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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時橫波目,

今作流淚泉。

不信妾腸斷,

歸來看取名鏡前——

李白.長相思

未若獨秀者,峨峨郛邑間。

位於靖江王府內的獨秀峰,孤峰拔起,介然獨立於南天,氣勢雄偉,端莊俊秀,有「南天一柱」之稱。而與獨秀峰相對的,正是孤峰雄峙,半枕陸地,半插江潭,有遏阻徊流之勢的伏波山。

就在伏波山下灕江濱,有一片連綿十數棟精緻小樓的小小莊院,此刻,那兩對已下馬的男女正仰頭呆望著莊門上的匾額髮愣。

藏珍樓?-

這莊院圍牆內的確有一半以上是小樓沒錯,可這明明是莊院啊-

藏珍?

難不成這裡頭是買賣骨董珍玩的大商家?

四人面面相覷。

他們沒找錯地方吧?或者……施若梅在這莊院裡做婢女,甚至嫁給了裡頭什麼人也說不定?

「總之,先敲門再說!」全身上下耐性因子加起來都沒有一根小指頭多的水仙首先不耐煩地上前大敲其門。

倒是很快的,門便咿呀一聲開啟了,當門而立的是一位僕人打扮的男人,他一看見水仙!便很不客氣地問:「何事?」

「找人!」見他問得很不客氣,水仙也回得很不客氣。

男僕再度打量水仙幾眼,又瞧了瞧後頭的紅鳳,這才大開方便之門。

「進來吧!」

咦?怪了,怎么不先問問找誰?

越來越啟人疑竇了,水仙下意識朝左林瞄去一眼,左林立刻會意地點個頭,隨即跟在陽雁儒身後小心戒備,紅鳳也默默地緊隨在水仙背後。

不一會兒,他們便被引入一間雅緻的廳堂坐下!又過了片刻,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進來了。她先是拿那種令人很不愉快的評判眼光把水仙和紅鳳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審視個夠,然後才端坐到主位上,開門見山地對陽雁儒說:「六千兩。」

耶?六千兩?-什麼六千兩?難不成……難不成他們連找個人而已都要先付費六千兩?-

這裡是強盜窩嗎?

不過,陽雁儒倒挺鎮定的。「對不起,這位夫人!我們不是來買古玩,我們是來找人的。」

哦!原來如此,她以為他們是來買古玩的……~~也不對!買古玩至少要先看到東西才出價吧?

果然——

「什麼古玩?」

「夫人,-不是要我們付六千兩?」

「誰說的?」中年美婦立刻否認。「是我要付你們六千兩。」

陽雁儒呆了呆。「夫人!我沒有古玩要賣。」

「我也不買古玩。」

咦?等等、等等,現在到底在說什麼呀?

「-……-這兒不是古玩店嗎?」

中年美婦也跟著皺眉。「當然不是!而你,你不是帶女人來賣的嗎?」

耶?雞同鴨講?-

陽雁儒有點無措。「可是這裡……這裡不是藏珍樓嗎?」

中年美婦怔愣了一會兒後,眼底逐漸出現恍然之色。

「沒錯,這兒的確是藏珍樓。」

陽雁儒也似乎有所穎悟了。「那個珍……不是珍玩奇寶?」

中年美婦有趣地笑了。「不,我們的珍寶是女人。」

「嘎?女人?」

中年美婦略一端詳陽雁儒後,始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提供女人讓有錢的大爺來挑選,您若是中意了哪位姑娘,或是您自己帶姑娘來也行,只要每個月付出固定的銀兩,我們便會為您提供金屋藏嬌的安全所在!既不必擔心您的女人另養小白臉,也毋需顧慮夫人來鬧事。這就是我們名為藏珍樓的意義。」

原來……原來此珍非彼珍!

