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翳的天,寒風在呼嘯,在這一片向無人煙的荒寒野地上突然出現了四個人,一人先到,三人後到,之後空氣中便開始凝聚著宛似已成形般的血腥味,僵凝的、沉重的、冷酷的壓在人的心坎兒上,教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季清儒淵-嶽峙的默然卓立,手中玉簫在握,雙眸專注地凝視著前方,目光幽邃清冽,散亂的髮絲在風中飄拂,長袍有力的掀舞,型態高雅雍容,卻也在冷森中透著孤寒的傲氣。
而在他五步之前,是黑霧會會主袁飛,還有七個矮胖、瘦高和禿頭形象不一的六旬老者。
袁飛是在季清儒意料之中,因為他原本就是來和他一對一單挑解決這場紛爭,但那七個老者卻非他所能預料到的。
即便他早知一向陰險殘暴的袁飛絕不會乖乖的按照江湖規矩來,必然會預先暗藏埋伏,卻沒有料到埋伏的竟然是二十年未現江湖的鷲山七煞,七個二十年前橫霸江湖,兩手血腥殺人如麻的黑道殺星。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可能不是很容易過了!
「你不覺得慚愧嗎,袁飛?」
袁飛尖厲的狂笑。「有什麼好慚愧的?只要我勝了,你敗了,誰管我用什麼手段!」
「那麼,你決意撕毀約定之言了?」季清儒冷硬地說。
「狗屁的約定!」袁飛猖狂地叫。「你是朱劍門的靠山,只要你完蛋,朱劍門便得乖乖落入我手中,我只要這種結果,其他一概不論!」
冷瑟瑟地一笑,「好,那就來吧!看看季清儒是否如你想象中那般好解決!」季清儒傲然道。
「我已經看到了!」袁飛惡毒的大笑。
隨著笑聲,七道冷芒倏自他身旁竄出劃空而去,快捷無匹,季清儒不退不閃,身子滴溜溜一旋,右手玉簫飛舞,簫影重重湧起,又快又準地擋去了三十七拐、六十三劍和八十一刀,同時左臂暴伸抖手兩百零九掌還擊回去,眨眼間,八人已然戰成一團。
而一旁負手觀戰的袁飛原是得意洋洋,然不多久,他的得意便逐漸消失,雙眉發皺,再看下去,他的臉色悄然轉綠,心頭也開始泛涼。
連鷲山七煞也打他不過嗎?
就在他愈看愈是心驚之際,戰圈中的戰況也愈來愈猛烈,玉簫有如一條白龍般以驚人的速度暴旋飛舞,燦亮的白影縱橫上下漫天蓋地,繽紛的玉芒迴繞四方左右揮灑,既狂捷又凌厲,簡直不敢相信那是單單一個人所揮使出來的招式。
而季清儒的對手,那七個二十年前縱橫江湖殘暴肆虐的黑道煞星,卻已開始呈現左支右絀的現象,各個眼神焦慮,神情凝重。
驀然一聲尖嚎,只見禿頭老者身子猛然一挺,踉踉蹌蹌地退後幾步,然後仰天栽倒,同一瞬間,玉簫帶著一蓬鮮血怒射矮胖老者,矮胖老者驚惶暴退,卻怎麼也快不過那一溜鬼魅般的白芒,在一連串密集的骨折聲後,又是一道悠長的淒厲慘嚎驟然揚起。
旋即,季清儒身形有如箭矢般暴射凌空,猝而回旋,修長的左手急浪似的連連翻舞幻成一片漫天掌影,與閃燦流洩的白芒暴瀉齊合,威力萬鈞,所向披靡。
於是,餘下五煞中,一個滿口鮮血狂噴著一頭栽向地上,另一個身體僵立在原地,他那顆大好頭顱卻已飛向尋丈外,還有一個皮肉翻卷,血雨四濺,渾身佈滿了一條條宛如利刀切割後的可怖傷口,剩下兩人心膽俱裂地貼地爬開,這才堪堪逃過一劫。
見狀,袁飛不再遲疑,立時飛身向前,卻沒有出掌或劈腿,也沒有使劍或掄刀,他只是揚手揮出一篷淡淡的青霧……
自季清儒再次離開上官府之後,惜惜又回覆那種懶洋洋的態度,不想出苑,只成天呆在藥草圃裡照顧她的寶貝藥草,要不就捧著小玉兔發呆,瑞香看在眼裡,愈來愈能肯定她所懷疑的事。
然後有一天,在元宵過後不久,她們去探視過上官夫人回綠煙苑途中,遠遠瞧見一個風塵僕僕的人匆匆忙忙跑進音夢苑裡,未幾,恰好在她們經過音夢苑前面時,驀聞苑裡傳來一聲大吼。
