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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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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線曙光初耀,驀而霞光萬道,瞬間,整片大地沐浴在柔和溫暖的晨曦之中,茂密的叢林也擋不住那金色光芒的穿透,點點灑落在靜立於山崖邊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負手卓立在那兒起碼有一個時辰以上了,小奶娃的可愛容顏上一片肅穆,烏溜溜的大眼睛專注地凝視著前方的河川。

壯美富麗的大金川如玉帶般逶迤而來,飄然南去,兩岸矗立著無數稜角分明的碉堡,有的散落在荒野之中,有些建築在要隘處,更多的是集中在村寨裡,有時一個村寨就是一個碉堡群,即使原是家碉,此刻也全成了戰碉。

那一座座碉堡高的達四、五十米,矮的也有一、二十米,不但雄偉高大,而且厚實堅固,不易攻堅,難怪莎羅奔能夠和清軍對抗這麼久。

「這些碉堡確實是問題,」少年喃喃自語。「不過……」

話說不到兩句,匆又噤聲,不一會兒,一條精悍身影俏無聲息地落於少年身後,恭身敬立。

「大少爺。」

「說。」

「確如大少爺所懷疑,張廣泗帳內的謀士王秋原是莎羅奔的軍師,深得莎羅奔的信任,金川之戰開始之後,王秋才到張廣泗身邊臥底,左右軍隊的戰略部署,致使我軍連連遭挫。」

「天地會?」

「不確定,也有可能是白蓮教或龍華會。」

少年沉思片刻後,方又開口。

「另外那兩個呢?」

「阿扣是莎羅奔的女兒,原嫁與小金川土司澤旺為妻,卻與澤旺之弟良爾吉私通,張廣泗入川后,兩人便向張廣泗詐降,專為莎羅奔之耳目,伺機傳遞我軍的軍情給莎羅奔。」

「張廣泗全然不疑?」

「全然不疑。」

「愚蠢!」

少年身後的人默然無語,反正又不是罵他。

「繼續。」

「訥親一到小金川美諾寨,便先將張廣泗大大飭責一番,張廣泗一氣之下躲到大金川的卡撒寨。而訥親原是文臣,根本不諳用兵之道,吃了大敗仗之後方才回頭向張廣泗求援,張廣泗乘機冷嘲熱諷,致使兩人之間時起嫌隙,相互推諉責任……」

「兩個都是蠢才!」

「另外,軍中傳言,訥親生性驕慣,怕勞苦、怕受傷、怕戰死,一遇戰事便躲入帳篷中,將帥畏死,士兵又如何勇往直前作戰?結果莎羅奔那邊不過幾十人吶喊來攻,我方多達三千餘人的官兵竟聞聲遠遁,自相蹂躪……」

「傳言?」

「奴才已證實並非僅是傳言。」

「胡鬧!」

小奶娃臉兒陰沉沉的,似乎非常生氣,身後那人屏氣斂息,不敢再說。好半天后,少年才出聲再問。

「嶽鍾琪?」

「倘若兩位主帥都不聽他的,他又能如何?」

少年沉默了,片刻後,他回身。

「去把嶽鍾琪找來見我,不可與他人知道。」

「是。」少年身後之人恭身應喏,旋即飛身離去。

然後,少年又望回大金川,繼續打量大金川兩旁的碉堡,腦袋裡思考的卻已不是軍情公務,而是……

出來好些天了,不知老婆睡「醒」了沒有?

倘若能事先知道讓宋巧佳和王承先住到她家來,竟會惹出一件延續到京裡的麻煩,翠袖一定會想破腦袋不讓他們住到她家裡,但她不知道——她又不是算命先生,結果使她後悔莫及。

「老天!」

屏住氣息,翠袖傻著眼看著王承先偷偷摸摸的從宋巧佳房裡出來,而這時刻正是清晨時分,再單純的人也猜得出是怎麼一回事。

她是來敬客軒請滿兒去用早膳的,不料卻意外看見這件事,差點沒嚇壞她。

「別多事,」滿兒倒是很冷靜。「那是他們自個兒的事,你管不上,嗯?」

「是,額娘。」翠袖吞了口唾沫。「呃,額娘,我住的翠竹軒還有兩間空房,您和玉姨要不要住到我那兒去?」

滿兒笑了。「也好,不然哪天當面撞上了,大家都會很難堪。」

「那黃公子呢?」

「男客在左軒,女客在右軒,中間隔著敞院,出入也不同門,何況都是王承先上宋姑娘這兒來,黃公子碰上這種事的機會微乎其微,就算不幸撞上了,雙方都是男人、心裡有數,也沒什麼好難堪的,你就不用替他擔心了。」

於是,翠袖幫著滿兒和玉含煙悄悄搬到翠竹軒去了。

如果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也就罷了,畢竟宋巧佳和王承先是未婚夫妻,他們想怎樣也是他們自己的事。

