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往例,在學期結束的最後一天,司徒菁、野村玲子、翁婉婷和金月姬必定會到雪梨大學附近的殖民地時期小屋餐廳聚餐,叫來滿桌燉袋鼠尾巴肉餃、灌木羊肉、野馬肉沙拉、大西洋鮭魚生魚片、小烏賊、醃檸檬蒸肉丸及火雞肉冰淇淋等大快朵頤一番,順便聊聊各人的假期節目。
「我要搭晚上七點的飛機回新加坡,開學前兩天才回來,下學年仍住學校宿舍。」翁婉婷率先「自首」。
「我也是搭晚上七點半飛機回日本,」野村玲子塞了滿嘴袋鼠肉排,兩腮鼓鼓的就像只袋鼠,話也說得含糊不清。「聖誕節時全家人到北海道滑雪,元旦後回京都準備過生日,嘿嘿,我已經二十一歲-!」
由於澳洲氣候恰好與北半球相反,9~11月是春季,12~2月是夏季,3~5月是秋季,6~8月是冬季,所以人家聖誕節是白雪飄飄美得要死,澳洲人的聖誕節卻是豔陽滿天曬得半死。
也因此,澳洲學校課程的學期制與北半球也恰好相反,自2月底3月初至11月底12月初為一學年,2月底3月初至6月底為上學期,然後是一個月的寒假,7月底8月初至11底12月初為下學期,最後是三個月暑假。
「要生日禮物就明白說嘛!還這樣拐彎抹角的。」金月姬咕噥。「明天早上我才要先搭機到波士頓,我哥在那裡出差,然後再和他一起回韓國。」
最後輪到司徒菁,但……
「我是……」
「-不必!」
其他三人異口同聲大喊,駭得司徒菁差點咬到舌頭。
「為什麼?」她不平地叫。「為什麼我不必?」憑什麼把她排除在外?她們已經將她剔除出死黨外了嗎?
三人相對一眼。
「因為我們不想聽你興高采烈的說要留在這裡做實驗,然後開始沒完沒了地討論你的實驗專案,天哪!會瘋掉你知不知道?」野村玲子受不了地拍拍額頭。「坎培拉明明近在咫尺,偏偏你連回去轉一圈都不肯,你真是有毛病你知道嗎?」
用力頂了一下眼鏡,「我今年元旦一定會回去!」司徒菁大聲說。爬也得爬回去,不然拿不到亞米爾的身分證件。
「是喔!」野村玲子嗤之以鼻地哼了一下。「才怪!」
「我會回去!」司徒菁更堅決地說。
野村玲子翻了翻白眼,「是是是,你會回去、你會回去,可以了吧?真是……啊,對了!」忽地又想起什麼似的放下刀叉,並湊過頭去低聲問:「那次車子借給你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心頭咚的一下,司徒菁差點翻倒剛端起來的果汁杯,她忙將杯子又放回桌面,扶了一下眼鏡,強自鎮定。
「沒有啊!你為什麼這麼問?」不會是那三個大鬍子吧?
「有三個滿臉大鬍子的傢伙跑來問說那天是誰開那輛車子,嘖嘖!態度還真不是普通的『友善』,當時無論他們怎麼問,我一概給他回說那是待售的車子,一直都停在那裡,絕不可能會有人開,沒想到他們居然大罵我說謊,還威脅我不說實話的話要給我好看!」
野村玲子不屑地哼了哼。「他們以為我是誰啊?敢威脅我!本小姐立刻抓起電話作勢說要報警,哈,他們馬上像老鼠一樣跑得好像有幾千幾百只貓在後面追,笑死人了!」
見鬼,真的是那三個大鬍子!
「他們……」嚥了口唾沫,「他們沒有再去找你?」司徒菁戰戰兢兢地問。
「他們不敢!」野村玲子-得像二五八萬似的。「那天他們一跑,我就在後面大叫說那車子沒人開就是沒人開,他們要是敢再跑來讓本小姐看見,本小姐會當場叫非禮、叫強暴、叫殺人,看他們怎麼辦!」
強暴?