「他中毒了?真是糊塗,他不是早已知道黑霧會善使毒嗎?怎會如此大意?」
「說好雙方單挑,一場決勝負,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埋伏偷襲。」
「那又如何?清兒一向謹慎,他不會沒有預防才對。」
「是沒錯,可是埋伏的人是鷲山七煞,這就非二少爺所能預料到的了。」
「鷲山七煞?那七個老傢伙不是已經二十年未現江湖了嗎?」
「所以才會出乎二少爺的意料之外呀!」
「他現在在哪兒?傷勢如何?」
「二少爺現下在朱劍門,內傷很重,外傷也不輕,但最麻煩的是他所中的毒,那兒的大夫都束手無策,聽說只有黑霧會的獨門解藥能解毒,所以單少爺才命我兼程趕回來,他聽說醫仙的徒弟在這兒,也許她有辦法……」
「是在這兒,可是她不診男人呀!」
「啊!那怎麼辦?」
聽到這兒,惜惜便匆匆忙忙抓住瑞香一路飛身回綠煙苑;瑞香驚叫得差點沒叫破嗓子。一回到綠煙苑,惜惜先叫瑞香磨墨,然後去拎大皮袋,再回來提筆潦潦草草地鬼畫符,一邊做交代。
「待會兒我會先去向上官老爺說一聲,然後要出一趟遠門,在我回來之前,你就按照這紙上所寫的方法替我照顧那些藥草,回來後我給你一千兩!」
聞言,瑞香不禁喜翻了心,但她仍未忘記要表現一下她對主子的關心。
「姑娘要上哪兒?」
「去救你們二少爺的老命!」
朱劍門,是南方勢力最雄厚的幫派之一,也是上官世家在南方最有力的盟幫,季清儒上南方來也多半是住在朱劍門裡,當他回上官世家時,則由朱劍門少主,也是季清儒的至交好友單少翼代他處理一切事務。
此刻,在朱劍門劍風閣二樓,季清儒斜倚在床頭輕咳,臉色是一種詭異的青綠色,神情晦澀;單少翼在床前走來走去,猛搓手,焦躁又懊惱。
「該死!怎麼還不來?」
「她不會來的。」
驀然定住腳,「為什麼?」單少翼怒問。
「我說過多少次了,」季清儒語音低弱。「她不診男人。」
沒錯,他是說過很多次了,因為那位醫仙的徒弟不診男人,所以他的姊夫被迫切除雙腿;因為她不診男人,所以不小心被毒蛇咬傷的上官府守衛在痛苦呻吟兩天後死去;因為她不診男人,所以城裡被火燒傷的少年在哀嚎了整整四天後也死去;因為她不診男人……
「為什麼?」同樣的問句,不同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
「難不成我得眼睜睜看著你、你……」說不下去了。
「這也是命。」季清儒不在意地低語。
「該死!」單少翼憤怒地逼近床前。「你不能因為那女人背叛了你,你就連命都不要了!」
「我沒有這麼想,只是比較看得開而已。」季清儒淡淡道。「別忘了,我尚有高堂在。」
「既是如此,你就得活下去!」
「我是想活下去,但這毒不解,我就……」
話未說完,室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誰?」單少翼馬上衝過去開門,希望門外是他等待的人。「是你……」可惜不是,他立刻失望地垮下臉。「什麼事?」
「有位姑娘,她說要見二少爺。」
「姑娘?」雙眼一亮,單少翼急問:「是邵輝帶回來的嗎?」
「不是,那位姑娘是獨身一人。」
聞言,單少翼再次失望地拉長臉。「二少爺沒辦法見客。」
「可是那位姑娘說,她是專程來救二少爺的命的。」
「她在胡說些什麼?又不是……」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季清儒仍挺起身來問:「那位姑娘姓什麼?」
「回二少爺,那位姑娘說她複姓慕容。」
「慕容?」季清儒驚愕地重複。「不可能!真的是她嗎?」
「誰?」
沒有回答單少翼,季清儒徑自吩咐門外的人。「請慕容姑娘過來。」
「是。」
門外的人一離開,單少翼即刻追問過來。
「到底是誰?」
季清儒卻兀自喃喃自語。「會是她嗎?」
