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者理所當然進駐城堡內,威廉和南絲入住主塔樓,其它四人分配到左塔樓,哈羅德則被嚴格看守在右塔樓。
而且早上哈羅德才投降,下午赫裡德就帶領一隊士兵監督撒克遜俘虜開始加緊修復城牆,羅勃則領著另一隊士兵從城堡內開始挖掘通往城堡外的地道,這是一件相當浩大的工程,因為護城河起碼有四公尺深,八公尺寬,底下的地道支撐力量若是不夠,塌方是早晚的事,即使如此,地道仍是非建不可。
這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卻也是甕中之鱉,倘若只能自保而無法出擊,時間拖長,終究只能束手待斃。
「臂上的傷口沒問題,但上腹部的傷口有點裂開,麻煩你等傷口癒合之後再下床,千萬別再逞強了,謝謝。」南絲面無表情地仔細檢視威廉的傷。「腰部的傷也有點迸裂,不過還好,沒什麼大礙……」
聽她聲音冷淡幾近於無情地敘述檢察結果,威廉不覺-上眼深思地凝住她。
「……總之,大致上都沒有問題,只要謹慎一點,應該很快就可以復元了。」
「很快是多久?」歐多問。
「半個月,最多三個星期。」
診療完畢,南絲即收拾好藥箱,逃難似的匆匆離開威廉的房間,大家不禁面面相覷,不解她為何突然變成這樣?
「她怎麼了?」歐多納悶地說。「早上還那麼興奮,下午忽然冷漠起來了。」
「也許她終於想到這場勝利並不是我贏得的,所以……」威廉慢吞吞地坐起來。「她很失望。」
「是嗎?」契斯特皺眉,思索片刻,然後搖頭。「不,我想的恰好相反,由她先前的口氣,可以聽得出來她一直認定若非是她在從中作梗,你早就得到最後勝利了,所以這場勝利是如何贏得的並不重要……
「特別是她一直聲稱自己是旁觀者,但是當她得知哈羅德可能趁你受傷夾攻我們之後就不顧一切的插手進來,這應該是好現象,表示她在意你到會失去既定立場的程度。還有……」
大拇指往窗外比了一下,契斯特又說:「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士兵們一直認為南絲不過是你的暖床女人之一罷了,隨時可以再換一個,所以當他們得知你是為救她而受傷,那些傢伙可是對南絲相當不滿……」
威廉怒容倏起。「他們敢……」
契斯特搖搖手指頭,示意他稍安勿躁,先聽他講完再說。「不過在她『代替』你帶領他們贏得這場勝利之後,他們馬上轉變態度,對她敬佩有加,一致認定她已具備有伴隨在你身邊的資格,換句話說,就算你要娶她為妻,他們也會像效忠你一樣的效忠她,我想這點南絲多少應該也感覺得到才對。」
「既然如此,為什麼她反而變得那麼冷漠?」赫裡德納悶地問。
「老實說,我也不明白,所以……」契斯特起身。「請各位耐心一點,等我去探探口風。」
南絲的房間就在威廉房間的樓下,在門口,契斯特碰上了準備下樓的殷德。
「咦?殷德,你又要到哪裡去?」
「羊皮卷,南絲小姐要我多找些羊皮捲來給她。」
「羊皮卷?她要羊皮卷做什麼?」契斯特困惑地喃喃自語,同時舉手敲門。「南絲,是我,契斯特,可以進來嗎?」
「請進。」
房裡,南絲正伏案桌面忙著在羊皮捲上抄寫些什麼,契斯特近前即發現又是一樣新奇事物。
「那不是鵝毛筆!」
「廢話,你有看見半根毛在上面嗎?」南絲頭也不抬地說。「這叫鋼筆!」
「不用沾墨汁?」
「你真-唆!」南絲不耐煩地咕噥。「到底有什麼事?」
「沒什麼,我只是想……」想回到正題上,但還是忍不住問到旁的問題去。「-到底在寫什麼?」
兩眼移到旁邊的計算機上,南絲把注意力專注在螢幕上的解說。
「我要儘快把一些基本醫理和醫術翻成拉丁文留給你們。」她漫不經心地說。
「儘快?為什麼?」
「因為再過幾天我就該回去了。」說著,南絲又埋頭回羊皮捲上。
契斯特大吃一驚。「-要回去了?」
「我再不回去,她們會以為我出事了。」說得更正確一點,再不回去,她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們?
