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床讓給她睡。」
「開玩笑,你……」單少翼兩眼往下掉,瞪住季清儒的肚子,上面裹著厚厚的繃帶。「你知道她剖開過你的肚子嗎?」
「是嗎?」季清儒也驚訝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不過他只能看到一圈白布。「我不覺得……不,我覺得比之前好太多了,那種滯澀的沉重感都消失了,也不會很痛。她剖開我的肚子幹什麼?」
單少翼那張臉彷彿剛吞下一斤黃連,還有一斤沙。
「清洗你的腸子,還切掉了兩小段腸子,再縫合,因為之前那個蒙古大夫只是縫合了你的傷口,裡頭亂成怎樣也沒有妥善處理好。所以她一撥開你的肚子,我就看到你……呃,腸子裡的東西自破裂的地方跑出來糊成一片,慕容姑娘說若是不清洗乾淨你的肚子的話,你也拖不了多久。」
季清儒皺眉,自己也覺得有點噁心。「難怪我一醒來就看到你的臉色發青。」
「哪能不青?」單少翼喃喃道。「她還叫我幫忙呢!」
「叫你幫忙?你能幫什麼忙?」一刀剖開他的肚子?
「幫忙把你的腸子拖出來,還……」
「算了,不必告訴我詳情了!」季清儒抓住單少翼的手臂。「扶我起來。」
「可是……」
「我好得很,別擔心!」
看好友的臉色確實好得很,甚至比他還好,單少翼只遲疑了一下,便使力把季清儒扶起來了。
「還好吧?」
季清儒按住自己的腹部,徐緩地走向另一張椅子。「很好。」坐下後,即用下巴指指惜惜。「把慕容姑娘抱到床上去睡。」
單少翼照作了,然後才拿另一件衣衫來給季清儒換上。
「她囑咐過你暫時不能進食。」
季清儒頷首表示他知道了,而後若有所思地望住惜惜的睡容,單少翼在一旁坐下,也望住惜惜。
「你不是說她不診男人嗎?」
「她是不診男人。」
「那你又是什麼?陰陽人?」
「……朋友?」
「……她喜歡你嗎?」
「你在胡說些什麼?」
「在替她的行為找解釋。」
「……我送了一個小玉兔給她,她很喜歡。」
「是喔!」
「之前還送過一個小玉佛給她。」
「是喔!」
「我們是朋友。」
「是喔!」
「很好的朋友。」
「是喔!」
「……」
「是喔!」
「……」
「是喔!」
「……」
「是喔!」
「你閉嘴!」
「是喔!」
兩人依然望定惜惜,眼中存在同樣的疑問。
她為什麼專程跑來救他?
棺材物色了一半,原該躺在棺材裡的人卻活蹦亂跳的出現在大家面前,精神比誰都好,吃的飯比誰都多,朱劍門上下都納悶得很,季清儒是吃了仙丹還是妙藥,怎地才半個月不到,他又活回來了?
