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市是世界上治安最敗壞的城市之一,卻也是最文雅風趣的都市之一,特別是他們的街道名,確實相當詼諧。
從貝多芬街到巴哈街只要幾分鐘,從茫然街直直走就會到達明天大道,瞭然街通到底是默然街,司法大街和人權大街居然在一個充滿暴戾和罪惡的社群裡,巴拿馬運河街不足一百米,百米大街卻長達一英里,還有靈魂街、細菌學街、心臟病學街、金鎗魚大街、結構分析大街……
甚至還有一條「墨西哥國墨西哥城墨西哥大道」。
「我們現在要到哪裡去?」
「五月五日街。」
「從哪邊去?」
「妳說呢?」
兩人身子一轉,同時指向截然相反的方向,繼而捧腹狂笑。
這種話拿去問一百個墨西哥城市民,保證會得到一百個不同的方向,因為墨西哥市裡的五月五日街將近兩百條,還有一百多條胡亞雷斯街。
墨西哥城市民真是太懶了!
這是龔以羚在墨西哥市逛了四天以來最大的感想。
「先生,請問一下,你是名人嗎?」
逛街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常常有人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突然冒出來擋住他們的路,然後男人會握住迪卡斯的手拚命搖,女人則興奮得快得腦中風,最後還拿出一大堆有的沒有的東西請他簽名,甚至還有個女孩子居然要迪卡斯簽在她的胸脯上,說她一輩子都不洗澡了。
去長蟲吧!
「在墨西哥,鬥牛士都是英雄。」迪卡斯簡單的解釋。
「全都是?」被牛追的也是?
「呃,大部分吧!」
從他含蓄的語氣裡,龔以羚可以察覺到事實可能相差很多。
「好吧!大部分就大部分,那先生,再請問,這兩天為什麼到處都是『死人』呢?」她指著那些戴著面具,穿上印著白骨的鬼怪衣服在街上歌舞歡唱,招搖過市的男女老幼,滿臉不解。
「明天就是亡靈節了。」
「亡靈節?啊!我知道,就跟我們中國人的中元節一樣,要祭祀鬼靈嘛!可是……」龔以羚仍是一臉困惑。「這種日子不是應該很嚴肅又悲傷的嗎?為什麼大家都好像很開心的狂歡歌舞?」
迪卡斯探手將她護入懷中,以避開又跳又舞的人群。
「墨西哥人認為鬼魂和人一樣需要及時行樂,所以這三天會如同嘉年華會一般熱鬧,歡迎死去的親人回來一起歡樂。明天傍晚,大家還會到墓地去清掃、祈禱、歡唱。」
一想到墨西哥人在墓地狂歡的模樣,龔以羚忍不住說:「到時候大概所有的死人都會被你們吵醒了。」然後停住腳步,好笑地望著糕餅店的櫥窗。「拜託喔!連蛋糕、巧克力都要做成骷髏頭的樣子,誰敢吃啊?」
迪卡斯擠擠眼。「要吃吃看嗎?」
「才不要!」龔以羚脫口道,忽又揚起狡黠的笑,「不過呢……」算計的眼神斜睨著他。「我倒是想跟他們一樣戴面具裝鬼怪。」
不疑有他,「好啊!」迪卡斯立刻同意了。「我們現在就去買兩套……」
「一套。」
「呃?」
「我一套,你……」唇畔的笑意更詭譎。「只要那副樣子就夠了,保證沒有人及得上你!」哪副樣子不必講太明,大家心知肚明。
迪卡斯不敢置信地瞪眼。「妳在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龔以羚嬌嗔道,「好啦!我穿鬼怪服裝,你就那樣,到時候……嘻嘻!」她咬著手指頭開始發揮高度想象力。「一定是全場最『迷人』的一個,如果有比賽的話,你肯定是第一名,嘖嘖!真可惜沒……啊!對了,乾脆由我們來發起一項比賽好了,評分就以恐怖感、美感和真實感……」
眼見她自得其樂的愈說愈興奮,迪卡斯簡直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卻愈來愈溫暖,愈來愈柔和,彷佛一片幽邃的海洋融化在燦爛的陽光底下,化成縷縷飛揚的氳霧,最後凝聚成一股激盪的情自心頭直湧而上,衝出他的口,附在她臉側進入她的耳。
「我愛妳。」
她的表現很明顯的全然不以他的另一種面貌為忤,甚至比他自己更能接受那種妖異面貌也是他的事實,沒有害怕,沒有拒絕,全心全意接納全部的他,這原是他作夢也不敢奢望的妄想,她卻毫不猶豫地雙手奉送到他眼前來,教他怎能不為她感動,不為她傾心?
龔以羚雙眸一亮,側過眼來,詭異的笑。
「你是說你答應了?來一場比賽?」
「耶?」迪卡斯一臉錯愕。
比賽?什麼比賽?現在是說到哪裡去了?
咦?不會吧!她真的要搞一場那種比賽?
「不是,不是,我是說……」明明是他在傾吐滿懷情意,怎會變成這樣?
