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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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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西北風呼呼地吹,好似要硬生生將凍人的寒意吹進入的骨頭裡去,細細碎碎的雪花如棉絮般飄呀飄的掩去了那一片枯燥的土黃,將眼前的一切轉變成清一色的銀白。

這才剛冬至,人們早頂上氈帽穿上棉衣和老羊皮襖,突然間都變胖了,像一團團棉球滾在路上,恨不得一步就能滾進暖呼呼的屋裡頭去。

而對於那些生長在溫暖的南方的人而言,這種嚴寒更是酷刑,竹月蓮和竹月嬌一買好東西,想也沒想過一步步好好的走,立刻施展輕功一路飛回榆林城南的一座四合院裡,呼一下落在廚房前,爭先恐後撞進門裡頭去。

「天哪,天哪,冷死人了,我都快凍成冰條了!」竹月嬌大呼小叫著。

廚房裡,玉含煙與王瑞雪正忙著作午膳,一見她們的狼狽樣,不由笑了。

「告訴-們,這還算不上冷,得到小寒、大寒那時候才真冷!」王瑞雪笑道。

竹月蓮、竹月嬌一聽,不禁猛打了個哆嗦。

「好,那這個月都我們出門,下個月換-們!」

竹月嬌咕噥著把買來的菜交給玉含煙,再同竹月蓮拿著藥包一起到角落裡,一人蹲一支小火爐分別煎藥。

「那些大少爺們呢?」

「王均、蕭少山與陸家兩兄弟正在鬥棋。」王瑞雪說著,掀開鍋蓋來看肉燉好了沒。

「真悠哉,他們的傷還沒好嗎?」

「差不多了,再喝個幾天藥就好透啦!」

「那正好,以後就換他們出門買東西。」竹月嬌喃喃道。「其他人呢?」

「柳家那兩位老太爺早幾天就痊癒了,他們說有事上延安,傍晚會回來。」

「痊癒了?」竹月嬌-了一下眼。「所以他們就可以涼涼到處閒晃?這可不成,決定了,以後打雜粗活全交給他們了!」

王瑞雪笑眼望過來。「-們也看著他們討厭?」

竹月嬌哼了哼。「何止討厭,多瞧他們一下都會爛眼!」

「同感,」王瑞雪重重點頭。「那兩個傢伙我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一手扇著爐火,另一手忙著揮走煙霧,「就不知魚姑娘他們怎樣了?」竹月嬌又問。「傷還沒有好就急著跟他們一起上京裡救人,都個把個月了,也不知道成功了沒有?」

玉含煙搖搖頭,將剛炒好的菜剷起來放在一旁。「時機遲了,恐怕不容易。」

「如果-們不要這樣執著於要先除去三姊夫,早些去動手,說不定早就成功了!」竹月嬌的語氣裡有幾分「活該」的味道,像是在為某人打抱不平。

「那也是二小姐這麼堅持的呀!」王瑞雪反駁道。

竹月蓮輕嘆。「我就猜想是這樣。」

竹月嬌翻了一下白眼。「又是二姊,真是,她到底要痴迷到什麼時候呀?」

竹月蓮苦笑。「恐怕是不容易清醒了。」

「那男人真是作孽,」王瑞雪嘟嘟囔囔的。「明明是那樣冷血的男人,偏就有那麼多女人愛上他,一旦愛上了又怎麼也收不迴心來,怎麼就這麼傻呢?」

玉含煙沒說話,竹月蓮也不吭聲,竹月嬌掃她們一眼。

「可是,能讓一個男人付出那樣痴狂的深情,我真的很羨慕三姊呢!」

話落,四個女人兩兩相互對覷,再沒有人出聲反對,隨即低頭各自專注於自己手上的工作。

同樣都是女人,誰不羨慕呢?

