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於上官鴻的長孫滿月宴請全城,凌嘉嘉女兒滿月宴請全上官府上下,季清儒的兒子滿月時便顯得寒酸許多,僅自家人擺一桌吃喝一頓而已。
親生子與繼子終究是不同的。
不過季清儒與惜惜並不在乎這種俗事,他們光只每天「玩」著自己的兒子就滿足得不得了。
可是這種日子也享受不久,季清儒始終是上官家的「報恩奴隸」,無論何時,上官鴻要他往東他就得往東,要他往西他就得往西,要他上天或下海他也得攀山又遁水,除非──
「抱歉,惜惜,我才回來不到兩個月又得出門了。」
「放心、放心,家裡有我,你只管照顧好自個兒就成了。」
惜惜挺直腰,又在猛拍胸脯了。
俯眸凝住那張清秀俏麗的嬌靨,在安心之餘,季清儒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很捨不得,捨不得離開惜惜、捨不得離開兒子,這樣的感覺從不曾有過,甚至連嘉嘉也不曾讓他滋生過這種情緒。
以往在離家時,總是滿心的無奈,因為不能不出門,但嘉嘉總是一再以那種哀怨的眼神試圖留住他,彷彿在責怪他,又似在央求他,教他不知如何是好,一旦踏出上官府,反而會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而惜惜不僅從不曾為難他,還聲聲允諾會照顧家裡,千叮嚀萬囑咐只要他小心自己,這樣的體貼反倒讓他捨不得離開了。
輕攬她入懷,「你不會捨不得我嗎?」他低低問。
「當然會啊!」惜惜仰起雙眸與他四目相對。「但是我不希望你因為掛念我們而出什麼差錯,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回到我身邊就夠了。」
季清儒喟嘆。「我也捨不得你,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與你一起過那種平平靜靜的恬淡生活,我實在厭惡極了江湖中這種刀光劍影,爭勝奪勢的日子,但是義父他……」
惜惜眨了眨眼。「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呀!只要……」
話說到這裡,猝然一聲媲美殺雞般的尖叫,幾乎刺破他們耳膜地凌空划來。
「二少夫人!!!」
「好高深的『功力』!」季清儒喃喃道,與惜惜不約而同轉首望去,果然是瑞香跌跌撞撞地衝進寢室裡來。「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糟了!二少爺、二少夫人,大、大少爺回來了!」
「咦?我還沒去,他怎地先回來了?」季清儒頗覺訝異。「不過他回來了就回來了,有什麼好糟了的?」
「可是……」瑞香彎著腰直喘氣,可見她有多急促匆忙。「可是大少爺中、中毒了呀!」
「他中毒了?」季清儒驚呼。
「是啊!所以老爺才叫我趕緊來請二少夫人上嵐風苑去看看,大少爺好像情況不太好呢!」
何止不好,上官宇靖已經一腳踏進鬼門關了!
只一眼,惜惜便說:「跟你那回同樣的毒,不過對方肯定是恨死他了,下了三倍的量,看樣子他撐不過兩個時辰了。」
上官鴻臉色馬上變綠了,李鳳嬌直跳腳,凌嘉嘉身子一歪,昏過去了,幸好上官慧就在她身邊,及時一把抱住她到一旁坐下,季清儒則轉頭責問護送上官宇靖回來的單少翼。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兩手一攤,「別問我,」單少翼說。「我已經告訴過他黑霧會善使毒,最好等你到了之後再說,可是他好像很不服氣,吵著說要先去試試看,不過老爹也很堅持不讓他去,沒想到他竟然騙我們說要去鎮上走走,其實是自己一個人跑去黑霧會,當他逃回來時就是這個樣子了。」
「糊塗!真是糊塗!」上官鴻氣急敗壞地咒罵。
李鳳嬌跳完了腳,轉而直衝到惜惜面前命令道:「快救他,快!」
惜惜懶洋洋地斜眼瞄了一下上官宇靖,聳聳肩。「抱歉,我不診男人!」
此話一齣,頓時引起滿堂「採」。
「你說什麼?」李鳳嬌尖叫。「信不信我宰了-!」