司徒菁險些失笑。「算你厲害!」沒想到誤打誤撞給她蒙上了。
「那當然!」野村玲子當仁不讓地翹高尾巴搖搖搖。
一旁的翁婉婷馬上裝出一個嘔吐的姿態給她看。「真是噁心!」
野村玲子不在意地微微一笑。「-嫉妒!」
「我嫉妒?」翁婉婷再哈哈哈三聲給她聽,然後不甩她,轉向其他兩人。「待會兒去看場電影吧!」
「你不是晚上要趕飛機,不需要整理行李嗎?」
「早就準備好了,就等時間到。」翁婉婷用下巴指指野村玲子。「-呢?」
「我也是。」
「好,那我們去看恐怖片!」這是翁婉婷的最愛。
「不要,我不敢看恐怖片,我要看文藝片。」金月姬看似文靜,其實是外弱內剛,該頑固的時候她比誰都頑固。
「文藝片太無聊了,看科幻片啦!」司徒菁一向愛看那種想象力豐富的片子。
「我要看動作片!」不用說,這必然是野村玲子的建議。
「……投票!」
結果「嘟嘟好」文藝片一票,科幻片一票,動作片一票,恐怖片一票。
四個女孩子繼續大吵特吵,四副刀叉在空中亂揮亂舞,侍者在一旁看得心驚膽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哪裡噴出血來……
☆☆☆
司徒菁回家時,亞米爾正在頂樓上看星星,瘦削的身子斜倚在欄杆上,長髮隨著夜風徐徐飛揚,與那雙深邃的瞳眸一樣在星光下閃耀著奇異的銀色光華,看上去飄逸得很。
奇怪,他不是三天前才剪短頭髮的嗎?
困惑地,司徒菁也倚到他身旁的欄杆上。「很美吧?澳洲的星星。」
「不論在哪裡,星星都是很美的。」亞米爾呢喃道,遙視夜空的目光中有一絲懷念和悲傷。
「想念家鄉嗎?」
「非常想念。」亞米爾苦澀地低籲。
「我倒是不會,因為父母帶我離開臺灣移民到澳洲時我才兩歲,根本什麼都不記得。」司徒菁聳肩道。「你的家鄉在哪裡?」
「……凱農。」
「凱農?奇怪,好像沒聽過,那是哪裡?」司徒菁抓著頭髮想了半天。「啊!算了,美國那麼大,我也不可能所有的地名都知道啊!如果是連地圖上都沒有的小鎮,說不定電腦上都查不到呢!」
亞米爾沒說話。
「啊!對了,借我車子的朋友今天告訴我……」她把野村玲子告訴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對亞米爾說了,「我有點擔心耶!你說我們要不要暫時搬到坎培拉我家裡去住?」
亞米爾反倒放心地笑了。「不,我想他們會有好一陣子不敢在雪梨出現了。」沒錯,因為他們必須非常非常謹慎才不會被人發現他們的真實身分,運氣好的話,也許他們會把他排在最後一個再來找他,所以暫時他會是最安全的一個。
「為什麼?」
「因為他們跟我一樣沒有任何身分證件,不想引起任何注目盤查。」
「咦?真的?難不成你們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
「對。」
「怎麼會有那種地方?你們都不用登記戶口的嗎?居然都沒有任何身分證件……」司徒菁又驚訝又不解。「啊!是非洲……不對,你說你是從美國來的,美國會有那種地方嗎?在哪裡?」
亞米爾又不說話了。
司徒菁疑惑地皺眉,繼而聳聳肩,記起她的諾言:他不想說的不能追問。
「那你們既然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你沒有家人或朋友幫你阻止他們嗎?」
「我們失散了。」
「耶?失散了?」