既尷尬又不自在地挪了一下坐姿,陽雁儒才——道:「我們……我們只是來找人……呃、請不要誤會,是純粹找人,而不是挑女人,所以,不知夫人是否可以行個方便?」

中年美婦深深地凝視他一眼,而後輕輕頷首。

「你是個少見的好男人,我就幫你這個忙吧!你要找誰呢?」

陽雁儒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夫人,我找施若梅施姑娘。」

「是她?」中年美婦端秀的眉宇微微蹙了起來。「你們找她做什麼?」

「這……」陽雁儒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詞。「我們是舊識,打小就認識,卻已多年未見,所以……」

眉尾輕輕一挑。「你沒有什麼額外意圖吧?」

微微一愣,「額外意圖?什麼額外意圖?」陽雁儒不解地反問。

「譬如說……」中年美婦忽地停住,繼而朝水仙那兒瞥過眼去。」這位是?」

陽雁儒尚未及回答,水仙便搶著說:「我是他的未婚妻,那又如何?」

「未婚妻?」中年美婦微笑了。「女人我見多了,所以,我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是哪種女孩子。我想,-應該會看好-的『東西』吧,姑娘?」她意有所指地瞄向陽雁儒。

水仙立刻明白她的暗示。「那還用-說!」

中年美婦頷首。「那就好,總之,讓你們見面是可以,但是僅止於交談,因為她是靖江王府內某位大人的禁臠,這位公子最好不要有非分之想。」

靖江王府?

怎麼又扯上靖江王府了?

中年美婦離去後不久,一位婢女即奉上香茶四盅,又過了片刻,終於有人出現在廳堂口了,一個宮裝打扮的美女,在八隻眼睛四雙視線的凝注下娉娉婷婷地步入廳堂內,神態優雅自如,感覺得出來她很習慣受人矚目,也很喜歡受人矚目。

陽雁儒滿臉錯愕,水仙和左林更是驚訝不已。

好象!

這個施若梅和姬香凝好象!

但是,並非五官容貌上的相似,事實上,這個女人雖然很美,可若是和姬香凝一比,馬上就被比下去了。

然而,她們的氣質確實非常近似,同樣擁有那種雍容高貴、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度,同樣總在眉梢眼角間飄揚著一份冷漠傲然,還有那副孤高自賞的神情更是毫無二致,甚至更添幾分;而且,以二十來歲的年紀,卻宛如中年人那般沉穩成熟。

這個女人和尚未與饒逸風相互傾心之前姬香凝好象!

至於從未見過姬香凝的陽雁儒所錯愕的卻是——施若梅改變了許多,成長前後的差異幾乎是天壤之別。

猶記得年幼時的施若梅是個有點兒狡詐、有點兒刁鑽,又愛搗蛋的頑皮小妹妹,而且,她特別愛捉弄他,成天纏著生性木訥的他到處胡鬧,怎麼甩都甩不開。直到得知雙方的父母開始談論到彼此的婚事之後,她才突然消失在他面前。

可這會兒看過去,當年的調皮小丫頭卻已變得端莊嫻靜又高雅脫俗!宛如畫中仙女似的,教人驚歎不已。

他原以為會見到一個似水仙那樣活潑外向的頑皮姑娘,沒想到卻是如此這般高貴嫻雅的女人,若非五官依稀可以找出當年的痕跡,他幾乎不敢上前相認了。

「小……小梅?」乍見故人,他有著一份不知所措的興奮。

施若梅雙眸微睜。「陽……陽三哥?」看得出來她也同樣驚訝。

「老天!真的是-,小梅!」陽雁儒急急上前兩步,搓著手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

而施若梅同樣也略顯激動地迎上前,「三哥,沒……沒想到你還活著,我……我……」凝望著那張與回憶中相差無幾的臉龐,她雙眼潤溼,一時之間,不禁有種回到童年時光的錯覺,恍恍惚惚地便想如幼年時那樣攀住他的手臂,傾訴她多年來的苦楚。