「也得-宰得到我!」惜惜滿不在乎。
「你這冷酷的女人!」上官慧也殺過來了。「害了我丈夫還不夠,現在還要害我弟弟嗎?」
「害?」惜惜不以為然地哼了哼。「我說上官大小姐,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你丈夫的腳又不是我傷的,你弟弟身上的毒也不是我下的,憑什麼說是我害了他們的?」
上官慧不禁啞然,見狀,季清儒不禁暗暗叫糟,以為她的任性脾氣又發作了。
「惜惜,他是我大哥、你大伯,難道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抱歉,相公大人,」惜惜歉然地笑。「夫婿也沒人情講!」
季清儒皺眉。「那-又救我?」
「那是一定要的啦!你是我的夫婿呀!」
「那時候還不是。」
惜惜兩眼直眨。「當然是。」
「胡說,那時候……」季清儒驀然噤聲。突然想到那時候他們雖然尚未成親,卻已有夫妻之實,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下去說才好,就怕一個不小心洩漏出那件事而壞了惜惜的閨譽。
「惜惜,你說吧,要什麼?」上官鴻倒是很乾脆。「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開口!」
「哎呀!義父,還是您最聰明!」惜惜眉開眼笑。「真的我要什麼都可以?」
「沒錯!」
「好!」惜惜兩手往後一背,走前兩步,再轉回來。「其實我要的也不多,我只要……」她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個承諾。」
眾人俱皆一楞。
「三個承諾?」上官鴻訝異地重複。「什麼承諾?」
「第一……」惜惜對上官鴻甜甜一笑。「倘若我破例出手救大哥,那也是為了替我們家二少爺報恩,所以我要請義父承諾,自今而後,我們家二少爺不再欠上官家任何恩情,因為我已經替他償還了,因此往後若是義父需要我們家二少爺幫什麼忙,都得經過……」她指住自己的鼻子。「我的同意。」
「-的同意?」上官鴻再次驚訝地重複。
「沒錯,譬如說……」惜惜斜睨著季清儒。「今兒個我就不想讓他出門。」
看了季清儒一眼,牙關一咬,「好,我承諾!」上官鴻不情不願地同意了。「再來呢?」
「再來?」笑吟吟地環視眾人。「再來就得請娘來一下了。」
眾人又是一呆。
上官夫人?她要上官夫人什麼承諾?
但上官鴻為了救獨子,想都沒想到要問,立刻派人去請夫人。未幾,在婢女的扶持下,上官夫人嫋嫋而來。
「聽說你要我的承諾才肯救靖兒,要什麼承諾呢?」
面對上官夫人,惜惜倒是不敢太放肆。「娘,為了您,清儒他已經犧牲的夠多了,您也利用他夠多了,所以我希望得到孃的承諾,往後不能再藉盡孝或報恩之名要他為您做任何事,或答應任何事,可以嗎?」
上官夫人目光怪異地注視她好半晌,又望住兒子片刻,最後瞥向上官鴻,後者立刻朝她拚命點頭,於是──
「我承諾。」
「謝謝娘!」惜惜欣喜地福了一福。
「第三呢?」上官鴻忙再問。
惜惜嫣然一笑,轉向季清儒。「最後是你,二少爺。」
「我?」季清儒不覺愕然。「你要我的什麼承諾?」
「因為我已經替你報恩了,所以往後無論義父要你幫什麼忙,都得經過我的同意之後你才能幫忙,而且你也不能勉強我同意,我若是說聲不好,你就不能再說第二句話。」
季清儒深深凝視她一眼。「我承諾。」
「我還沒說完呢!」惜惜嬌嗔道。「還有孃的承諾你也聽見了,日後我們依然會孝順娘,但若是娘要對你做什麼要求,一樣得經過我的同意,沒問題吧?」
季清儒頷首。「沒問題,我承諾。」
「太好了!」惜惜歡喜地笑開了。「現在我可以救人了,不過先說好喔!若是有人違背承諾,我不會也不敢找你們三位算帳,不過呢……」
「不過如何?」
見她笑容詭譎,眾人緊張地追問,沒想到這一問,她笑得更恐怖了。
「我會把毒再下回大哥身上去,而且是那種無藥可解的毒,也就是說,哼哼哼,他死定了!」
白白胖胖的娃兒舒舒服服地躺在惜惜臂彎中,因為用力吸吮而在額頭沁出些許汗珠,惜惜則舒舒服服地偎在季清儒懷抱裡喜愛地凝睇著兒子,季清儒俯視她們母子倆,若有所思。
