沒有其他的原因,或者是什麼不得已的理由。你征服其他門派,你殺人,真的只是為了報仇嗎?你的仇人並沒有這麼多。你是為了滿足你的野心嗎?你真的有野心嗎?你,會因此而真的快樂嗎?」
雲無雙沉默片刻,斬釘截鐵地道:「是。」
羅飛悽然笑道:「我明白了。」一步步地走下來道:「你是天魔教教主,你要攻取武當,你先殺了我這個罪魁禍首吧!」
雲無雙的眼光越過他看向遠處,道:「我是一教之主,要動手,也得你師父才有這個資格。」提氣厲聲道:「無雙教已到,武當三子,怎麼還不出來?」
只聽得一聲「無量天尊」,前方的一片廣場上,武當三子高喧道號,帶著各路英豪,門下弟子走了出來,孫浩也在其內。
孫浩越眾而出,道:「雲無雙,你費盡心機想要殺我,可是你沒想到,我今日還能站在這兒,與你為敵吧。」
雲無雙大笑起來:「孫浩,你是什麼東西,也配與我為敵,象你這樣的人,我只是不屑一殺。不過,若無你,我們也未必這麼快就入了中原。」
丁芷君也笑道:「今日也讓你死個明白,你一路行來,我們一路殺來,若不是以你為餌,讓天下人都以為那些門派是為了奪你身上的無相真經而自相殘殺,我們無雙教這一路東進,又豈會無人疑心,待得你們知道不對時,已經遲了。孫浩,你從頭到尾,只不過是我們教主手中的一隻棋罷了,虧你還當自己是什麼人物呢,呸!」
孫浩面如死灰,無言以對。
清虛子道:「雲無雙,看來,你這次來,是自以為勝券在握了?聽說你曾令唐門,霹靂堂,排教等門派為你做一件邪惡的秘密武器,是與不是?」
雲無雙向清虛子道:「你們必然以為,我要等到那秘密武器出來,才會向你們動手,是不是?」
清虛子此時臉色比孫浩也好不了多少,道:「那又怎樣?」
雲無雙淡淡地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手中有這無雙刀,又何須什麼其他兵器?而你們,卻太大意了。」
清虛子心中如中大錘,他踉蹌著退了兩步,一字字地道:「我們上當了。雲無雙,你好奸詐。」
雲無雙冷笑著一揮手,無雙教眾,擁著她向前走去,眼看就要短兵相接,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羅飛大叫一聲:「雲馨----」
雲無雙冷冷地回過頭來,羅飛忽然撥出一把匕首,定定地看了雲無雙一眼,猛地向自己胸前直插下來,鮮血飛濺,向後倒了下去。呂青青心膽俱碎,尖叫一聲,飛撲了上去。尚未到羅飛身邊,早有一人先她之前扶住了羅飛,右手連彈,封住了羅飛胸口幾**道,一邊以運功傳送內力。
雲無雙扶住了羅飛,彷彿萬年寒冰的臉上,也變得有些不能自持了。羅飛渾身是血躺在她的懷中,那一剎那,彷彿如電擊雷殛,似乎整個人只剩下一幅軀殼。她也不知是為什麼,彷彿想也沒想就上前扶住了羅飛,只說得一句:「羅飛,你--」便再也說不出來了,痛惜地搖了搖頭。那一刻,似乎所在的恩怨都已遠去,她只是一心一意地看著羅飛。
呂青青呆立在那兒,一動不動,整個人就象是變成了一尊石像。眾人眼見事起突然,也都怔住了。
羅飛氣若游絲,微微睜開眼,望著雲無雙道:「雲馨,真的是你嗎?」
雲無雙只覺得喉頭也象堵住了似的,只點了點頭,道:「你這又何苦……」
羅飛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道:「雲馨,你真的不恨我?」