就在這當兒,一道人影忽閃而至,很不識相地硬是插進兩人之間。

「運氣真好,施姑娘,我們一到桂林就找到-了!」

施若梅頓時錯愕地愣了愣,隨即神情一沉,恢復原先冷漠且睥睨一切的模樣,連眼中的水光也在瞬間消失了。

「這位姑娘是?」她冷冷地注視著水仙,冷冷地問。

大拇指往後比了一下貼在她身後的陽雁儒,「他的未婚妻。」水仙聲調平板地告訴面前的女人。

施若梅再次失態地驚咦一聲,明眸電閃過一絲哀怨,旋即又恢復原狀。

「原來如此,」她的臉色越加冷漠了,「那就得恭喜三哥了。」語氣更是寒冽。

可是陽雁儒卻完全沒注意到,「謝謝。」他只注意到水仙已是第二次自稱是他的未婚妻了,不知道為什麼,聽在耳裡,他不由得竊自暗喜。

施若梅退開了,她緩緩走到另一邊側對著他們,嬌軀顯得有些僵硬。

「娟姨說三哥是特地來找我的,那麼,三哥找我很久了嗎?」

聽到她問話,很自然地,陽雁儒移動身子欲靠近她回答,「也沒有,我是……呃?」不意水仙腳步一側,便又擋在他前頭了。

「沒忘記吧!公子爺,男女授受不親哪!」這會兒!水仙的嗓門似乎比往常任何時刻都要來得大。「以前你們年紀小,由得你們親近胡鬧,可現在雙方都長大了,好歹得避著點嫌吧?什麼拉衣牽手,或是小梅三哥的,這可不成哪!公子爺,要是人家閒來無事說幾句無聊話中傷施姑娘,這可就是你的罪過了!」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陽雁儒一聽,立時湧上滿臉的慚惶,並急忙退開兩步。「對,對,我差點忘了,多虧玉姑娘提醒,否則……」

「喂!叫我的名字啦!」眼神依然盯著施若梅的側臉,水仙突然這麼說。都可以叫那個女人小梅了,為什麼對她還是姑娘左姑娘右的?

「嘎?」陽雁儒又換上了一臉茫然。

「我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嗎?難道成親以後你還是要叫我玉姑娘嗎?」瞪著施若梅的眼隱含得意之色,她還故意加重了「成親」這兩個字的音,而且很滿意地瞧見施若梅的雙頰果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成親?

這會兒連成親這種敏感的名詞都出現了,是不是表示她不但不會再提起退婚之事,而且……

願意和他成親了?

「唔、唔……說、說得也是,那……咳咳……」在這一刻,陽雁儒居然感到相當靦靦。「嗯、唔……仙……仙娘。」

仙娘?-

天哪!哪個名字不好叫,偏生叫她仙娘!

水仙臉孔一板正待提出嚴正抗議,可一轉眼,她又聳聳肩放棄了。

暫時由著他吧!要不這書呆子肯定又要跟她爭上大半天了,她可不想在這女人面前吵給她看!

「哪!公子爺,剛剛說了,男女授受不親,你不方便,還是讓我來跟她談吧-」

「那麼就麻煩-了,玉……呃、仙娘。」

於是,水仙走向施若梅!而施若梅也徐徐轉過身來,兩個女人面對面互凝許久,左林和紅鳳都可以感受到她們暗中較勁的激烈火花,陽雁儒卻一無所覺,只納悶她們兩人為何老不說話。

半晌後,終於——

「施姑娘,我簡單說吧!我們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施家還有人活著,之後便立刻趕過來找-了。主要是想看看-過得好不好?若是需要幫忙的話,我們也會竭盡所能的達成-的願望的。」

「過得好不好?」施若梅輕蔑地冷笑。「-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身分嗎?」

水仙頷首。「知道。」

「那樣-還會認為我過得很好嗎?」

水仙沉默了一會兒。

「那麼,-想脫離這種生活嗎?或者-有其它期望?」

深沉莫測的目光在陽雁儒身上逗留了好一會兒,施若梅才收回視線停在水仙臉上片刻。

「-或許不知道,當年如果不是發生那件事,我和他早就定下親事了。」

「我知道。」

「咦?」施若梅似乎有點意外。「-知道?」

水仙不禁翻了翻白眼,「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該知道公子爺那個人,他的腦袋裡根本沒幾個彎,哪會懂得什麼事最好瞞著我,或者該騙一騙我之類的。我一問他跟-是什麼關係,他就老老實實地全盤托出來了!」

施若梅靜默半晌。「是的!他就是那種一板一眼的個性,那麼耿直,又那麼老實。」她感慨地低喃。

「所以說啦!你們也許是差點定親了沒錯,可是結果沒有啊!但我可是和他堂堂正正地交換了定帖、下了定聘,因此,在他的認定裡,我才是和他有婚約的未婚妻,懂了吧,施姑娘?」水仙重重地說。