「吃飯啦!吃飯啦!」

王瑞雪吆喝著,一票餓鬼立刻從西堂屋裡竄過來,邊還大聲嚷嚷著。

「餓死了!餓死了!」

「總算有得吃了,動作真慢!」

王瑞雪與竹月嬌相對而視,冷笑。

「是是是,我們太慢了,真是抱歉喔!」王瑞雪慢條斯理地說。「諸位少爺們請慢用。啊,對了,過兩天等你們喝完最後一帖藥,往後出門採購的活兒就全交給你們啦!」

捧著大碗飯正待往嘴裡扒的蕭少山不由愣了一下,脫口道:「出門?才不要,這麼冷的天!」

「不要?」竹月嬌冷哼。「那也行,往後你們就煙火不沾去修道成仙吧!」

「煙火不沾?太狠了吧?」蕭少山哇啦哇啦大叫,再推推身旁的王均。「喂,你也說句話呀,她們居然要叫我們這幾個傷患出門幹活兒耶!」

王均老樣兒,不愛吭聲,這會兒照樣誰也不理,陸家兄弟則是不敢吭聲,埋頭猛扒飯。

「是喔,傷患,嗓門叫得比誰都大聲,倒進肚子裡頭的飯菜夠養一窩豬了,說你是傷患,誰信!」王瑞雪嗤之以鼻地道。「不出門?也行,就拿你來當豬宰了吃吧!」

「不公平,柳兆雲他們為啥就什麼都不用幹?」蕭少山委屈地筷子一夾,塞了滿嘴菜。

「誰說不用幹,掃地劈柴打雜粗活就等他們回來幹啦!」

蕭少山一呆,繼而哈哈大笑。「那敢情好,讓他們幹下人的活兒!」

王瑞雪與竹月嬌又來回一趟,在桌上擱下四碗藥。

「喏,你們的藥,吃完了飯記得喝呀!」

然後,兩人再回廚房去,與玉含煙、竹月蓮各自捧了支大托盤,還有一盅藥,四人一道往後進院落去。

「希望月仙不會又不吃了。」竹月蓮低嘆。

竹月嬌哈了一聲。「多半是,然後段大哥也跟著不吃,大家一起成仙吧!」

王瑞雪搖搖頭。「看樣子段公子也跟某人一樣痴狂嘛!」

「不,還是不一樣的。」玉含煙低喃。

「怎麼個不一樣法?」

「段公子確是痴情,但他更是個正人君子,就算是為了最心愛的女人,有些事他還是做不來的。」

竹月嬌點點頭。「也對,叫他殺人放火打家劫舍,這就不行了。」

「而那人,他卻是狂恣的,那樣冷酷,那樣殘忍,只要是為了三小姐,任何泯滅人性的事他都下得了手,天底下又有誰能跟他一樣呢?」

「……」

沒有,天底下就他那麼一個,絕無分號,僅此一家!

