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玉含煙到達總兵府那一刻起,滿兒的禁足令便解除了,從第二天開始,她在府裡多一刻都待不住,頻頻往外溜……
「麻龍火?什麼東西?」
「彝族人的補年節,大家一起跳舞,席地一起吃肉喝酒,挺熱鬧著呢!」
「好,去看!」
總是袁夫人帶路,滿兒興致盎然的跟著跑,玉含煙捨命陪君子,三個女人天天都不見人影,全都回到不知憂愁的少女時代,玩到忘了自己是誰。
「可惡,為何我不能出去!」
「大夫說你得安靜休養嘛!」
「他大爺的!」
眼看滿兒天天往外跑,金日瞅得眼紅,也天天怒吼,但翠袖就是不給他出去,不然就兩眼溼噠噠的給他看,他只好丟出免戰牌,再躲在被窩裡詛咒胡大夫全家不得好死。
哼哼,早晚要給那個蒙古大夫好看!
這樣到了三月,京裡傳來訊息,皇后於南行途中崩殂:四月,大學士訥親為經略大臣,赴川督師,嶽鍾琪為提督,傅爾丹為護軍統領,同駐川營效力;五月,皇帝冊諡大行皇后曰孝賢皇后,頒詔天下:六月,自信滿滿的訥親打了個大敗仗,灰頭土臉,傷亡慘重……
「荒謬!簡直荒謬!」
自十二年三月以來,金川用兵達四萬有餘,耗銀幾及千萬兩,卻仍對付不了區區一個方圓下過數百餘里,丁壯僅約七、八千的土司,除了攻下一、二十個戰碉之外,其他無功可報,氣得京師裡的乾隆大爺火冒三丈,破口大罵。
「見敢上這種摺子,難以置信!」
將摺子丟在地上,乾隆憤而起身,原想將摺子踩個稀巴爛,轉眼一想,這麼做似乎有失皇帝的風度,於是改在案前來回走。
傅恆默默拾起摺子觀看片刻,驀而皺起眉頭來。
「奏請築碉以與大金川共險?」
乾隆猛然回身面對他,目光兇惡。「你以為可行?」
「當然不可行!」傅恆毫不遲疑地回道。「首先,此舉違反了攻守異用的原則,其次,兵力財力亦不允許,第三,後患無窮。無論如何,此舉萬萬不可行!」
乾隆滿意的點點頭,再轉向另一人。「十六叔,你認為呢?」
允祿眼神陰鷥,冷漠如故。「釜底抽薪。」
乾隆怔了怔,旋即恍然。「十六叔是說該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確然。」傅恆贊同道。「但光就訥親大人幾位相互推諉責任的奏摺,根本無法得知之所以連連打敗仗的確實原因呀!」
乾隆沉思片晌。
「十六叔,弘普尚在那兒吧?」
「在。」
「那就讓他去查查!」
「臣遵旨。」
相對於大江南北的酷暑煎熬,北國大地的寒風刺骨,盛夏時節的西昌則是風和日麗,溫暖如春,即使白天再是豔陽高照,到了晚上還是很涼快,是名副其實的四季如春。
「姊夫!姊夫!等等我們呀,姊夫!」
「饒了我吧!」
金日呻吟著停下腳步,不情不願的回頭,果然是袁紅袖與袁蝶袖兩個小丫頭興匆匆的追上來。
「姊夫,你上哪兒?帶我們一起去!」
「我說你們兩個,」金日大聲嘆氣。「半年前,你們連話都懶得跟我嗑兩句,這會兒又時時刻刻纏定了我,你們究竟想要如何?」
「以前我們不知道姊夫那麼厲害嘛!」兩個小丫頭齊聲道,老實又現實,然後一人一邊拉扯他的手。「別這樣嘛,姊夫,你要上哪兒就帶我們一起去嘛,下然我們要跟大姊說姊夫趁她睡覺時偷溜出去玩喔!」
又不是故意的,這也是不得已的嘛!
原只是他天天躺床上暖被窩,怎知他好了七七八八,卻換翠袖老抱著枕頭呼呼睡大覺,直至他痊癒,她睡著的時間依然比醒著多,因為她懷孕了,不想吐也不想吃酸,成天只想矇頭睡覺,跟孵蛋的母雞沒兩樣。
要等她醒來再出門,恐怕天黑了都不一定出得了門!