她的親人嗎?「-捨得威廉?」
快速書寫的筆停頓了一-那又繼續。「為什麼捨不得?」幸好及時發現,現在還可以狠下心來離開,再過一陣子恐怕就真的捨不得了,到時候無論作何種抉擇都是痛苦。
唉,其實現在已經夠難受了!
「-不喜歡他?」契斯特又問。
南絲頭更低,裝作沒聽到。
不否認就是承認。
契斯特稍微鬆了一口氣,現在,他得找個理由再把她留下來,留到她再也離不開威廉為止。
「威廉的傷尚未完全痊癒,-要扔下他不管?」
「我說過,他的傷口復元情況很好,身體又壯得像條牛,剩下的交給你們的草包醫生去搞就綽綽有餘了,事實上,我已經向你們的醫生交代過,從明天開始,威廉就交給他負責。」
原來身體太健壯也不是好事。
契斯特暗暗苦笑。「-不想看到最後?-知道,雖然哈羅德已投降,這並不表示所有撒克遜人都會臣服,就我所知,赫裡沃德、謝華就不會輕易屈服,北邊的蘇格蘭人就更別提了。」
這的確是事實,赫裡沃德、謝華會奮戰到最後一刻,蘇格蘭人更會拚到十四世紀,還有韋爾斯他還沒提到,不過……
「我相信威廉可以應付得了他們。」
這樣也不行?
契斯特開始覺得頭很大。「威廉不會讓-離開的。」
「沒有人阻止得了我,」南絲慢條斯理地說。「也許你不相信,不過就算威廉命令所有計程車兵一起看守住我,當我要離開的時候,誰也阻止不了我。」
的確令人難以相信,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契斯特總覺得她說的是事實。
「為什麼一定要現在回去,不能晚一、兩個月再回去?」
因為她現在還只是「肺炎初期」而已,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病入膏肓」了。
「我剛剛才說過不是嗎?」南絲不耐煩地回道。「我再不回去,她們會以為我出事了,然後就會來找我,屆時我還不是要回去。」
「那就等她們來找-再說。」這樣起碼可以多出一個月時間。
南絲深深嘆了口氣,抬起頭來。「你還是不瞭解,十二月十四日我若是沒有回去,十五日她們就會來帶我回去,晚一天又有什麼差別?」
「才一天?」契斯特錯愕地驚呼。「-不是說-是從遙遠的東方來的嗎?怎麼可能一天就到?」
「一天?」南絲嘲諷地哈了一下。「錯了,僅是一瞬間而已。」
「嗄?」
「沒什麼,」她又低下頭去抄寫。「你不相信就算了。」
契斯特狐疑地注視她半晌後,突然發現他已經找不出夠強力的理由來說服她留下,除非……
契斯特慢吞吞地回到威廉房裡,正在共同討論某件軍情的威廉、歐多、羅勃和赫裡德不約而同停下對話,一齊望向他。
「如何?如何?口風探得如何?」急性子的赫裡德搶先問。
契斯特聳聳肩,不吭聲,自己拖了一張上面鋪著棉墊的矮凳子坐下,然後手託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們四人,四人狐疑地互相看來看去,不解他為何反應這麼奇怪。
「到底如何?」歐多忍不住也催促過去。
契斯特搖搖手--沒有人知道他在搖什麼,「先別急,我必須先了解一下。威廉,你……唔……」又搖手--還是沒有人懂得他在搖什麼,「不,你最後,我想還是……」他慢慢移動視線,很快定在某一處。「歐多,老實告訴我,你願意盡多大的努力去留下南絲?」
「最大的努力!」歐多不假思索地說。「她所懂得的醫術值得我盡最大的努力去留下她!」
「很好!」契斯特很高興地點點頭,再問赫裡德,「你呢?」
「有她在,我們就不怕任何石頭城堡了!」赫裡德同樣毫不遲疑。
契斯特笑著用手指頭點點他,再移向羅勃。「你?」
羅勃看威廉一下。「威廉想要如何,我就如何。」
「好!」契斯特猛然回身正面對住威廉。「那麼你呢?威廉,你到底有多想要留下她?」
眼眸半闔,「你以為呢?」威廉慢條斯理地反問。
笑容更深,契斯特拿手指頭點住威廉。「不計任何代價?」
威廉無言。
好極了,又是一個不否認就是承認!