「黑霧會那邊沒有任何動靜?這倒是很不尋常。」
劍風閣書房裡,季清儒正同單少翼與朱劍門門主單全討論如今的狀況。
「鷲山七煞也有五個倒下了,或許他們因此不敢輕舉妄動?」單全臆測道。
「鷲山七煞是額外的,並不是他們的主力呀!爹。」不肖兒單少翼馬上推翻老爹的猜測,毫不留情地下老爹的面子。
「我想……」季清儒沉吟。「或許他們是不想打沒把握的仗,要就十拿九穩,要就不打,所以……」
靈機一動,單少翼啪的一聲彈了一下手指。「找幫手?」
季清儒頷首。「袁飛是個狡詐自私的傢伙,雖然是鐵劍世家的盟幫,但一切仍以自身利益為主,絕不會甘心拿自己的實力去替鐵劍世家作前鋒,他必然會以保全自己為優先,所以……」
「找幫手!」這次單少翼的語氣是肯定而非詢問。
「可是他不能找鐵劍世家的人。」單全說。
「鷲山七煞是黑道中人。」季清儒一句話提醒他。
「又往黑道上找嗎?這倒是相當難以估計,而且黑霧會的毒也不能不防,這次如果不是中了毒,賢侄也不會傷得如此之重。」
「錯,如果不是中毒,清儒根本不會受傷,那七隻老狗也早就被清儒送回姥姥家報到去了!」單少翼就喜歡吐老爹的槽。「嘖,真可惜!」
不過,他說的也是事實。
「也許是如此,但如果不是要專心對付鷲山七煞,我也不會一時疏忽著了道。」季清儒坦誠。「那七個不愧是二十年前雄霸黑道的人物,的確難對付。」
「不過還是放不進賢侄眼裡,對吧?」單全呵呵笑道。「啊!說到這,賢侄的毒到底是如何解的呢?」
單少翼與季清儒相覷一眼。
「是上官世家派人送來解藥。」單少翼代替季清儒回答,他是拿有執照的說謊大師,這輩子說謊還沒穿幫過,所以要說謊還是得由他來。
「我怎麼不知道?」
「那時候爹正忙著派人去找嶺南神醫嘛!」
「哦!那上官世家怎會有……」
「爹!你現在說那些已經過去的事幹麼嘛!」擔心被老爹盤問出底來,單少翼連忙中途打斷單全的沒完沒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設法去打聽出黑霧會究竟又打算找哪邊的哪個傢伙來幫忙,這才是當務之急吧?」
單全猛拍大腿,「說得也是,那我立刻派人去調查!」語罷即匆匆起身離去。
單少翼很誇張的鬆了一大口氣,然後抱怨。
「為什麼不可以讓人家知道你的身分,慕容姑娘?」
睜著天真的大眼睛杵在季清儒身後「伺候」的惜惜咬著手指頭,咧出無辜的笑,無知的表情天衣無縫。
「省得一大堆人來找我麻煩嘛!」所謂的找麻煩就是找她救命。
「那又為什麼要說你是上官府派來伺候清儒的婢女?」
「否則,我一個姑娘家要用什麼理由待在他身邊才不會招人非議?」
單少翼窒了窒,突然發現這位小姑娘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很難纏。
在她是大夫時,霸道兇狠得比皇帝老爺子更有威嚴;在她是季清儒的「朋友」時,又尖牙利嘴得教人想下跪向她討饒;在她是「天真」的小婢女時,她更是「無辜」得令人咬牙切齒。
「好吧!那我換另一個問題,」一個他和季清儒都想問卻一直問不到答案的問題。「聽說姑娘堅持不診男人,那為何……」
沒聽到、沒聽到……
「啊!二少爺,您累了吧?最好上樓去歇一下。」
季清儒眉蹙。「慕容姑娘,-……」
「討厭,不是說不要叫我慕容姑娘了嗎?」惜惜抗議地嬌嗔道。「這樣人家怎會相信我是你的貼身婢女嘛!」
「可是現在沒有外人……」
「如果你不養成習慣,不小心在人家面前說溜了嘴怎麼辦?」
「……好吧!那、惜惜……」
「惜惜在,」惜惜馬上有模有樣地襝衽一禮。「二少爺有何吩咐?」