雲無雙搖了搖頭,苦澀地道:「恨你又有什麼用,一切都是命運在捉弄人。你是你師門的犧牲品,我是我雲海山莊的犧牲品,你什麼都不必說了,我都明白,我從來也沒有真正恨你。」
當眾人聽到「你是你師門的犧牲品,我是我雲海山莊的犧牲品。」時,不禁心中也升起一種淒涼的感覺。呂青青捂住嘴,早已珠淚淋淋。
只覺得一陣和風吹來,殺氣也少了許多。武當三子全神貫注地看著場內的發展。九大門派中,自然也無人敢輕舉妄動。而無雙教中人,未奉號令,更無人敢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場中一片寂靜,彷彿連空氣也滯住了似的。羅飛躺在雲無雙的懷中,那一刻,彷彿所有一切的恩怨榮辱都已不見了。黃山桃雲小築中的溫馨,又回到了他們中間。
羅飛輕輕地道:「雲馨,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雲無雙忙道:「別動,」默然片刻,道:「你說吧!」
羅飛道:「我們走,離開這兒,什麼也別管了。你、你還記得在桃雲小築的時候嗎?」
雲無雙抬起頭,遙望天邊,無限傷懷。羅飛掙扎著道:「這些年來我活著的唯一希望就是能夠找到你,照顧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便是死了也安心了。」
雲無雙忙止住他道:「羅飛,你別說了。」
每個人緊握兵器的手也有些松馳了。呂青青呆立在那兒,她雖然也是極愛羅飛,但是她也是深知羅飛的心事的。她一心一意只為羅飛著想,但願羅飛能好,至於她自己,倒不是她最關心的。想到這裡,眼睜睜自己也只能忍痛犧牲情愛,也不禁默然退後了。
清虛子也不禁暗暗鬆了口氣。雲無雙來勢洶洶,以武當目前之實力,實難抵禦。而唯一能剋制雲無雙之人,仍是渺無音訊。這場干戈便是能暫緩一下,拖延一下,也是好的。他到底還是有意無意地利用了羅飛,想到這兒,心中對羅飛不無歉疚之感。
羅飛只覺得身上漸漸發冷,眼前也有些發黑。只因他剛才那一匕首,的確是刺得太深也太重了,對他來說,心已死,身存又何用。然而他的眼睛,仍殷切地望著雲無雙,眼中包含著幾多深情,幾多歉疚,幾多期許。
呂青青忍不住走上前幾步,含淚道:「雲姑娘,你就答應了他吧!你看,他快支援不住了。」
雲無雙恍恍惚惚地看著她道:「你也這樣勸我嗎?」呂青青溫柔地但也是堅決地點了點頭。羅飛掙扎著抬起一隻手,雲無雙忙扶住了她,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丁芷君想起自己與崔林的事,也是心潮澎湃,難以自抑。眼看雲無雙已有些心馳神動了。
忽然,一人冷冷地道:「武當只須一個羅飛,便可以抵得上千軍萬馬了。羅大俠可以為救武當而死,教主你何不答應了他,成全了他俠義之人一片忠誠之心呀!」
語聲如從寒冰中發出來,冷得徹骨,冷得傷人,令人直覺一股寒氣從心頭升起。更能傷人的是他的話中之意,宛若一柄匕首刺穿了雲無雙的心。
呂青青也驟然被此語驚得退了好幾步,只見雲無雙已如被毒蛇螯了一口似地,大叫一聲,放開手,驟然退開,臉上的紅暈一下子退得乾乾淨淨,若死人般地蒼白,雙目似要噴出火來,恨聲道:「你、你好——」便又閉住了口,臉色變得鐵青,神情又恢復冰冷如初,卻將目光對準了一人。
眾人也早將目光對準了那人,只因他就是剛才說話之人。