「那麼……」契斯待詭譎地眨著眼。「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你應該不會怪我揍你一拳吧?」
「嗯?」
不過,為免引起她的懷疑,必須要有個很完美的說詞,因為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
這說詞,要到哪裡找呢?
四天後,絕佳的機會終於來臨。
這日,南絲用過殷德送來的早餐後,拎著藥箱想要去替威廉換藥,不過才走出兩步,及時想起她已輕把威廉交給他們自己的醫生了,於是回頭放下藥箱,取出計算機,打算繼續未完成的抄寫工作,就在這時,敲門聲突然砰砰磅磅亂響起來,活像有人拿斧頭砍門似的--
「小姐、小姐,不好了!」
聲音是殷德的,尖利又高昂,慌慌張張得好像被人掐住他的雞脖子。
「進來。」拉動捲軸,南絲專心尋找昨天終止的地方,邊漫不經心地問:「什麼事?」
「公……公爵大人……」
「別來找我,去找你們的醫生,我已經交代給他了。」
「可是……可是醫生還沒來……」
「那就等他來。」
「但……但公爵大人在流血……」
「那也不關我……耶?」南絲猛然抬頭,驚呼。「流血?怎麼會?他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呀!」
「我也不知道,但公爵大人這邊……」殷德摸著自己的腹部上方。「又開始流血了,好多好多血!」
「該死!」南絲忙丟下計算機,提起藥箱往外跑。
那傢伙又幹什麼去了?
羅勃與赫裡德一人一邊挾持住威廉,邊低聲好言安撫他。
「拜託,威廉,先冷靜下來再說!」
「威廉,求求你不要掙扎了好嗎?」
而威廉,一臉暴焰狂怒,對著不知為何躲在角落裡不敢靠近他的契斯特大肆咆哮,「我要殺了你!我要親手殺了你!」
至於歐多,他單膝跪在威廉面前,手忙腳亂地想替威廉腹部繃裂的傷口止血,但是威廉不斷掙扎著想衝過去親手掐死契斯特,以至於歐多不但止不了血,還弄得滿手是血慌亂不已。
「天哪、天哪,大哥,求求你不要動了,血愈流愈兇了呀!」
南絲一進威廉房裡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熱鬧非凡的景象,好像精神病院裡的瘋子在發飆。一聲不吭,她默默拿出一瓶鎮定劑汲入針筒內,然後上前戳進威廉的手臂,後者看也不看一眼--好像根本沒感覺,繼續掙扎,繼續怒吼。
幾秒後,南絲抽出針筒,收好,然後好整以暇地抱胸等待,不到十秒鐘,威廉突然停止掙扎,也不再狂吼,好像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再過十秒,他-起雙眼,徐徐回過視線來。
「-剛剛做了什麼?」
南絲聳聳肩。「給你打了一針鎮定劑。」
「鎮定劑?那是什麼東西?」
「可以讓你好好睡一覺的東西。」
「睡覺?」他不敢置信地重複,然後低吼,「我不需要睡覺!」
南絲的視線往下在他的腹部轉了一圈,再拉高。「我認為非常需要。」
「我絕不睡!」威廉傲慢的宣佈。
南絲挑挑眉,又聳肩。「隨便你。」
恰恰好半分鐘後,威廉直挺挺地睡倒在床上,動也不動。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南絲沒好氣地問,一邊檢視迸裂開的傷口,並準備重新縫合。「他的火氣怎麼這麼旺盛,你們給他吃了用剩的火藥?」