季清儒有點尷尬。「你、呃,你在這兒待上這麼久,我孃親那邊……」
「放心啦!上官夫人現下可乖得很,他們並不知道我給你的承諾,所以……」惜惜擠眉弄眼地嘿嘿笑。「只剩下一次偷懶的機會了,她怎樣也不敢冒險,即便她不在意,上官老爺可在意得很,一定會盯得她死緊,特別是在我離開上官府之前,還特地去警告過上官老爺……」
季清儒雙眸驟睜,眼神驚訝。「警告?你去警告我義父?」
「我回去時若上官夫人的情況退步了,必然是又有罔顧我的吩咐的時候,屆時可別怪我扭頭走人,以後就算有一百件玉飾寶物給我,姑娘我都不甩!」
怔忡地注視她好一會兒,季清儒搖搖頭。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對我義父說那種威脅語氣的話。」
挺挺胸脯,「我偉大嘛!」惜惜當仁不讓地說。
單少翼失笑。「自大吧!」
惜惜眨了眨眼。「請問你,單喂,要人命困難,還是救人命困難?」
單少翼怔了怔,脫口道:「那當然是救人命。」
惜惜微笑,又挺了挺胸脯,依然一副「我最偉大」的神氣模樣。
「那你為什麼不救男人?」
笑容倏失,惜惜驀然板起臉來,很不開心地別開臉。「二少爺,你的傷雖然已經開始癒合,可這並不表示你可以隨心所欲愛怎樣就怎樣了,請你上樓去休息,謝謝!」
見她臉色不善,季清儒忙聽話起身上樓。
但單少翼仍不甘心,想起好幾個受重傷的屬下,還有他親叔叔也得急病快死了,他低聲下氣請她伸伸手幫個忙,她打死不肯,害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斷氣,這種事怎麼想怎麼不爽。
她不是大夫嗎?大夫不是應該濟世救人的嗎?
「換了是你親爹,你救不救?」他大吼過去。
尾隨在季清儒後面上樓的苗條身影驟然凍結在樓梯一半,好半天后,惜惜才冷冰冰地開了口,單少翼注意到她的背脊僵直得像一塊鐵板。
「在我四歲那年,我親爹好抱歉好抱歉的告訴我,因為他只養得起一個孩子,為了保全弟弟,他只好放棄我,然後把我丟到山裡頭去,我好害怕,大哭著叫他不要扔下我,但他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我怎麼追都追不上,後來我就一直哭一直哭,哭到聲音啞了,哭到快沒氣了,然後,天開始黑了,在我四周圍開始聚集一對對亮晶晶的小光球,不是螢火蟲,是山裡的野狼和野狗,我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還尿溼了衣褲,但是我親爹還是沒有回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不,即使是我親爹,我也不救!」
「該死,她親爹為什麼不把她賣掉就好了,幹麼要扔到山裡頭去嘛!」
惜惜在樓下煎藥,兩個大男人躲在樓上說悄悄話。
「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季清儒沉吟著尋思遙遠的回憶。「那幾年鬧大饑荒,自己都喂不飽了,誰會多事買個孩子來分食物?大戶人家也不可能買個才四歲,根本就不懂事的小女孩作婢女,沒人要買,那只有扔掉一途了。」
「可是,一個才四歲的小女娃,那樣……未免太殘忍了吧?」單少翼無法接受地喃喃道。「那樣恐怖的記憶,難怪她到現在還記得那麼清楚!」
「確然。」
「那……」詭異的眼神悄悄投向季清儒。「她為什麼要救你?」
季清儒甫始一怔,房門外便傳來哇啦哇啦叫聲。
「好燙!好燙!單喂,還不快來幫我端過去!」
還是單位!