一跨過月門,耳際便傳入陣陣劇烈咳嗽聲,抑不住,喘不停,咳嗽的人有九成九纏綿床榻病得非常沉重。

而後院中,一條窈窕纖細的身影靜靜佇立於飄飄絮絮的雪花裡,那樣孤獨,那樣落寞得令人憐惜,教人不捨,段復保滿面愁容地悄悄為她披上一襲大麾,她卻一無所覺。

竹月蓮無聲輕嘆,上前。「段大哥,用膳了。」

「-們先用吧,我……」段復保低語。「再陪陪月仙。」

竹月蓮沒再多勸——反正勸了也沒用,徑自定向南堂屋。

「爹,開開門,用膳了!」

門扇迅速開了,竹承明退後一步。

「快點,別讓冷風吹進來!」

四人快速進入,門立刻關上,咳嗽聲愈加清晰地自珠簾後的內室傳出,那樣辛苦地幾乎斷了氣。

讓竹月嬌三人去布飯菜,竹月蓮端起藥盅穿過珠簾進入內室。「該喝藥了。」

床前的人扭回頭看了一下,「好。」旋即轉回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床上的人。

片刻後,竹月蓮拿著空藥盅出來,見大家都在等她。

「怎麼不先吃呢?」

竹月嬌三人沒說話,一齊望向竹承明,後者眉頭深鎖,神情沉重,只望著滿桌菜餚發呆。

竹月蓮哨然在一旁落座。「爹?」

竹承明慢吞吞地瞥她一眼,深深嘆息。「我早該聽-的。」

竹月蓮沉默一下。「那也不能全怪爹,誰能料到妹夫竟會那麼做。」

竹承明懊悔地握拳猛捶了一下桌面。

「都怪我,全怪我,如果我一開始就聽-的,如果……如果當時見到滿兒倒下時我不是那麼衝動……」

半個月前——

允祿那一指不偏不移地點落在滿兒胸前心肺之間的死穴上,只見滿兒噙著美麗的笑靨安詳地闔上眼,頹然倒地,一股宛如烈焰般的憤怒與悲痛頓時淹沒了竹承明的理智。

「你這畜生,竟敢殺了滿兒!」

怒睜雙眼,竹承明咆哮著奮起全身功力聚於雙掌之上,疾若閃電般揮向允祿。

早已內傷沉重的允祿根本無力躲開,才看到竹承明雙掌襲來,那兩掌便已紮紮實實地印在他胸口上,哼都沒能哼一聲,瘦長的身軀便宛如斷了線的風箏般飛出去,沿途灑落串串腥紅的血,竹承明隨後又追過去,打算再給他最後一擊……

「住手,爹,住手,滿兒沒死啊!」

雙掌猝停在允祿胸旦則半寸許,竹承明愕然回首。「-……-說什麼?」

「滿兒沒死呀!」竹月蓮急道。「妹夫只是用獨門手法點住了她的死穴,所以滿兒並沒有死,但若沒有妹夫替她解開穴道,滿兒終究還是會……會……」

「天哪!」竹承明驚窒地低吟,旋即慌慌張張探向允祿的口鼻。「幸好,還有氣息,但……但……」回頭,更慌亂地狂呼:「玉姑娘,快,快來,不能讓他死,絕不能讓他死啊!」

會叫上玉含煙是因為王文懷曾說過她精擅歧黃之術,即使如此,見她搭著允祿的腕脈,黛眉愈攬愈深,竹承明不由心驚膽跳地猛吞口水,懷疑她到底是真擅還是假擅。

「玉……玉姑娘,到底怎樣,-好歹也說句話呀!」

但玉含煙依舊沉凝不語,又過了好半晌後,她才緩緩收回手。

「他的臟腑被震出了血,受創極重,十二經八脈全扭了道,連心脈也傷了,情形非常危急,就算要不了命,他這一身功力能不能保全亦是未知之數!」

「那他有沒有辦法解開滿兒的死穴?」

「不知道。」

竹承明面色一慘。「那……那怎麼辦?」

玉含煙咬咬牙。「唯今之計也只有先救他的命,再設法讓他點開三小姐的死穴,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全搬到了榆林城,玉含煙與竹月蓮、竹月嬌沒日沒夜地守在允祿床邊,想盡辦法要讓他清醒過來;而竹承明與王文懷、白慕天、虯髯公等其他人則極力嘗試要解開滿兒的死穴。

這樣過了兩日,滿兒的死穴依然解不開,但允祿醒了,不過也等於沒醒。

「快!快替滿兒解開死穴呀!」竹承明對著床上剛睜開眼睛的人大吼。

「還不成,」玉含煙冷靜地推開竹承明。「他的人雖醒了,但意識不清,得再過兩天。」

又過了兩天,允祿終於真正清醒過來了,但也僅是神智清醒了,他微微啟了一下唇想說什麼,卻連哼一聲的力量也沒有。

玉含煙猜得出他想問的只有一件事——滿兒。

「王爺,先請教,解開三小姐的死穴必須動到真力嗎?」

允祿緩緩眨了一下眼。

「果如我所料。」玉含煙低喃,「那麼我最好先告訴你,王爺,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的傷勢非常沉重,雖已無生命危險,但在三年之內絕不可妄動真力,否則你一身功力必會盡失……」她頓了一下。「可是三小姐等不及三年了,她的心脈漸弱,倘若再不解開死穴,她真的會死的!」

允祿輕輕閉了一下眼再開啟,視線徐徐移向竹承明,竹承明初時還不解允祿幹嘛看他,竹月蓮忙對他耳語數句,他才恍然大悟。

「我發誓,絕不再狙殺你!」竹承明重重道。

允祿又閉了閉眼,手指頭若有似無地動了一下,竹承明會意,急忙去把滿兒抱來,再招呼王文懷和白慕天過來一人一邊扶起允祿。

只見他閉著眼努力提聚真氣,過了好半晌後才睜開眼來勉力舉起手——食中兩指竟呈現微微的紫藍色,飛快地在滿兒胸前死穴周圍連點十三指,再對準死穴拍出一掌,滿兒應掌重重地震了一下,旋即長長吐出一口氣,睫毛一陣眨動,緩緩掀開來。