「胡拉混扯,誰說我要出去玩兒了?我是有正經事兒要辦!」金日振振有詞的反駁。「還有,誰又溜出去了?我的身子骨早已好透了,你大姊也不禁止我出門,為何我不能出去?」
「姊夫明明還在喝藥!」
大眼兒一瞪,「補藥!」金日氣唬唬的糾正小丫頭的語誤。「是你大姊嫌我瘦稜稜的她見了倍兒心疼,要我多補補身子,沒事兒就讓我進補喝湯,那純粹是為了補身,請別亂掰詞兒,謝謝!」
小姊妹倆相對一眼,兩張小嘴兒一塊兒噘起來了。
「讓我們跟一下又怎樣嘛!」
「姊夫好小氣喔!」
「少來胡攪蠻纏,我說我要去辦事兒,聽不懂麼?更何況……」金日沒好氣的指指身後那兩個無論怎麼趕都趕不走的「影子」。「我有他們倆跟著還不夠麼?再要你們跟上,我還是回房瞌睡去吧!」
「不管啦,不管啦,我們一定要跟姊夫去啦!」
哎呀,居然要起賴來了!
金日揉著額頭,好不頭痛,就在這當兒,從府後方向遠遠走來三個不務正業的女人,看樣子又要出門找樂子去了。
心頭一喜,他連忙擋到她們前頭去,咧出滿臉諂媚的笑。「額娘,岳母大人,兩位來得正好,幫個忙吧!我得出門辦事兒去,可是……」眼角朝兩旁仍揪著他衣襬不放的小丫頭各瞥去一下。「這兩個滯銷貨,麻煩兩位處理一下好不好?」
滯銷貨?
好毒!
滿兒噗哧失笑。「辦什麼事?」
金日聳聳肩。「還不知道。」
奇怪的回答,但滿兒當即會意,示意袁夫人一人一個硬把那兩隻小賴皮鬼扯過來。
「去吧!」
「謝啦,額娘,岳母大人!」金日瞄一下玉含煙,啥也沒說,轉身便離去了。
不是不想說,而是沒什麼能說的。
雖然彼此算是親戚,但她有她不得不做的事,他也有他不得不做的事,這點雙方都有共同的默契。
私情論第一,其他的,各幹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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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的波光閃耀在蒼山綠野間,傭懶的陽光映媚著起伏的波浪,連綿起伏的遠山望不盡,岸邊的垂柳在風中搖曳,沁爽的樹蔭下,睡著一個人。
「大阿哥,來了。」
「再警告你一次,尚未回到京城之前,再聽你叫我一聲大阿哥,小心我掐斷你的脖子!」
「對不起,大少爺。」
「多長長記性兒,別再忘了!」
「是,大少爺。」
「去把信拿來給我!」雙臂枕在腦後,金日仍閉著眼,齒間咬著一根草梗搖來搖去,直到一封信函送至他眼跟前。
「大少爺,信。」
懶洋洋的睜開眼,金日接過信來開啟看了片刻,嘆氣。
「就知道會是這件事兒!」他咕噥著收好信。「要他十天後再來。」
「是。」鐵保恭身應喏,旋即飛身至樹林邊,對隱身在林子裡的人轉達金日的交代,隨又回到金日身邊。
金日慢條斯理的起身,負手思索片刻。
「何倫泰,你回總兵府去,替我好好守著少夫人,她不出門最好,萬一她出了門,你就得跟緊她,寸步不離,如影隨形。」
「是,大少爺。」
「走吧,鐵保!」
三條人影一閃而逝,岸邊又恢復原先的寧靜,野鴨子在水面上逍遙自在的遊蕩,薄雲閒適愜意的輕飄,風,愈來愈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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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頭大馬的何倫泰與烏爾泰幾乎沒兩樣,同樣魁梧的身材,同樣沉默寡言的個性,唯一不同的是,何倫泰比憨直的烏爾泰精明能幹,他只是不顯露於外罷了,要真比較起來,他還比鐵保更多一分細心和耐心,這也是為什麼金日要把他派在翠袖身邊的原因。**bb**
從那天起,他就一直守在翠袖房門口,寸步不離,睡得迷迷糊糊的翠袖竟然都沒注意到,直至金日外出「工作」的第六天清晨……
「睡得好飽喔!」
兩個月以來,翠袖難得在一大清早就開啟眼睛,眼皮也不會重得直往下墜,只覺得自己從不曾如此精力充沛過,她幾乎是從床上跳下來的,又回覆以往的蹦蹦跳跳,以最快的速度洗臉更衣,梳髮橫釵,然後輕快的踏出房門。
她終於擺脫昏睡症的糾纏了。
「你姊夫還沒回來嗎?」一齣房門她就碰上了妹妹。
「咦?大姊,你‘醒’啦?」袁紅袖訝異地上下打量翠袖,注意到她特別抖擻的精神。「姊夫還沒回來呢!」
不簡單,睡母雞居然知道公雞不在!