單少翼暗暗嘆氣,起身出房,然後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藥進來,惜惜跟在後面兩手抓在耳垂上。
「你們男人真的很閒喔!」
「明明是你叫他上來休息的不是嗎?」單少翼反駁,一面把藥碗交給季清儒。
惜惜湊到季清儒身邊去幫他把藥吹涼一點,邊斜睨著單少翼,又問:「那你呢?來陪睡的相公?」
單少翼呆了呆,忙道:「不、不,我只是來陪他聊一聊。」
「哦!」惜惜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原來是陪酒的相公。」
「嗄?!」
「既然陪酒,沒酒怎麼行,要不要我去幫你拿壺酒來啊?」
單少翼哭笑不得,「不,不用了,」狼狽起身,「我自己去拿、自己去拿!」倉皇而逃。
惜惜哼了哼,回過頭來,卻見季清儒悶笑不已。
「你笑什麼?」她故意板著臉問,其實心裡頭開心得很,只要能讓他忘卻凌嘉嘉帶給他的痛苦,再次抹上笑容,她很樂於當小丑。
「沒、沒什麼,我喝藥、喝藥!」
「小心……」
「好燙!」
「……笨蛋!」
待他喝完藥後,即被惜惜逼著躺下睡午覺。
「慕容……呃,惜惜,陪我聊一下好嗎?」
「好啊!」惜惜馬上拖了一條凳子坐在床邊。「聊什麼?」
「聊……少翼他叔叔,他快病死了。」
「……」
眼見惜惜一臉漠然,明知沒希望,季清儒仍想盡盡人事。「單叔叔確實是個老好人,沒成過親、娶過妻,所以總拿少翼和我當親生兒看待,非常疼愛我們……」
惜惜垂首扭攪著長裙,依然無語。
「……記得上一回因為、因為大嫂的事,好一陣子我都痛苦得無以復加,單叔叔還特別搬來和我睡在一起,白天勸慰我,夜裡照顧酩酊大醉的我……」
「是嗎?」有人幫她照顧季清儒,這點她就不能不感激了。
「是啊!他真的對我很好。」
「哦!」她不診男人,但是……
見她有反應了,季清儒打鐵趁熱、趁勝追擊,繼續往下說。
「還有啊!他……」
先說單叔叔對他有多好有多好,再說到單叔叔突然病倒實在令人很意外,最後說到單叔叔的病狀到底是如何如何……
「我說啊!」惜惜突然插上腔。「肯定是那位診治的大夫在針刺夾脊穴的時候,不小心刺穿了人家的肺部,還懵懵懂懂的不知道。」
雙眸一亮,季清儒忙問:「如果是你,你會如何?」
惜惜聳聳肩。「我會在脊柱正中線半寸取穴針灸。」
「是嗎?」季清儒難掩興奮地咳了咳。「呃,惜惜,麻煩你幫我叫一下少翼好不好?我有點事忘了提醒他。」
那天晚上,當惜惜正要伺候季清儒進晚膳的時候,單少翼驀然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差點整個人撲在餐盤上。
「喂喂喂,小心一點好不好,人家一口都還沒吃耶!」惜惜急忙捧高了菜盤。
「對、對不起!」喘著氣,一身的狂喜,單少翼又打拱又作揖。「謝謝、謝謝!」
「謝什麼?」惜惜放下菜盤,莫名其妙。
「我叔叔……」
「那不關我的事!」惜惜扭身再回後頭廚房取湯。
季清儒馬上明白了。「單叔叔?」
單少翼猛點頭。「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只一針下去,他就清醒過來了!」
「真厲害!」季清儒喃喃道。
「啊!對了,清儒,再幫個忙……」
「惜惜。」
「嗯?」
「如果……呃,如果有人咽部梗塞,想吃而不能咽,而且腹痛呻吟不已,你會如何?」
「去跟賣餅的討點蒜齋。」
「嗄?!」
「天哪、天哪!那傢伙居然吐出一條好大好長的蟲,太噁心了!」
「可是他沒事了?」
「對,沒事了,現在正在大吃大喝呢!」
「……不可思議!」
「哦!清儒,還有……」
「惜惜。」
「嗯?」
「如果有人被口吐白-的狂犬咬傷,你會如何?」
「-敢咬人,我就宰了-!」
「-?」
「然後取它的腦外敷。」
「惜惜。」
「嗯?」
「如果有人腹部……」
「腹部漲水自然是要穿刺放水。」
「惜惜。」
「嗯?」
「如果有人……」
「請多喝點牛乳。」
「惜惜。」
「嗯?」
「如果有人……」
「二少爺,您想學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