聞言,在她後面,幾個大男人開始互相使眼色,最後,六隻手很有默契地一齊把契斯特推出去,契斯特只好硬著頭皮上前「解釋」。
「呃!咳咳,我們收到訊息,赫裡沃德和謝華聽說哈羅德不得不投降之後,謝華當下就決定要想辦法把哈羅德救出去,而赫裡沃德則領兵反擊,搶回不少我們佔領的城鎮,威廉很生氣,決定要親自帶兵去征討赫裡沃德……」
「他瘋了!」南絲怒道。「都傷成這樣了他還想親自出去作戰?」
「對啊、對啊!我們就是這麼跟他說的,」眼看南絲的反應恰如他所期望,契斯特不由得信心大增。「但是-也知道他的脾氣,一經決定的事就毫無轉圜餘地,無論我們如何勸告他,他依然堅持要自己帶兵,就在我們極力阻止他穿戴盔甲的時候,也許雙方都太粗魯,結果他的傷口就裂開了。」
「原來如此。」南絲喃喃道,全然沒注意到有四雙心虛的眼噙著慚愧的淚光凝住她的背。
對不起,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想回家?
下輩子吧!
契斯特故意很誇張的嘆了一大口氣。「他決定的事誰也勸不了他,就算現在他睡著了,等他醒來之後,照樣要按照他自己的意願行動,我想-最好先教會我們的醫生如何處理這種狀況之後再離開,不然到時候光是流血就流死他了!」
南絲瞥他一眼,沒說話,直至工作完畢,她站在床邊注視威廉好一會兒後,才嘆了口氣,低語,「我會留下來直到他傷口痊癒為止。」隨即匆匆離開,彷佛有一百個鬼在趕她似的。
她的身影一消失,契斯特立刻狂喜地打出勝利的手勢。「成功!」
而那三個躲躲藏藏的傢伙則各自鬆了一大口氣。
「幸好!」歐多咕噥。
「沒想到你真的敢對威廉動手!」赫裡德嘖嘖驚歎。「他明明那樣堅決的反對用這種卑劣的方式--這是他說的--來留下她,你竟敢趁他不注意時對他動手!」
難怪威廉會暴怒。
「而且毫不留情,我還以為你一拳就想把他活活打死呢!」歐多又嘟囔。「上帝,那道傷口幾乎全裂開了,下面那道起碼也裂開一半,鮮血就像瀑布一樣嘩啦啦冒出來,我看了差點沒昏倒。」
契斯特嘻嘻一笑。「不用點力就達不到效果呀!」
「真悠哉!」歐多哼了哼。「如果不是我們反應夠快,及時把他抓住,你早就被活活掐死了。」
「等他醒來後你還是死定了。」羅勃冷冷道。
「別忘了你們三個也是共犯,而且……」契斯特無所謂地聳聳肩。「等他醒來後會先被南絲罵死,沒有空殺我。」
歐多失笑。「說的也是。」
「既然他沒空殺你,當然更沒空殺我。」赫裡德也放心了。
「也就是說……」羅勃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最有危險的反而是威廉自己?」
三張笑嘻嘻的臉對住他。
「沒錯!」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唯恐自己會反悔似的,南絲馬上從藥箱裡的夾層中取出導引裝置按下關閉的按鈕,然後如釋重負般地鬆了口氣。
好了,這樣即使她們有意來找她,也會因為失去訊號而不得不放棄這種打算。
而後,謹慎的收好導引裝置,南絲才坐下來問自己:這樣做對嗎?
考慮片刻後,她即告訴自己:沒有錯,這不是一時衝動,這是她應該承擔的責任。
歷史會改變是由於她的介入,這場領土戰爭之所以會變得如此複雜也是因為她的緣故,威廉會受傷更是為了她,所以她有責任照顧威廉至痊癒為止,也有責任在威廉痊癒之前為他擺平所有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