「喔。」翠袖神情黯了一下,旋即又振作起來。「要去吃早膳嗎?我們一起去吧!」娘說的,好妻子不應該妨礙丈夫的工作,就算丈夫不在身邊,她也得好好過日子,別讓丈夫掛念。
「早吃過了我們,」袁紅袖繼續定向自己的房間,翠袖跟在後頭。「待會兒我們要和娘她們一起出門。」
「你們又要上哪裡去?」
袁紅袖奇怪的瞄她一下,「忘了嗎?再過幾天就是火把節,外頭才熱鬧呢!」
「耶?火把節到了嗎?」翠袖吃驚又困惑的搔搔耳後。「真快!」
「兩個月都給你睡過去了,當然快!」袁紅袖嘀咕。
姊妹倆一起進房間,翠袖順手關上門,回過身來,袁紅袖已開始更衣換上彝族少女的服飾:色彩繽紛豔麗的織繡上衣、百褶裙、圍腰和披巾,還要纏頭帕。
「除了娘、額娘和玉姨之外,還有誰要去?」
「黃公子、趙大哥、二姊、小妹和我。」
穿戴妥當後,取了荷包,姊妹倆再一起出來,走向前廳。
「汪伯母她們下去嗎?這種熱鬧該請她們去瞧瞧嘛!」
袁紅袖翻了翻白眼。「誰說沒請的?每一回娘她們要出門之前,都會先去問問汪伯母要不要一塊兒去,但她沒一次肯,也不準自己的孩於去。像今兒個,娘還不是照樣去請她,我都看得出大的不想去,小的可想去了,但汪伯母就是不準,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藍姊姊呢?」
「她寧願看書。」
「可是老窩在房裡也不好啊!」翠袖低喃。「待會兒我用過早膳後,再去勸勸汪伯母好了!」
汪夫人是位道道地地的官家夫人,出身官家,嫁於官家,自以為高人一等,眼睛長在頭頂上,下巴抬得比誰都高,也不怕踩到狗屎扭了脖子。
自從來到總兵府之後,吃得好、住得好,又有奴婢好生伺候,結果不但養好了她的身子,順便更養嬌了她的貴氣,明明丈夫已被充軍黑龍江,自己又是寄人籬下,偏還要矜持身分,對袁夫人說話總是用那種以上對下的口氣。
只因為袁夫人出身寒微。
「汪伯母,您真不想出去走走嗎?這對您的身子有好處喔!」翠袖好言相勸。
「婦道人家怎能隨意拋頭露面!」汪夫人神情傲慢的端起茶盅。「是你那孃親出身寒微,才會那般不知禮不識體,我怎能如她一般貶損自己的身分!」
聞言,翠袖不覺瞄向窗下,汪映藍正在那裡教導弟妹唸書。
婦道人家不可隨意拋頭露面?
但當初不也是汪夫人頻頻催促自己的女兒「拋頭露面」出門去為爹親求人幫忙,甚至勾引男人的嗎?
「可是,汪伯母,即使是皇親貴胄,也會出門郊遊踏青的不是?」
「你又知道了!」汪夫人輕哼。「你以為自己嫁了個宗室貝子就很了不得嗎?告訴你,宗室也不一定高貴到哪裡去,要只是個無權無勢的閒散宗室,那也不過是個無用的爵銜罷了……」
她淺啜一口茶,放下。
「看看你那貝子夫婿,也不過十七、八歲,而且出京這麼久都不用回去,可見他必然是個幹領皇家俸祿的閒散宗室無疑,空有爵位,朝廷也不派職,無權無勢,半點地位都沒有,給他施禮是給他面子,背地裡誰真的把他放在眼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