莫易神色鎮定,這麼多人的眼睛含恨看著他,他卻一點也不在乎,只是一心一意看著雲無雙的一舉一動。方才眼見羅飛自盡,雲無雙飛身上前扶住羅飛,流露出他從未見過的深情,心中的嫉恨便如烈火焚燒,恨不得當場就殺了羅飛。眼見他二人四目相對,情意綿綿時,更是難以忍受。他向來自負,這三年來對雲無雙更是相思難禁,豈肯眼睜睜地看著羅飛與雲無雙述情,話語便如毒焰噴出,不可抑止。
他想起武林中的風言風語,羅飛為顧師門,辜負雲無雙,這是雲無雙平生最大的恨事。也只有這句話,才能挑動雲無雙的怒火。正在雲無雙只牽掛著羅飛的自殺,被羅飛的自殺所打動。然而,莫易輕輕一言,立刻激怒了雲無雙。
雲無雙殺氣難以抑止。她自從六年前進入密室練功,日伴白骨,夜聞鬼哭,自以為已是行屍走肉,鐵石心腸。三年前入天魔谷,搏魑鬥魅,翻雲覆雨,成為群魔之首。這其間,多少風波,多少生死邊緣經歷過,想不到自己竟還會有弱點,竟還會有弱點落在別人的手中,竟還會在今日因了這點軟弱而被別人算計。她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不容別人測知她的心意好惡,今日當著天下人之面暴露自己的情感,真是恨不得殺了眼前所有的人。長年的勾心鬥角,雲無雙深知,一有弱點,一有破綻落入別人的眼中,就代表失敗,就代表死亡。唯一可解決的方法,就是殺!殺!殺!殺!殺!殺!殺!
雖然是一句話離間了雲無雙對羅飛之情,然而莫易的心情卻並不比雲無雙更好受,這話雖傷了羅飛,傷了雲無雙,卻更是傷了他自己。眼見雲無雙傷得越重,越顯得她對羅飛的感情也越深,令得莫易心中的嫉恨也越深。
羅飛只覺得一陣劇痛,再也支撐不住,終於昏了過去。呂青青跪下來扶住羅飛,泣不成聲。
雲無雙冷冷地看著莫易,看得他心頭髮寒。他深知雲無雙的性情,知道此刻若不能將雲無雙的恨意殺氣移向別處,那麼自己就難免池魚之殃了。他微微一笑:「教主,兩軍對陣,如何處置,還請教主示下。」
雲無雙轉過頭來,面向武當諸人,冷笑道:「七年之前,以武當為首,各位英雄入我黃山雲海山莊拜壽,此情此意,永不敢忘。雲某久懸心頭,早思回拜,難得今日今時,各位又重聚武當,今日一勞永逸,在武當山上就還報各位了。」
清虛子雙眉一聳,問道:「雲教主,你待要怎樣還報?」
雲無雙淡淡地道:「昔日雲海山莊如何,今日武當也便如何。」
清虛子冷笑道:「昔日雲海山莊,就因為雲仲武的野心,死了一百多人,是非曲直,自有公斷。雲教主,你自出江湖,又殺害了多少人,無雙教所至之處,殺人也不止千萬了。那些亡者家屬,是不是也該向雲教主討還公道。昔日雲海山莊之事,已不能抵消你的殺孽,更不必成為你野心的藉口。」
雲無雙冷笑道:「好一個是非曲直,自有公斷。我所殺的人,只要他們有這個能耐,只管來要我的命。雲海山莊之事,你可以有你的解釋,但我也只會索取我要的解釋,那就是以血洗血。」
清虛子退後一步,喝道:「布真武大陣--」五名老道從他身的後魚貫而出,各按五行列陣,八八六十四名中年道士衝出,腳踏八卦,在五名老道周圍,排成陣列。一時間劍氣森森,莫測高深,這便是武當名滿江湖的真武大陣。
雲無雙冷笑道:「想不到武當還有點門道。」她的眼光在身後眾人中掃了一下,道:「莫副教主,你去試試。」
莫易不敢出聲,只得硬著頭皮,帶領一隊手下,衝入真武大陣。他心中明白,這就是自己方才之言觸犯了雲無雙的下場。
方近真武大陣,陣前八名道人左右分開,待莫易等人一進入,又立刻合攏,將莫易等人包圍起來。