「我們原本是住在一個平和安詳的地方,」亞米爾幽幽道。「但是有一天,我們發現我們住的地方即將要爆炸了……」
「爆炸?」司徒菁驚呼。「是火山爆發嗎?」
「……類似。」亞米爾咕噥。「所以大家只好分坐船隻逃離家鄉……」
「船隻?」司徒菁忍不住又打岔進來。「啊!我知道了,你原本是住在某座叫凱農的小島上,但島上的火山要爆炸,類似古代時候龐帝古城的那種大爆炸,會導致整個島陸沉,所以你們只好坐船逃離那個島,對吧?」
難怪他們沒有身分證件,整個地球表面有七成以上是在海洋的覆蓋下,其中不知有多少尚未被人發掘的原始小島分佈其間,如果住在小島上的居民從不跟外界接觸,也不屬於任何國家,沒有身分證件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亞米爾的回答仍是那兩個字。「類似。」
「你跟你家人不坐同一條船?」
「因為船隻不夠,只希望能讓所有的人都搭上船,也顧不得是不是有讓一家人搭上同一條船。後來又因為被爆炸威力波及,導致所有航行中的船隻偏離了航道,導航系統故障,所有船隻因此都分散了。」
「原來如此。」司徒菁瞭解地頷首。「所以你們上岸的地點都不同,必須慢慢尋找。」
亞米爾低嘆。「找不到了。」
「為什麼?也許是困難了一點,但絕不是不可能的啊!」司徒菁猛推了一下眼鏡,不以為然地抗議。「只要有耐心的多花一點時間,多費一點功夫,早晚有一天總會找到的,你怎麼可以現在就放棄呢?」
「不,」亞米爾很顯然地不抱任何期望。「我是不可能找到他們的。」
「你……」司徒菁正想再鼓勵他一下,驀而想起一個重要癥結。「啊!因為他們也沒有身分證件,所以會跟你一樣躲躲藏藏的嗎?嗯,這的確是相當麻煩,不過沒關係,元旦回坎培拉時,我會乘機問問大哥有什麼辦法可想,你千萬不要現在就絕望呀!」
緩緩收回遙視夜空的視線與司徒菁毫不迴避的眼神相對,亞米爾可以感受到對方目光中的真誠,不禁暗暗感嘆自己的幸運,在近乎絕望的情況下,居然能得到這樣一個善良又單純的女孩子的搭救,恰恰好她又是生物系學生,所以對於他身體上的異常也不會感到嫌惡,在八人當中,他應該是最幸運的一個吧!
「好,我知道了。」
「這才對嘛!」司徒菁拍拍他的背鼓勵他,然後扶了一下眼鏡,學他一樣把兩手搭在欄杆上遙望滿天星辰。「不過我實在想不通耶!既然你和那三個大鬍子是同一個家鄉來的,為什麼他們一定要……呃,找到你呢?」
彷彿掩上一層灰霧的銀眸凝住她好半晌後,亞米爾才慢吞吞地開口做出回答。
「因為我們那裡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樣。」
文風不動十秒鐘後,唰一下拉回視線,空白的目光又回瞪他好半天,司徒菁才冷不防地虎跳起來尖叫,還伸直食指很不禮貌地指住他。
「你?都跟你一樣?全部?都是雙性?」
「對,全部都跟我一樣,沒有半個例外。」亞米爾低喃。「我們一出生就是這樣,但只是不成熟的外表,直到十六歲時才發育完成,那時候就可以自行找物件結婚了。」
不可思議的眼神凝住他好半天后,她才——地開口,「可……可是……」她欲言又止地道。「既然你們都是……都是……是……」
是什麼?
她應該怎麼形容?
一般人說是雙性人或陰陽人,而依照生物學來講,應該叫做雌雄同體,但不管怎麼叫,聽起來都不是很好聽的名詞,她究竟該怎麼說?
