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會又放話過來了。
三場決勝負,而且這次要「光明正大」的來。
「光明正大?哪裡光明正大了?」單少翼低吼。「媽的,他們究竟上哪兒去挖出那個老怪物?他不是早該下地獄去睡刀山、躺油鍋了嗎?」
季清儒與單全同樣臉色沉重,無言。
「還有,要度過那道陰陽澗並不是非常困難,但若不準換氣……」單少翼繼續吼,口-橫飛。「那怎麼可能?!」
「的確,」單全同意地頷首。「恐怕他們又要使詐。」
季清儒依然不語。
「最後一項就更可笑了!」單少翼很滑稽的先哈哈哈大笑三聲,再冷下臉來破口大罵。「真是他媽的,比毒?他們黑霧會善使毒當然沒問題,咱們對毒可是一竅不通,除了被毒翻之外,還能有什麼其他路可走?我們……」
「這三場都由我來!」季清儒終於啟口說話了。
單少翼父子不約而同噎了一聲。「你、你瘋了!你的傷才剛好,接一場我們就反對了,還要接三場,你不要命了嗎?」
「否則要讓誰去接?」季清儒冷靜地反問。「雖然表面上這是朱劍門與黑霧會的衝突,但追根究柢是為了上官世家,這種險我怎能讓你們去冒?不,上官世家若是這種無情無義的人,就不配得到朱劍門的襄助了。」
老臉上驀然湧上滿懷感動,單全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賢侄這就說差了,我們幫上官世家是一回事,與黑霧會的糾葛則是我們自己的事,怎能再讓賢侄去為朱劍門趟這渾水呢?一次就夠了,賢侄。」
「不,無論單伯父怎麼說,」季清儒語氣更堅決。「小侄已經決定了!」
「可是……」
「爹,我想……」單少翼突然出聲打斷父親的話,兩眼則瞄著季清儒身後蹙眉深思的惜惜。「還是交給清儒吧!他應該沒問題的。」
「少翼,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單全不悅地低叱。「他……」
「爹,聽我的沒錯啦!」單少翼拚命向父親擠眉弄眼使眼色,一邊硬把父親拉起身並往外扯。「走啦、走啦!我們還要商討其他細節不是嗎?」
「什麼其他細節?」
「唉!就是……」
聲音漸遠去,書房內悄然陷入一片陰鬱的靜默中,許久後──
「二少爺。」
「嗯?」
「你打得過那個什麼老怪物嗎?」
「這……很難講,那個老怪物是八十年前的黑道第一高手,招式上或許尚可一拚,但若是內力的話……」
一聲不吭,惜惜立刻跑上樓去拿來她的大皮袋,然後取出一個墨綠色的小瓶子,倒出裡面所有的小藥丸。
「那種增加三十年功力的藥丸我已經沒有了,這種藥丸雖然不能增加那麼多功力,但每一顆起碼也可以增加五、六年功力,喏!這邊還有七、八顆,統統給你,你全吃了吧!」
季清儒目瞪口呆,更是感動不已。「這、這……」
「哦!還有這個……」她又取出另一個金色小瓶子交給他。「到時候你再倒一點在手上給黑霧會的人看,我敢擔保對方馬上低頭認輸。」
「為什麼?」
「因為這種毒只有我給你吃的那種藥丸能解,而那種藥丸是我跟師傅一起做出來的,普天之下只有三顆,師兄服了一顆,我服了一顆,第三顆也給你服下了,其他人絕不可能會有,除非……」惜惜得意地指指他。「那人跟你一樣擁有百毒不侵的體質,若是雙方都不畏毒的話,起碼也可以扯平了吧?」
看著手上的金色小瓶子,季清儒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事情結束之後,記得把它舔乾淨喔!」
「-?舔、舔乾淨?」不是用舌頭的舔吧?
「對啊!你自己百毒不侵,別人可不是呀!不能在河水裡頭洗,無論擦在哪裡也都不對,若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呢?」
「……好吧!」自己舔自己手上的毒?天哪!光是想象就很不舒服!