「走吧!去買鬼怪服裝。」
「兩套?」
「一套!」
「但我……」
「你不必!」
「……以羚,饒了我吧!」
book☆book☆book☆
「妳看過嗎?」
里維拉在前面開車,後座的迪卡斯如此問龔以羚。
「有,電視上。」
「電視?現場和電視是全然不同的,不過……」迪卡斯猶豫一下。「妳覺得如何?」
「殘酷。」龔以羚瞄他一眼,簡潔地回道。
「外國人通常都這麼認為。」迪卡斯喃喃道。「即使如此,妳還是要看嗎?」
「我必須要看,我必須看清楚你究竟在幹什麼。」
「好吧!不過……」迪卡斯再一次遲疑,「到時候如果有個女人死纏住我不放,希望妳不要在意,那是墨西哥市商會會主的女兒芙蘿達,我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扶起她的下顎,讓一抹性感邪魅的笑浮上唇。「teamo,miquerido!」
里維拉自後視鏡偷瞥一眼後座的限制級鏡頭,聳聳肩。
迪卡斯大概不會再堅持不結婚了吧?
book☆book☆book☆
鬥牛起源於西班牙,但最大的鬥牛場卻不在西班牙,而是墨西哥的墨西哥紀念碑鬥牛場,六萬五千個座位一旦坐滿是很驚人的。
龔以羚就被驚到了,放眼四顧巨形環狀鬥牛場,她的眼睛愈睜愈大,只見滿山滿谷的人海密密麻麻,像極了美國職棒冠軍賽現場,從最高層往下看大約也只能看見一隻只螞蟻在地上爬,難怪大家都拿著望遠鏡。
沒想到喜歡看鬥牛的人這麼多。
「迪卡斯先生會從那裡出來。」
看了一下右邊的通道,龔以羚這才知道她的座位緊挨著鬥牛士的出口。
「牛呢?」她問身邊的多雷歐,一個十五歲的墨西哥少年,信心滿滿地想成為最偉大的鬥牛士之一,不過看樣子還早得很,起碼得先消除掉他臉上的稚氣再說。「從哪邊出來?」
多雷歐指著另一個出口。「那邊。」他最崇拜仰慕的迪卡斯先生竟然開口要求他替他陪伴心愛的女人,併為她做詳細的解釋,他簡直興奮得不得了,頭一次這麼慶幸自己會說英文。
「多雷歐。」
「是,小姐?」
「那個……迪卡斯厲害嗎?」他是資深鬥牛士,想必不會太差勁吧?如果太差勁的話,她就要考慮考慮要不要換個男朋友試試看了。
「小姐,迪卡斯先生不僅是厲害,他好偉大的!」多雷歐的口氣就像在譴責她竟敢侮辱上帝似的。「雖然才三十歲,但他卻是有史以來最富傳奇性的鬥牛士,因為他自八年前出場至今從不曾受過傷,那種膽敢向死亡正面挑戰的無畏勇氣更令人讚佩,我的目標便是成為像他那種偉大的鬥牛士!」
向死亡正面挑戰?
不是所有的鬥牛士都是這樣嗎?
龔以羚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後繼續打量場內,三十分鐘後才驚駭的瞭解多雷歐所說的話的含義。
終於,在號角聲中,進場式開始了,鬥牛士、執矛手、扎槍手、助手和牛馬等陸續出場繞一圈,三位主鬥牛士更摘下帽子向觀眾致意,觀眾們在歡呼,龔以羚可以感覺得到大部分女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迪卡斯身上。
英姿凜凜,修長挺拔,一身燦爛華麗的黑底繡金斗牛士裝,他看上去是如此光芒四射,耀眼奪目,難怪女人們都對著他尖叫不已。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那些女人幾近癲狂的事。
他停在她的座位下方將帽子丟給她,她錯愕地接住,然後發現自己莫名其妙的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連攝影鏡頭都對準了她,在瘋狂的尖叫聲中,她差點把帽子扔回去還給他,也差點聽不見多雷歐興奮的解釋。
「迪卡斯先生將這場表演獻給您,小姐,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呢!」
哦!拜託,為什麼拉丁民族都這麼厚臉皮。
她覺得很尷尬,兩眼一轉,驀而發現走道另一邊有個女人正在用眼光殺她,她猜想,那個女人說不定就是迪卡斯所提過的芙蘿達。
「呃!那位是芙蘿達小姐。」
果然沒錯。
龔以羚無所謂地聳聳肩。「哦!」她喜歡殺就讓她殺吧!反正死不了。
未幾,在主席掏出白手巾後,鬥牛賽正式開始,一頭骨架偉岸又猛又壯的狂牛首先奔出場中,兇悍的眼四處尋找牠的敵手,而迪卡斯……
雙手交握貼在胸前,龔以羚緊張地屏息注視迪卡斯神態瀟灑地舞動紅披肩蓄意挑釁鬥牛,或者將紅披肩置於側肩上,挺直驕傲的頎長身軀以聲音引誘鬥牛,黃沙滾滾中,怒牛刨著塵土一再低頭頂角衝刺,而迪卡斯也總是泰然自若地在千鈞一髮之際以宛如芭蕾舞般的優美姿勢側向一邊,時間拿捏的天衣無縫,引起觀眾陣陣轟然喝采。
「迪卡斯先生正在觀察牠奔跑的姿態與速度,瞭解牠的習性和攻擊的方式。」
觀察?