白日里的事,表面上聽起來似是惜惜任性地想霸佔住他,想要他多陪陪她,但事實上……
「惜惜,你是為了我,是嗎?」
「是二少爺自個兒說想過點平靜的恬淡日子的嘛!」
季清儒嘆息著把手臂攬緊了。
「什麼時候你才能少為我想一點,多為你自個兒想一些?」
「我任性,就是想這個樣兒嘛!」惜惜嬌嗔道。「而且少了你,義父說不準就會收斂一點野心,少夢想一點坐上武林盟主寶座也說不定。」
「這個……」季清儒沉吟,而後搖頭。「恐怕是不太可能的事。」
惜惜聳聳肩。「那也是他家的事,別老把你扯下水嘛!又沒你好處。」
「除了大哥和娘,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惜惜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希罕!何況大哥根本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義父卻要你去為他賣命,多沒意義啊!再說到義父,有野心想坐上武林盟主寶座的人通常都沒資格坐上那位置,義父想坐就自己想辦法-!」
「義父是會另外想辦法,不過這不是我擔心的問題。」季清儒眉宇間微蹙。
惜惜仰起嬌靨。「你又在擔心什麼?」
「鳳大嫂。」季清儒簡潔地說。
惜惜想了一下。「你是說她會因為想保住大哥而對我不利?」
「她是個很不講理的人,極有可能做這種事。」
「也就是說,義父很可能仍是不打算放過你?」
季清儒頷首。「這些年來,上官世家在各地的勢力有八成都是我替上官世家佈下的,少了我,那些勢力有多少能繼續掌握住便很難講了。就以朱劍門來說,是單伯父看得起我,少翼又跟我是知交好友,所以他們才肯豁力幫上官世家,否則朱劍門在華南也是一方霸主,根本沒有必要附翼於上官世家之下。」
「你是說如果你不管事了,朱劍門就會放棄支援上官世家?」
「沒錯,」季清儒肯定地說。「你看著好了,少翼在回朱劍門之前,必然會來詢問我的意向,以決定朱劍門的未來取捨。」
「這種狀況會很多嗎?」
季清儒略一思索。「可能不少。」
「簡單的說,朱劍門會頭一個退出,然後陸陸續續的會有更多門派跟進,這個退,那個也退,然後上官世家便會成為三大世家中最弱的一環,又因大哥和芙蓉世家是姻親,結果可能演變成上官世家得去支援芙蓉世家?」
「是這樣。」
「這應該是鳳大嫂最想見的狀況呀!」惜惜反倒不解了。
季清儒嘲諷地一笑,搖頭。「李家三姊妹並不似外界傳言中那樣姊妹情深。」
「原來……」惜惜恍然大悟。「鳳大嫂她自己也有野心?」季清儒點頭。「所以絕不能讓朱劍門退出?」季清儒再點頭。「這得靠你?」季清儒還是點頭,惜惜楞了半晌。
「我可不知道情況是這麼複雜的。」
「說句自大一點的話,至少目前來講,上官世家是少不了我的。」
彷彿在印證季清儒的話似的,門外及時傳來瑞香的通報。
「二少爺,單少爺求見。」
季清儒與惜惜相對一眼。
「來了。」
綠煙苑內,兩個男人蹲在藥草圃中埋頭工作。
「千萬別亂剪,有白色斑點的絕對不能動到,不過如果有蟲的話,就得整株挖起來,惜惜會另外處理,聽懂了沒有?」
單少翼哭喪著臉,可憐兮兮地抽抽鼻子。「為什麼我每一回來都要做苦工?」
「這會有多苦?」季清儒頭也不抬。「只不過剪剪葉子而已,別這麼窮嚎!」
「人家哪有嚎嘛!」單少翼咕噥。「再說,這藥草圃明明是嫂子的,怎會變成二少爺你來工作?」
「惜惜想要親自照顧孩子,我能幫她的自然要儘量幫。」
「上官府奴僕不下兩、三百……」
「那些粗人承擔不來這種需要細心照料的工作。」
「所以就變成你,上官家的二少爺,還有我,朱劍門少主,咱們倆來做這種粗活?」
「沒錯。」
單少翼嘆氣。「我認了,誰讓我誤交損友呢!」
然後,是好一陣子喀嚓喀嚓聲,偶爾還會有幾句咒罵,這樣大半天功夫後,單少翼橫手背抹去腦門子上的汗水,瞥季清儒一眼,再低頭繼續工作。
「清儒。」
「嗯?」
「你不幹了?」
「想幹也不成,惜惜不想再看我這樣賣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