「喂喂喂,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在問你?」
「不可能啊!」
「季清儒,你有沒有聽到我在說話?」
「但是、她複姓慕容……」
「季清儒……」
「如果真是她,她來幹什麼?」
「……」
「或者只是另一位複姓慕容的姑娘?嗯!剛剛忘了問問那位姑娘約莫多大歲數了,如果也是十七歲的話……」
「季清儒!」
陡然一聲大喝,季清儒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幹麼?」
單少翼橫眉豎目。「你的毒已經發作,腦袋開始不清楚了嗎?」
「嗄?」季清儒一臉茫然。
「我在問你話,你卻好像神智不清一樣自說自話,我……」
「你在問我話?問什麼?」
看在對方是傷患,而且很可能不久就要完蛋大吉的分上,單少翼極力忍耐著。
「我在問你,那位姑娘究竟是誰?」
「我怎麼知道。」
「那你還叫人家過來!」
「她不過來,我怎麼知道她是誰。」
單少翼窒了窒,旋即老羞成怒地正待冒火,冷不防的一陣微風飄過,面前便莫名其妙多了一條窈窕身影,好像冤魂突然現身似的,大吃一驚之下,他忙待喝問對方是誰,驀而聽見季清儒的驚呼。
「莫容姑娘,真的是-!」
「廢話,不是我是誰?」惜惜匆匆在床邊落坐,扔下大皮袋,兩眼仔細端詳季清儒的臉色,一手搭上他的腕脈,另一手還忙著扯開他的衣襟。「見鬼,居然是這種毒!」
然後,她一邊拿起大皮袋來找藥,一邊頭也不回地命令。
「去拿一壺酒來,快點!」
「嗄?我?你在跟我說話?」單少翼愕然指著自己的鼻子。
「不是,」惜惜依然頭也不回。「我是在對趴在你背上的鬼說話。」
「呃?」單少翼更是茫然,繼而見季清儒拚命對他使眼色,只好不情不願地客串僕人去張羅酒菜。
好像會錯意了。
自大皮袋裡取出一個扁平盒子開啟,在分隔成十二格的空間中,每一格都置有不同的藥丸從三顆到十數顆不等,其中只有一格僅剩下一顆,惜惜要的就是那唯一僅有的一顆。
「來,吞下,快!」季清儒聽命服下,惜惜即滿意點點頭。「很好,盞茶功夫之後你就可以百毒不侵,所向無敵了!」
「咦?!」不是解他所中的毒而已嗎?
「躺下!」迅速拆開他腹部的繃帶,只一眼,惜惜便緊鎖眉宇,「真麻煩!」然後回頭張望,大吼,「酒呢?」
登登登登,單少翼聞聲急忙跑上樓來。
「抱歉,整治酒菜不是那麼快……」
兩眼一翻。「誰教你整治酒菜了?我只要一壺……不,一杯酒就夠了!」
「咦?」一杯酒?那菜要給誰吃?「啊!馬上來、馬上來!」
「順便弄一盆清水來,再命人準備溫水備用!」
「是是是!」歹命人啊!
酒來後,惜惜把一撮藥粉放入酒杯裡攪一攪,再拿給季清儒。
「喝!」
不一會兒,季清儒臉上開始出現茫然的表情。
「你怎樣了?」單少翼忙問。
「我……剛剛只喝了一杯酒吧?」
「是啊!」
「那、為什麼我覺得好像是……喝了一整甕酒呢?」
「咦?」
「待會兒會變成十甕!」惜惜咕噥著,一邊忙著取出刀啊剪啊準備替他療傷。
「好、舒服……」季清儒已經意識不太清楚了。「暈、暈暈然的,好、舒、服……」
睡著了……不,醉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季清儒醒轉過來時,他感覺得到沉重的內傷仍在,卻又覺得前所未有的舒適。
睜眼,他瞧見惜惜仍在忙著什麼,而單少翼則臉色發青地注視著他。
「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單少翼嚥了口唾沫。「我想吐。」
「嗄?」
「你知道她剛剛對你做了什麼嗎?」
他會知道才怪!
「不知道。」
「她……呃,算了,還是不說的好。」
「喂!」惜惜在叫。
「對不起,姑娘,我不叫喂,我姓單,叫少翼,單少翼。」
「哦!單喂,麻煩你把他扶起來。」
單位?