「可是……你們尚未成親……」

「那又如何?-也該知道公子爺是個重信尚義之人,除非我先提出要求,否則他是萬萬不敢違背信諾和我解除婚約的。」

這是事實,施若梅又無語了,片刻後,她才又提出最「有力」的籌碼。

「但若不是陽家連累了施家,施家會有如此悽慘的下場嗎?我不敢說是陽家虧欠了施家,可如今施家只剩下我一人,而陽家也只餘下他一人,因此我只希望能……」

「少來這一套我跟-講!」水仙語氣不耐地打斷她的話。「-明明就在說是陽家害了施家,所以咬定陽家虧欠了施家,因此要公子爺代表陽家償還-,還講得那麼好聽,什麼不敢說是陽家虧欠了施家,沒想到-看起來那麼冷漠傲然,說起話來卻如此狡猾,看來,-的冷效也只是做給人家看的表象而已!」

她不屑地冷哼。「可-最好先給我搞清楚,當初陽家要退婚,是施家不肯,還催促陽家要趕緊成親,明明是你們施家自己作的決定,現在卻又怪起別人來了,請-告訴我,這道理在哪裡?」

似乎沒料到對方的態度居然如此強硬又自信,施若梅好似有點急了。

「不,當年是由於爹孃的愚昧,大哥的自私,才會作下那種自掘墳墓的決定,他們是自作自受,但我卻是無辜的。」她辯駁。「我根本沒做什麼,連反對的機會都沒有,為什麼我也要分擔他們的罪?」

竟然講這種話?-

這女人看起來越來越不對了!難道這才是她的真面目?

柳眉一挑,「-的意思是說,即使他們是-親生的爹孃,是-至親的家人,臨到緊急關頭時,-不但不想和他們同心合力,甚至為了-自己,-也可以丟開他們撇清關係嗎?」水仙忿忿道。

僵了僵,施若梅這才察覺自己一時的情急失言,「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忙冷靜下來想補救。「我的意思是說……」面前的女人怎麼想無所謂,可絕對不能讓陽雁儒「誤會」她。

「不必解釋了!」水仙已經一肚子火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種事是怎麼講也講不清的。不過,公子爺說了,無論如何他都想幫幫-,所以,-說吧!除了跟我搶男人之外,什麼事我們都會盡量幫-的。」她說得很白,白到令陽雁儒聽了不由得大皺其眉。

而施若梅聞言!卻是眼神古怪地盯住水仙好一會兒之後,才慢吞吞地問:「真的什麼事都可以嗎?」

「是、是,都可以,-說吧!」

雙眸終於又恢復了冷漠的顏色,施若梅淡淡地瞄一眼陽雁儒!而後徐徐轉向廳外,望著守在廳門口的兩個男僕。

「既是如此,那我就直說了。我是靖江王爺二公子的禁臠,不是妻子!也不是妾侍,而是根本不受靖江王府承認,毫無身分地位的禁臠。」

「所以,-想讓他放了-嗎?」水仙猜測道。

「不,我要他娶我做妻子-」施若梅卻馬上否決了。「我要他正正式式地用八人大轎把我娶進靖江王府,兩頭大也無所謂!總之,我一定要做靖江王爺二公子的妻室!」說著,她輕蔑地瞥過眼來。「這樣-也敢說什麼事都可以嗎?」

水仙剛一皺眉,陽雁儒就為難地喃喃道:「那怎麼可能!」

可下一刻,當水仙瞧見施若梅唇邊那抹不屑的冷笑時,她就忍不住衝口而出道:「沒問題!」

陽雁儒頓時大吃一驚。「仙娘?-」

施若梅同樣驚訝地睜大了秋水也似的明眸。「-說什麼?」

「我說沒問題……」

「仙娘!」陽雁儒忍不住氣急敗壞地衝過來抓住水仙的手臂,想跟她講理。「-不要胡來啊!這個……」

可是水仙根本不理會他,兀自往下說。「……不過,我聽說靖江王爺這會兒不在桂林,所以,-要給我幾天的時間……」

「仙娘,」陽雁儒拚命搖晃著她。「-不要亂下承諾啊!」

「….我必須先把他給找回來……」

「該死,仙娘!」陽雁儒又急又氣。「人無信不立,-不能隨便許下無法實現的諾言呀!」

「……只要他一回來……」

「仙娘,-再這樣,我要生氣-?」

「….-的願望就可以達成了!」

「仙娘,-……」瞧陽雁儒鐵青的臉色,不用猜,有八成他是要當場發飆了,可是他才剛起了個頭,便被左林從旁拉開了。「啊!左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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