莫易一入陣,只覺得四面八方,殺氣襲來,竟無可捉摸,無懈可擊。
莫易定了定神,仔細看去,見五名老道各按五行列陣,佔住方位。莫易挺劍向中央土位的黃衣道人刺去,一招擊去,卻擊了個空。忽覺一陣冷風,連忙避讓,卻是北方坎位水道人刺出一劍。再看時,陣法已經發動,金火土木水五名老道輪流產息,已難再判斷方位。
忽一剎那間,眼前一片金光,四面八方,盡是劍影。原來是陽光反射劍上,眾道人練習有素,劍影擺動,照得陣中人眼花繚亂,只覺得眼前一片光牆劍壁,縱是猛衝急撞,亦不得其門而出。莫易只聽得手下連連慘呼之聲,心中大急,越發地心慌意亂了。正慌忙間,手臂已經中了火道人一劍。
莫易咬牙下了狠心,今日縱不能活著離開此陣,好歹也要殺幾個臭道士才甘心,既存此念,就定下心來,只管狠殺狠砍。可是這陣勢發動,六十九個人便渾然一體,如同一人一樣。有時候明明是一劍擊向木道人,接住的卻是土道人。交錯飛舞,令人頭暈目眩。
莫易只覺得四周的壓力越來越大,他汗水滾滾而下,已近難以支援。
只見劍光閃動,火道人一劍斜刺,直逼莫易中路,莫易才堪攔住,哪知水道人一劍卻後發先至,已到了莫易面門,眼看避無可避,只聽得「咣」一聲金鐵交錯之聲,莫易尚未明白過來,見水道人手執一把斷劍呆立當場,不知是否錯覺,只聽得耳邊仍有餘聲。
雲無雙站在莫易身旁。刀,仍然插在鞘中,臉上淡淡地不露聲色。那一剎那間,撥刀,斷劍,歸鞘,竟無人能完全看得清楚,連她什麼時候入了陣中,也只覺得是一陣影兒而已。只有清虛子才看到了那一道刀光,就連那斷劍的水道人,也只覺得是手中一輕,此刻方回過神來。
雲無雙淡淡地道:「莫副教主,你且下去。」莫易心中一定,湧起一種又酸又喜的感覺,既領教了雲無雙之威,又感念她終究還是捨不得自己被殺,還中出手救了自己。雖然心中五味交加,臉上仍須依足了禮數道:「屬下無能,多謝教主相救。」
雲無雙冷笑道:「想不到武當倒還有點門道,好,我倒有點興趣,見識一下你們的真武大陣。」
武當諸道人情知遇上大敵了,早有人給水道人換過長劍,眾人全神貫注,只在雲無雙身上了。
雙方靜靜地站著,場中只聽到各人的呼吸聲。眾人屏聲靜氣,緊張地關注場中的一切,武當三子緊握著拳,莫易臉色發白,其餘諸人,也都無不心跳加快。這其中最不緊張的是丁芷君,她雖武功低微,不懂場中變化,卻是對雲無雙深具信心;而最不關心的是呂青青,她一心一意只在昏迷不醒的羅飛身上,任憑身邊天翻地覆,也只是充耳不聞。
場中仍是靜悄悄的。過了一會兒,只見雲無雙低垂雙目,彷彿有些想睡著了。又過了許久,雲無雙仍靜靜地站著,火道人有些按捺不住,劍鋒一揚,欲刺出去。土道人忙阻止道:「小心!」
正當二人有些分神,雲無雙忽然睜眼,左足一挑,一粒碎石射向土道人,揮刀直指身後的金道人,木道人,右足點在水道人劍上,借勢一躍,已在火道人身後,一掌擊去,火道人鮮血狂噴,飛出陣外。
雲無雙卻已佔據了火道人的方位,抓起外陣的年輕道士們,一個個地向金土水木四道我擲去,四道人手慌腳亂,只見雲無雙刀光到處,眾道士非死即傷。
真武大陣威力雖大,以靜制動,熟練異常。然而被雲無雙搶盡先機,擊入破綻,先打傷火道人,真武大陣人數一變,則陣不成陣。而諸道人平時過於熟悉陣法,驟逢變故,不免忙中添亂,一潰不成樣子了。
淨虛子與凌虛子長嘯一聲,兩人雙雙出劍,已接住了雲無雙。雲無雙一聲長笑:「來得好」
雲無雙肅穆收刀,刀在胸前平持,左掌緩緩地抹過刀口後,左手成拳,刀鋒下垂,刀尖上滴落一滴鮮血。