就在滿兒睜眼的同時,允祿猝然滿口鮮血狂噴如泉,身軀痛苦的蜷縮成一團,玉含煙立刻上前迅快無比地在允祿周身穴道連續拍打,直至他的痛苦逐漸平息,她才停下來搭上他的腕仔細把脈。

片刻後,她收回手,臻首迴轉,歉然地對竹承明與甫始回過意識來的滿兒黯然搖搖頭。

「對不起,我已無能為力……」

「……他的功力全失,八脈交錯,再也練不得武了。」

玉含煙喃喃重複半個月前那日所說的話。

「為了她,他竟然寧願失去那一身傲人的武功,這對一個心高氣傲的人而言該是一件多麼難以忍受的事,他卻毫不猶豫地那麼做了,難道他不……」猝而頓住,眼神飄忽地怔了會兒,忽又苦澀地撩起令人心傷的笑。「那又如何,連命都可以不要了,一身武功又算得了什麼?」

「但他也真是卑鄙,竟然利用滿兒的性命來要脅我!」竹承明不甘心地恨恨道,愈想愈是有氣。

「你錯了,爹。」竹月蓮深深嘆息。「滿兒跟我說了,那是她要妹夫對她發下的誓言,倘若哪天妹夫要先她而去,妹夫一定要帶她一道走,妹夫只是在實踐誓言而已。不過……」

她朝內室那兒瞥去一眼。

「別看妹夫心性又狠又毒,殺個人比呼口氣更簡單,其實他對自己心愛的女人真是下不了手,所以他才會用獨門手法制住滿兒的死穴,他沒有殺她,可是一旦妹夫死了,七日後滿兒必然也會死,這也算是實踐他的誓言了。」

聞言,竹承明驚愕地怔忡了好一會兒。

「難道他們真是如此生死難分嗎?」

「爹,套句滿兒的話,」竹月蓮輕輕道。「你做不到的事,不要以為別人就做不到。」

竹承明又沉默半晌。

「算了,既然他功力已失,也就沒有必要一定要殺他了。」

「但是妹夫的內傷怕得養上好些年才能痊癒,看妹夫那樣辛苦,爹可知滿兒有多傷心難受?」

竹承明苦笑。「我哪會不知,自那天開始,滿兒不但連半個字都不同我說,甚至當沒我這個人似的看也不看我一眼。昨兒個她往窗外潑水,明明瞧見我在那兒,還硬是潑了我一身……」

噗哧一聲,竹月嬌失笑,忙又捂住嘴。

竹承明惱怒地橫她一眼。「總之,我知道她惱我,所以我才會守在這兒,希望她看在我的誠心與耐心份上,諒解我這一遭,但她仍是不肯搭理我……」

「因為姊夫之所以會傷得那麼重,全『歸功』於爹那兩掌嘛!」竹月嬌咕噥。

「閉嘴,吃-的飯!」竹承明火了。

「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好像沒瞧見竹承明身上霹哩啪啦的火花似的,竹月嬌又嘟囔了一句。

「月嬌!」

「嘖,老羞成怒了!」

「月嬌,-……」

「又不是我叫三姊不要理爹的,幹嘛連說句話都不成嘛!」

「就是不成!」

「那我進去跟三姊說!」

「……」

靠在床頭,滿兒讓允祿睡在她胸前,她才方便在允祿咳嗽咳得厲害時為他揉搓胸口,雖然這樣做並沒有多大用處,但她實在無法乾坐一旁眼睜睜看著他辛苦而什麼也不做。

好不容易,咳嗽聲終於歇下來了。

「滿兒。」允祿的聲音低弱得幾乎聽不見,不但臉色灰敗萎頓似冬日的雲翳,連嘴唇也是白的,雙目深陷,眼眶四周圍著一圈黑,原本圓潤可愛的臉龐竟跑出稜角來,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碴根兒,看上去不只不年輕,還老得快死掉了。

「老爺子?」現在這個稱呼可就名符其實了。

「不要哭。」

「我沒有哭。」

「……不要掉淚。」

「人家難過嘛!」滿兒哽咽了。

「我不會死,只是武功沒了。」

「你武功沒了我才高興呢,這樣皇上就不會再差遣你到處跑了,可是……」輕撫著他凹陷的雙頰,滿兒抽噎一下。「你這麼辛苦,我好心疼嘛!」

冰冷的手覆在她的柔荑上,握了一下。「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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