但若是又橫生出其他枝節來的話……

深夜,鬱沉沉的黯空傳來幾響悶雷,不消片刻,綿綿的雨絲又落下來了,建昌的雨季總是這樣,不是午後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就是夜裡來場連綿不斷的細雨,下得人都發黴了。

汪映藍悄然-身至窗前,姣麗的容顏依然冷漠,美眸更是幽沉。

「你到底聽見我說話了沒有?」身後傳來慍怒的質問。

「聽見了,娘,」汪映藍沉靜地凝望著漆黑的夜空。「您說那位王承先公子的父親王顯緒大人是督察院左右督御史,可以幫爹在皇上面前說好話,但您也別忘了,王大人既是督察院御史,為人定然剛正耿直,恐怕不會輕易屈服於女色。」

「誰跟你說王顯緒大人,」汪夫人不耐煩地揮揮手。「我說的是王承先公子,只要你能成為王大人的媳婦,他能不幫你嗎?」

汪映藍慢吞吞的回過身來。「我是罪臣的女兒,王公子不可能娶我作妻室。」

「那就作妾!」汪夫人斷然道。「只要肯使點手段,哪個男人不會迷上才貌雙全的你,到時候是正室或妾室又有何分別,只要他寵的是你不就行了!」

汪映藍沉默了會兒,唇畔悄然泛起一絲嘲諷。

「我懂了,娘。」

「很好。」汪夫人滿意的笑開了。「總之,你得先設法勾上王公子,儘快成為他的妻妾,再設法要他去說服王大人幫幫你爹,請皇上寬赦你爹的罪,甚至官復原職,屆時,王公子不就可以把你這妾室扶為正室了?」

「明白了,娘。」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女兒!」

孝順?

他們這種父母,配讓她孝順嗎?

不,他們不配!

不過,既然這世上沒有配得上她的男人,不管她跟誰又有何差別,後半輩子是如何度過的也無所謂了。

她這一生,根本是白來世上走一遭!

瞻對,雅礱江畔,少年負手靜靜眺望對岸的大碉寨,仔細聆聽身後人的報告。

「……如今住在班滾大碉內的德昌喇嘛其實是班滾的兒子沙加七立,而且是慶復大人所刻意安排。」

「慶復?」少年冷哼。「又是他!」

「照常理,如郎大捷之後,應只留守五百軍士駐防瞻對,」少年身後的人繼續往下報告。「但此際上下瞻對駐軍足有兩萬多……」

「因為慶復知道班滾壓根兒沒死,」少年恨恨道。「不得不防著一手。」

「多半是如此。」

「此刻班滾何在?」

「不是在大金川就是在上下瞻對間流竄,想找著他,恐怕得花上一點時間。」

少年沉吟片刻。

「好吧,既然不好找人,就到此為止,我們回建昌吧!」話落即飛身離去。

終於可以回去抱老婆了!

火把節是彝族人一年一度最隆重、最歡樂的節日,從火把節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尋找又長又直的枯蒿枝做火把、準備祭牲品、鬥牛、鬥羊、賽馬等,姑娘們趕製新衣,小夥子們為情人購置首飾,大家忙得下亦樂乎。

袁家四姊妹也很忙。

雖然她們不是彝族人,但打從搬來建昌起,無論彝族人有什麼特殊節日,袁夫人都會帶她們參加。

入境隨俗,只要能夠融入當地人的生活,日子也可以過得很快活。

袁夫人說得沒有錯,袁家四姊妹在建昌一直過得很愉快,也交到了許多彝族朋友,不過她們很少進鎮裡來找四姊妹,多半都是四姊妹到她們村寨裡去找她們。

「你們今年要上哪座村寨?」

「前天我碰見阿蘿和銀花,她們要我們上她們村寨去。」

「那麼,今兒早點用晚膳吧,等天黑就來不及啦!」

火把節第一天清晨,彝族各村寨的男人都要聚集到河邊殺豬宰牛、打羊分肉:婦女在家煮喬饃、磨糌粑面,準備接下來兩天的熱食。

下午,各家各戶忙於宰殺祭牲口叩作豐盛的晚膳,並祭祖祭神。

直至太陽偏西,上山數月的羊群歸來時,全家老少都站在圈門口點數羊群,家長還把一把把炒熟了的燕麥炒麵撒向羊群,祝願羊群繁衍發展。接下來,家長要宰殺一隻大閹雞,察看雞舌、雞膽、雞股以占卜來年的吉凶,並燒雞祭祖。

待全家人一起吃過豐盛的晚膳之後,天已擦黑,夜幕悄然降臨,東北方冒出幾顆星星,真正的熱鬧才剛開始——

「快、快,點火把儀式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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