誰的血?是剛才所砍殺的人的血,還是雲無雙自己的血。莫非,無雙魔刀殺人之前,也要主人自身的一滴血先行祭奉。
淨虛子和凌虛子心中方自驚疑,無雙刀在空中劃過一個弧度。一條黑色的長虹斜飛起來,帶著奪魂攝魄的魔力,要將兩人帶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淨虛子兩人,雖然經歷過無數爭殺博鬥,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刀法,這樣的刀,彷彿已非人間所有,而象是從地獄中來似的。
在這種刀法面前,什麼武功也似乎沒用了,兩儀劍法沒用,太極劍法沒用,三清劍法也沒用。凌虛子那一剎那忽然覺得很冷,很虛弱,毫無自信了。
淨虛子只看見了一片黑色,然後,他看見一條手臂握著長劍掉在地上,淨虛子從地下一直看上去,看到自己的左手只剩下上半部。然後,他看見半截斷臂忽然鮮血噴射出來,一陣劇痛才開始傳來,他才感覺到:「原來我的手斷了。」
這一瞬間於他來說雖長,在別人看來,卻是眨眼功夫。
凌虛子如標槍一樣站立當場場,道:「好快的刀,這刀一定是從地獄中來的,因為,人間絕無這樣的刀法!」說完之後,他的身子忽然分為兩半裂了開來,就象兩件毫不相干的物體,各朝一邊倒了下去。
雲無雙居然仍如寒冰雕成似的,毫無所動,冷笑地道:「武當之中,可還有什麼伎倆嗎?」
清虛子長嘆一聲:「罷了,雲教主,武當今日一敗塗地,無話可說,只望教主得饒人處且饒人,放過其他無辜的弟子便了。」
雲無雙大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若知這句話,何至到了今日,今日再說這話,卻是遲了,武當今日上下等,我一個也不會饒過。我不但要血洗武當,還要令武當從此消失,片瓦不留。」下令道:「殺,一個也別留活口。」
瞬間殺聲四起,武當將成為慘絕人寰的屠場。正此時,一聲長嘯從遠處傳來,激越高昂恍如龍吟,聲遏行雲,悠長連綿不斷傳來,既似勸阻,又似挑戰,眾人聽到這嘯聲竟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來。
清虛子大喜,雙掌合什道:「祖師爺保佑,他終於來了。」其餘各派掌門,雖已鬥得狼狽不堪,此刻也不禁面露喜色。
雲無雙臉色一變:「原來武當還真請了高人,好,我越發要領教了。」
莫易輕聲道:「這人好深的功力,聽起來,還似在我師父之上,奇怪,哪來這麼一個好武功的人,中原武林,沒人有那麼高的武功呀!難道,這會是什麼遁世的高人嗎?」
雲無雙冷笑道:「武功越高,我越有興趣一會。」仰首長嘯道:「何方高人,既已到此,何不出來一見。」
遠處遙遙迴音,字字清晰:「東海顧某,請雲教主手下留情。」
莫易脫口而道:「東海顧先生,他還沒死?」
雲無雙臉色沉重,道:「沒死又如何,難道本座怕他?我倒是真想見識見識這位顧先生,是否真如傳說中的三頭六臂,咱們索性放大方點,等他上來。」喝道:「住手。」
眾人停下激鬥,靜靜地等著。過了一會兒,只見山下飄飄然地出現一個人。只見他走在山道上,不疾不徐,仿若閒庭漫步,卻來得很快,一眨眼間,就走到近處了。從山下到此處,尚有五六處隘口,無雙教中人與九大門派中人正激戰不已,他一路行來,卻似毫無阻攔,難道他所到之處,竟可以使戰爭停息嗎?