還座標呢!
好歹他也是堂堂朱劍門少主,一個人高馬大、英俊威武的大豪傑,怎地在她嘴裡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單位了?
單少翼啼笑皆非地探出手,可伸一半又縮回去。「他真的可以起來了嗎?」
惜惜斜過眼來。「幹麼?怕他肚子爆開?」
單少翼老實地點點頭,他一個人兩隻手可接不住那一大堆胃啊、腸啊、肝啊什麼的,只要掉了其中一樣就不太好玩了。
「放心好了,我縫得很仔細,只是坐起來而已,爆不了的!」
「你確定?」
「你確定你是男人嗎?」
單少翼馬上挺直了背脊,隱約可以聽到喀嚓一聲。「當然確定!」
「我比你更確定我自己的手藝!」
手藝?
「她以為她在繡花還是做鞋?」單少翼嘟囔著把季清儒扶起來坐好,動作異常謹慎,彷彿捧著一大塊嫩豆腐似的,依然很擔心季清儒的肚子會突然爆開。
「給他一杯茶。」
一聲令下,茶立即就手。
「來,這顆……」惜惜開始丟出一顆顆的藥丸。「補血氣。」
季清儒乖乖服下。
「這顆,補精氣。」
季清儒再服下。
「這顆,治內傷。單喂,麻煩你運功幫他推散藥力,這樣痊癒的快些。」
又單位!
老爹幹麼姓單嘛!單少翼哭喪著臉爬上床坐到季清儒背後,雙掌貼上季清儒的背部。
兩炷香後──
「好了?」
「全好了!」季清儒有力的回道。
惜惜滿意的頷首,繼續拿藥丸給他。
「這顆……」她突然打住,待他服下後,才說完下文。「增加三十年功力。」
「咦?!」季清儒驚呼,一臉錯愕。
「這顆……」又一次打住,待他遲疑地服下後,再說完下文。「再三十年功力。」
「-?!」藥丸差點嘔出來。
「-什麼-,還不趕快運功吸收藥力,記住,直到功力不再繼續增加,再執行十二週天之後才能停止!」
季清儒連忙自行盤膝坐好,運功。
單少翼聽得目瞪口呆,簡直羨慕到想吃人──吃季清儒,連忙趨身向前獻上諂媚笑臉一副。
「偉大的慕容姑娘,也賞賜一顆給我嚐嚐如何?」
橫著眼,「你也要?」惜惜懶洋洋地問。
「是、是,我不貪心,一顆就好!」
「好吧……」她又拿出一顆藥。「這給你。」
「謝謝、謝謝!」單少翼眉開眼笑,千恩萬謝,小心翼翼雙手捧著丹藥,一副打算把它高高在上供奉起來的模樣。「請問這有什麼藥力?」補精?補氣?還是補功力?
「保證你以後不會再拉肚子。」
「……」
再一次睜開眼睛,雖然外傷仍未痊癒,但季清儒感到前所未有的精神,渾身是勁,充沛的內力彷彿浩瀚江水般在他體內順暢地流轉。
這一回,他看到單少翼神情驚訝地瞪住他。
「你怎麼了?看到天開了?」
單少翼喉頭一顫,吞了口口水。「你……真的增加一甲子功力了?」
「還多一點。」
「天爺!」單少翼低呼。「難怪你的臉色如此晶瑩紅潤,簡直無法想象一個時辰之前你的命猶在鬼門關前打轉!」
季清儒摸摸自己的臉問:「慕容姑娘呢?」
單少翼側身讓開一步,季清儒便看到惜惜把嬌小的身子縮成一團睡在玫瑰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口水已經垂到地上去了,遠遠看去好像用口水絲在釣魚……不,螞蟻。
「她說她打從上官府出發後就不曾合過眼,不曾吃過東西喝過水,甚至連歇一歇都沒有,一路馬不停蹄地趕過來,剛剛你一入定之後,她就說她累得快死掉了,然後就癱在那兒睡死了。」
「為什麼不讓她上客房裡睡?」季清儒語帶譴責。
「她不肯啊!」單少翼無奈地兩手一攤。「她說在確定你真的沒事之前,絕不會離開這個房間半步。」
聞言,季清儒立刻把兩腳放下床。
「你想幹什麼?」單少翼驚叫著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