「至於陰陽澗,它到底有多寬?」
「呃?啊,深有千尋,寬約……五、六十丈吧!」
「五、六十丈啊……」惜惜蹙眉。「那你過得去嗎?不換氣的話。」
「不太可能。」季清儒坦誠。
「這樣啊……」惜惜沉吟片刻。「好吧!那你聽著……」
「呃?」
惜惜清晰而緩慢地念出一套心法口訣,並重復了三遍。
「記住了嗎?」
「記住了,但這是……」
「這是千里一線的輕功口訣,它可以讓你不換氣渡過百丈遠以上。」
季清儒抽了口氣。「百、百丈遠?不必換氣?」
「沒錯,功力深一點的話,百二十丈以上都是小事。」惜惜起身。「好了,既然都沒問題了,我該去準備晚餐了!」
她輕輕鬆鬆的交代完畢,然後走人,季清儒卻只張口結舌,愈來愈不解。
他再遲鈍、再愚魯,也能瞭解到她對他有多好、多特別,無論他如何否認也沒用,這是事實。可是……
為什麼?
光只一場比鬥,朱劍門就輕而易舉地壓過了黑霧會,季清儒只一出場,黑霧會便窩窩囊囊的全軍敗退、四散潰逃。
因為他手上的毒。
黑霧會善使毒,卻解不了那種毒,更怕死了那種毒,季清儒不知道,朱劍門的人也沒一個知道,但他們可清楚得很,那種毒並不是可怕在無藥可解,而是可怕在一經碰觸,最多呼吸兩口後就得進鬼門關報到,就算有解藥也來不及服下。
「你在幹什麼?」
「把我手上的毒舔乾淨。」
劇烈抽氣聲。「你不要命了?」
「我怕要人家命。」
「……對喔!我差點忘了你百毒不侵。」
「廢話,不然我怎麼敢把毒塗在自己手上。」
單少翼聳聳肩,看著季清儒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毒舔乾淨,覺得很可笑。
「你知道你這樣很像狗嗎?」
「要不要我舔你一口?」
單少翼立刻跳到三丈遠外。「不要!」
季清儒哼了哼,繼續舔。趁他「不注意」,單少翼又偷偷摸回來。
「你要回去了嗎?」
「我得送惜惜回去。」叫慣了惜惜,要他再叫回慕容姑娘不但很奇怪,也不太容易。
「什麼時候回來?」
「送她回去之後,我會盡快回來。」
「……我懷疑。」
「呃?」
「我是說,如果你一個月之內沒回來,我可以去找你嗎?」
同姑娘家一起行走,這對季清儒來講是一件很新鮮的事,而且惜惜不喜歡騎馬,喜歡施展輕功,她說這樣快一點,也比較自由,可是這樣反倒慢了。
因為一旦碰上市集,她非得停下來逛一逛不可,當然,是逛玉攤子。
原已對購玉失去興趣的季清儒在跟著她逛了幾回後,還是忍不住買了幾塊上等好玉,雖然他也不知道買來幹什麼,或許可以雕刻一些小飾物送給惜惜,因為她好像很喜歡他送給她的玉飾,縱使嘉嘉並不希罕……
該死,他又去想她做什麼,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是他的大嫂了!
但是……
近二十年的感情啊!哪是輕易便能忘懷的呢!
「惜惜,你師傅、師兄也是男人啊!他們對你不好嗎?」
每當他們停下來打尖用膳時,他總會去設法瞭解一下她的過去,希望能改變她不診男人的規矩。
「好?才怪!」惜惜嗤之以鼻地哼了哼。「告訴你,我師傅雖然把我救回去,但他是有意把我帶回去做奴隸的,種藥草、煮飯、洗衣、找柴火這種粗活,我才不過四歲而已,師傅就逼著我學,逼著我做,他說不做就沒飯吃。」
季清儒不禁直皺眉,他早就聽聞醫仙個性古怪,沒想到還會虐待孩童。
「而且他從來不教我醫術,我的醫術都是我自己學來的。他唯一教過我的就是認字,因為他要我幫他整理醫書以及診斷紀錄,所以我就趁他不在的時候把他所有的醫書和診斷紀錄全都看光光了。」惜惜得意地笑。
「等我大一點之後,他開始帶我出診去幫忙打雜,我就認真記住他診治的過程以及治療方法,不懂的回山後再自己翻書研究,這樣十年下來,該會的我大約都偷學到了。」
原來她的醫術都是自習而來的!