來人一身青衣,面容清逸,看上去彷彿四十多歲,仔細一看,又彷彿更年輕一些。但瞧清虛子等人看著他時的崇敬之色,又絕不是對著一個這樣年紀的人。走在山道上,宛如玉樹臨風,世外神仙似的。那人走近,微笑道:「清虛真人,顧某來得冒味了。雲教主,令雙方罷鬥,承情了。」
清虛子等慌忙行禮道:「顧先生來了就好了!驚動了顧先生,我等實在是惶恐不安!」
雲無雙微微一笑,也斯斯文文地道:「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貫耳。聽說先生是當今聖人,逍遙海外仙山,不問世事已久,怎麼今日倒是心血來潮,又欲再插手江湖之紛爭了。」
顧先生笑道:「雲教主好鋒利的口舌,怨不得年紀輕輕,已成為一教之主,爭霸天下。只是手段也太辣了些,連出家人也不放過,當真要趕盡殺絕嗎?」
雲無雙冷笑道:「顧先生當真慈悲心腸,只不過顧先生什麼時候做了武當的護院了。若當真是出家人,何必舞刀弄劍,涉足江湖。天下的和尚道士那麼多,本教可沒這個閒心找他們晦氣。出家人就當不問世事,潛心修道,普天下,可有持強凌弱,爭王爭霸,殺人放火的出家人嗎?既然這出家人不象出家人,就讓本教為出家人立個規矩吧!」
顧先生迅速看了清虛子等一眼,道:「雲教主,可是以為無雙教就能定人罪過,判人生死嗎?那麼,貴教的所作所為,殺人滅派,又該又誰人來定,誰人來判呢?」
雲無雙冷笑道:「顧先生若要與我作口舌之爭,只怕你是浪費精力。我卻沒這個耐心聽了。江湖之事,本無是非,只過單憑你一人,卻了末心能夠攔本教的千軍萬馬。我若就此下令廝殺,你又能如何?」
顧先生微微一笑道:「雲教主,無雙教除閣下之外,也沒有什麼武功絕頂之人。東海四十八島之人,已在武當山下,混戰起來,貴教未必就有勝算。不如你我各自比試一場,以定勝負如何?」
雲無雙道:「勝又如何,敗又如何?」
顧先生道:「仍以十八年前的這約定,在下若敗了,在下任憑雲教主處置。若雲教主承讓了,則請無雙教退回酆都城,你我有生之日,無雙教不入中原。」
武林中人,一諾千金,顧先生若敗了,則江湖之中,再無人可對抗雲無雙了。若雲無雙敗了,也從此絕跡江湖了。當年端木雄敗於顧先生之手,雖猶不甘,卻也只能困居酆都城中,天魔教絕跡江湖。故云無雙率部再出江湖,就將天魔教改名無雙教了。
雲無雙撫刀道:「今日武林,已少有單身麝戰的武人,雲某自出江湖,常恨平生對手太少,不足盡興。」抬頭道:「能與先生一戰,不勝榮幸了,不如,今日如何?」
顧先生道:「雲教主已戰一場,在下如何能佔這個便宜,何況,此事雙方亦當慎重交待。如一月之後,在東海之濱進行決鬥,雲教主可同意嗎?」
雲無雙道:「先生前輩高人,雲某恭敬不如從命了。若我敗了,也聽憑先生處置。」
忽然,一聲霹靂,天色頓時暗下來。顧先生看了看天色道:「既然雙方已暫時罷手。天快下雨了,以我之見,無雙教不如在下院天門宮暫時住一夜,雙方可同意?」
清虛子合掌道:「但憑先生吩咐,貧道從命,天門宮弟子,就到紫霄宮去吧!顧先生,可否賞光,到真武大殿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