入眼她為難的表情,亞米爾不禁莞爾。
「你曾說過明天再開始,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現在就開始,嗯?」
☆☆☆
「在我的家鄉,我這樣才是正常的。」
三樓的研究室裡有一間由玻璃門隔開的小辦公室,那裡是司徒菁搜尋、記錄、整理研究資料的地方,裡面有七臺電腦,各有各不同的功用,還有一臺幾乎沒開啟過的14-小電視。
此刻,司徒菁就坐在最右邊的那臺電腦前,準備把亞米爾告訴她的一切記錄進電腦裡,亞米爾則坐在一旁的沙發床上,那是為了在司徒菁太沉迷於實驗時充當臨時睡床所預備的。
「你有喉結,既沒有胸部也沒有腰身,雖然纖細了一點,但肩寬胸闊,骨架比例十足是個男人;然而你的臉型五官卻又像個女人,清秀姣美,非常吸引男性,也不會長鬍須,聲音更柔和,總之,你有男人跟女人的特徵,不過同樣也缺少某些男人與女人的特徵……啊!對了,我注意過你的男性性徵會正常……呃,『立正』,但你有來過『那個』嗎?」
亞米爾沉默了好久。
「只來過一次,」而且可能只會來一次,除非……「十六歲那年,那是身體在通知我們發育已經成熟,可以結婚了。」
「天哪!」司徒菁脫口驚呼。「也就是說,兩者都是成熟的?真不可思議,過去一星期以來,我搜尋了許多有關這方面的資料,一般真性陰陽人同時擁有雙性性體的非常少見,約佔陰陽人的10%以下,而且他們的外部性徵常是不明顯男性或女性,多數會傾向男性……」
研究狂的老毛病又發作,嘰哩咕嚕的噪音再度嗡嗡嗡地佔領了整個辦公室,亞米爾好奇地端詳她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感到非常有趣。
「……有些有完整的男性性體,有些有完整的女性性體,有些則是卵-體,但大部分都是有部分的異常而沒有生殖能力。像你這樣同時具有外部雙性性徵,內部兩性體也同時存在,並具有兩性生殖力的好像尚未有這種紀錄呢!不過……」
噪音突然中斷,司徒菁雙眉忽地困惑地打了一個小結。
「為什麼只來一次呢?」
亞米爾淡淡一哂,慢吞吞地翻身躺下,雙臂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我們雖然一出生就具有雙性,但在心態個性上卻有顯著的差異,特別是過了十六歲之後,男人與女人的心態已經非常明顯,那時候,心態上的男人就會挑上心態上的女人結婚,只要經過一次性關係,男人就會變成單性的男人,女人也會變成單性的女人了。」
「耶?」司徒菁呆了呆。「你……你是說……」
「自出生以來的第一次性關係會決定我們之後的性別,譬如我,如果我的第一次是以男性身分和另一位雙性人進行性關係,三個小時之後,我的女性外部性徵就會自動癒合,三十個小時之後,我體內的女性生殖體也會迅速萎縮而至消失,之後我便成為純粹的男人,而另一位雙性人則會變成純粹的女人。」
司徒菁聽得目瞪口呆,從沒有聽過這種事,這簡直比動物更動物!
她傻了起碼有三分鐘以上才勉強把亞米爾說的內容記住,決定待會兒有空時再來慢慢消化它、研究它。
「那……他們為什麼要強暴你?」
亞米爾嘆息。「這就要說到我們逃離家鄉後,頭一次接觸到……呃,外界時,因為無法即刻適應……呃,外界環境,所以陸陸續續失去大半數人,到最後只剩下一百四十二個人,很不幸的,在這一百四十二個人裡……」
他又嘆氣,司徒菁忍不住急聲追問。
「怎樣?怎樣?」
「只有一個女人和八個雙性人,其他全是男人。」
「那又如何?」司徒菁脫口道。「就算你們的女人太少,既然你們已經到外界來了,找其他女人不行嗎?」
亞米爾苦笑。「他們試過了,但是和外界的女人在一起,他們便完全失去生育力,想盡辦法也無法令外界的女人懷孕。」
「怎會有這種事?」司徒菁失聲道。「又不是人類與猩猩,或與其他任何動物,因為染色體數不同,理所當然無法受孕,既然同樣是人類,就算種族不同,為什麼會無法受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