季清儒既驚訝更佩服。「你真是苦學,不過若是沒一點天分,也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抓著一隻雞腿,惜惜咬一半停下來想了想。「可能是吧!師兄跟在師傅身邊比我久,可是師傅的醫書他記不到一半,可我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同樣的病症,師兄總要看過兩三回才大略知道師傅的診療原理,我呢!只要瞧過一次就知道師傅為什麼要下那種診斷了。」
「你確實有學醫的天分。」季清儒肯定地說。
「師傅也是這麼說,在我第一次挑出他處方上的問題時,他就這麼說,之後他才開始想要教我,可是我都會了,也沒什麼好教的了,所以就教我輕功,正式認我為弟子,要我叫他師傅,否則之前我都得叫他大爺呢!」
真糟糕,原來她師傅也對她不太好。
季清儒不由暗暗嘀咕不已。「那你師兄……」
「他嫉妒我!」
「咦?」
「因為我的醫術比他好,」啃著雞腿,惜惜漫不經心地說。「在我師傅出門雲遊前一年,我師傅對我也比對他好,因為我能夠代替師傅出診麻煩的病症,師兄就沒那能力了。所以他嫉妒我、討厭我,恨不得能趕緊甩開我!」
長這麼大,身邊男人沒一個好的,莫怪她不診男人。
季清儒計窮了。「那、那……你沒碰過哪個男人對你好一點的嗎?」
「有啊!」
精神一振,「誰?」季清儒忙問。
「你啊!」惜惜笑咪咪。「你送我小玉佛和小白兔,我真的好喜歡耶!」
呆了呆,季清儒錯愕地用筷子指住自己。「我?」他對她好?什麼時候?
惜惜頷首。「那是你親手雕刻的不是嗎?第一次有人特地為我做一件事,我真的好感動!」
「可是那……」季清儒——道。「那並不是什麼貴重飾品。」她不會誤以為那是什麼名貴的玉或是什麼稀奇寶物吧?
「我知道,」惜惜輕輕道。「但是我感受到的是你的心意,那比什麼寶物都貴重!」
聞言,季清儒心頭突然悸動了一下。
心意。
嘉嘉不要他的摯誠心意,她要的是大哥的時刻相伴。
而她,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她卻只在乎他的心意,雖然只是一點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心意,卻足以令她感動得立刻允諾會待在上官府直到他孃親完全痊癒。
給她點滴,她便還以泉湧。
雖然外表是個刁鑽頑皮又任性頑劣,有時候更冷酷無情的小姑娘,但內在裡,其實她也是個性情中人啊!
「惜惜。」
「嗯?」
「你真是個好女孩。」他感嘆地說。
「是嗎?」惜惜驚喜地笑開了。「你這麼認為嗎?」
「是。」夾了一塊蹄膀,季清儒放進她碗裡。「來,你不是喜歡吃蹄膀嗎?多吃點。」
「好。」好高興,他知道她喜歡吃蹄膀耶!
正要再多挾一塊給她,街上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季清儒探頭望出去,蹄膀停在半空中。
「惜惜。」
「嗯?」正在埋頭啃蹄膀的惜惜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如果有人……呃,不是,如果我的腿被馬車壓斷了,你會如何處理?」
「斷得乾不乾淨?斷得乾淨就很好處理,只要用木片固定傷處……」
「不,我的意思是說,他的……呃,不,我的腿已經跟身體分開了,怎麼辦?接得回去嗎?」
「從哪兒斷?」
「小腿。」
「可以啊!只要馬上處理,保證跟新的一樣。」
「……惜惜,你喜歡玉鹿嗎?我雕一尊給你要不要?」
「咦?真的?要!要!要!」
「那你先幫我把腿接起來好不好?」
「嗄?」
臉色極端不悅,紅唇撅得半天高,惜惜邊擦手邊低咒著從內房裡出來,然而一瞧見正在窗邊專心雕琢的季清儒,立刻換上另一副興高采烈的表情跳過去。
「要雕可愛一點的喔!」
停下刀雕,瞥眼瞧了一下內房,「接好了?」季清儒問,很驚訝,因為並沒有經過多少時間。
「好了、好了,我說過,斷得乾淨就很好處理。」
「我以為你說的是骨折。」
「一樣、一樣!不過,我可不負責看顧他到痊癒喔!」
「我知道,但是你最好告訴他的家人,應該如何看護他比較好。」
「我已經告訴過他老婆啦!」
「那就好。」季清儒低眸繼續專心雕刻。
「要刻多久啊?」惜惜迫不及待地在他身邊繞過來繞過去,好像只要她多繞幾圈,他就可以更快雕刻好似的。
「專心的話三、四天,如果一邊趕路一邊刻的話,可能要半個月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