原來他只是在觀察?
龔以羚捧著心差點停止呼吸了。
然後,迪卡斯將鬥牛引至場中央後即退至場邊,接著是兩位執矛手騎著全身裹護甲的馬出場,他們的任務是在鬥牛的頸部刺三槍;跟著輪到四名扎槍手登場,他們以紅披肩與鬥牛糾纏,並在鬥牛背上紮上六支裝飾彩紙的短槍,為這場表演帶來不少驚險刺激與血腥殘酷。
龔以羚捂著喉嚨幾乎看不下去了,正在考慮要不要先離開休息一下,驀聞號角聲又起……
「迪卡斯先生!」
哦,天!龔以羚呻吟著放棄暫時離開的意圖,再度將視線投回場中。
「迪卡斯先生必須在十五分鐘內讓鬥牛歸天。」
一手執muleta紅巾,一手握長劍,以生命做賭注,抱著生死一瞬的覺悟,鬥牛士腳步穩健的步入場中,途中,他朝她拋去一眼,展現出一朵魅惑的笑容,隨即正對那頭已然鮮血淋漓,卻仍精神抖擻,彪悍勇猛的鬥牛。
接下來的時間裡,龔以羚的神經彷佛緩緩被拉開的弓弦般逐漸緊繃至最高點,眼看著迪卡斯靈活地運用各種華麗的技巧與那頭憤怒的鬥牛纏鬥,燦爛的紅巾猶如死亡的陰影,左右飛舞的虹雲挑起觀眾嗜血的天性,令人膽戰心驚的驚險動作,兼具美感和技術的完美演出,彷佛進行一支高雅的舞蹈,呈現了鬥牛的最高境界,觀眾的讚歎喝采與掌聲是前所未有的熱烈。
終於,到了最後時刻。
「看,小姐,看,唯獨迪卡斯先生才有這種無人能及的勇氣!」
她不懂多雷歐在說什麼,但她不能不看。
看著迪卡斯氣定神閒的立定原地,鬥牛噴著怒火狂奔向他,他不動,飛揚的塵土宛如黃霧般掩至他身前,他依然動也不動,鬥牛騰撲而上,致命的牛角當前,亮麗的昂揚身軀卻始終文風不動,站得筆直。
這種人類對死亡公然挑釁的勇氣駭得全場觀眾不約而同站起來發出淒厲的驚叫,如同她到達墨西哥市那天所聽到的。
龔以羚沒有叫。
她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腦海裡一片空白,根本叫不出來。
一輩子,她都不會忘記這一刻。
直至最後那一剎那,不可思議的,那頭看似已瘋狂的鬥牛卻突然來個緊急煞車,間不容髮地驟然停在迪卡斯身前,牛角尖恰恰好貼住他腰側兩邊,碩大的牛頭臣服地低垂,彷佛亦震懾於他的無畏勇氣。
觀眾驚歎地喘息。
專注的眼神凝聚在那對犀利的牛角間,鬥牛士緩緩舉起鋒亮似雪的長劍,只停頓了兩秒便以捷如星火電石的精準手法刺入牛肩胛骨間直達心臟,龐大的牛身立刻頹然倒地,以最快速的方式踏上死亡之路。
轟雷般的喝采歡呼與熱烈的掌聲再次震動了整座鬥牛場,滿天花雨擲落場中,觀眾揮舞的白手帕彷佛雪花飄揚。
「瞧那些白手帕,看樣子迪卡斯先生又可以得到兩隻牛耳,再加牛尾。」
牛耳?牛尾?
「迪卡斯先生真的很厲害,不是嗎?」
厲害?
「小姐必定與有榮焉,對吧?」
與有榮焉?
不,她要親手殺了他!
book☆book☆book☆
「除了你,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敢做那種蠢事了!」
即使已看過六百多回同樣的事,每一次看的時候,里維拉仍有那種不可思議的驚心動魄感。
「我今天表現的如何?」迪卡斯頭一次如此在意自己的表演。
里維拉奇怪地看他一下。「非常好,你今天特別有精神,對吧?」
「是嗎?」迪卡斯滿意地對自己微笑。
里維拉目光斜斜地看著他。「因為她在看?」
迪卡斯沒有回答,徑自去倒水喝。
「就算你不承認也無妨,男人不就是這麼一回事,」里維拉調侃道。「在心愛的女人面前再懦弱也要表現得非常勇敢,希望她能把你當作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大英雄,這樣……」
話才說一半,休息室的門忽地砰的一聲被兇猛地撞開,一條人影比鬥牛更兇悍地衝進來撲向那位獨一無二的大英雄,握著兩支狂怒的粉拳,劈頭便是沒頭沒腦的一陣亂打。
「你這混蛋,竟敢做那種事!混蛋,竟敢做那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