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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腐爛的檸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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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前方的黑暗和樹影,「十八。」

我知道我不是十八。卻在承受十八歲所不必承受的。

那個計程車司機用羨慕的口氣對我說,十八?多好啊。你們才十七八歲的年紀,跟花兒一樣,多麼美好!應該是無憂無慮,蓬勃向上的。

可我早已忘掉什麼叫無憂無慮,蓬勃向上。可能我和這兩個詞兒已經走得太遠了,走得已經有點兒找不回來了。如果我是花兒,那我就是一朵朝生暮死的花兒。我已經快開到了盡頭。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後悔。我還是信奉那句存在主義的話,活著是痛苦的。做你自己想做的,承受應該承受的。是正常的狀態。做你自己想做的,承受你不該承受的。是我現在的狀態。我想有很多事情真的應該由我自己承擔責任,因為我總是優柔寡斷、猶豫不決。有很多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需要什麼。

「難道你從來沒懷疑過這一切嗎?」

「什麼?——哪一切?」

「搖滾。」

趙平在床上嘟囔了一句。他說很累。是的,想到很累我就累了。我沒有再問下去。以後我們也沒有再談這樣的話題。我知道我們一直以前都在迴避著一些什麼,也許是在迴避我們彼此不同的性格,也許是在默默地埋怨現在的生活,或者……是我們現在的生活出了問題,其實就是趙平的搖滾生活有問題。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但總是覺得有好些那麼個不對勁的東西!但我們從來不討論,從來不討論,從來不說,我們似乎在害怕什麼,但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會有什麼結果呢?其實窗戶紙後面什麼也沒有。

我們中午睡夠了就一起起床,如果他的錢夠吃一頓中午飯我們就去吃一頓飯,如果錢不夠就去買點兒菜趙平自己做飯。需要說明的是和他在一起我並沒有餓著過自己。我有時候真的奇怪為什麼要和趙平在一起,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無聊還是無所謂。

一天我在趙平的屋裡發現一封他姐從他的老家陝西給他寄來的信。當時趙平在外面打電話。我猶豫了一下,立刻開啟信看起來,信的開頭先是照慣例問候了一下她的弟弟,然後接下來的內容讓人匪夷所思或者乾脆說看得我不寒而慄。信上的敏感話題和趙平平時對我訴說的簡直是天壤之別,信裡說,是他們的父親害死母親的,在母親病重時他不讓她吃藥……信的末尾說你也不小了,應該找個物件,要不你回家姐姐給你介紹一個,結婚什麼的。我看了大為光火,趙平現在和我在一起,介紹個鳥物件。結婚?我呸!他現在和我在一起,他是我的!這封信一閃就從我的記憶中溜走了。

翻手為雲

他在別人家給我打電話。嘈嘈雜雜的,我聽出池磊的聲音。「你在池磊家吧?」他不說話。「我想和池磊聊會兒。」池磊走過來,「喂,是春樹吧?」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我們聊了好長時間。譬如說他小學在哪上的,我說我們家附近開了許多髮廊,在談到物美(我們家那邊的一個商場)到底在哪我們還起了爭執,一個說在翠微中學附近一個說不是。然後我們說什麼時候有機會出來聊天啊。然後我就把電話給掛了。只過了幾秒鐘電話就又響了,「你怎麼把電話給掛了啊?」趙平氣急敗壞地說,他大大地教訓了我一頓,說我不懂禮貌,沒事兒瞎聊什麼的。我想這件事他有時間會再提的,果然下次我去找他他說「他們都是要害你,只有我是要幫你。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我閉上眼睛,聽他還有什麼能說出來的。

「你知道不知道,你對別人那麼好,可別人怎麼看你?!」

笑話,我管別人怎麼看我呢?

「你的話也太多了,要真有事兒也行啊,可上回你在電話裡和池磊說得都是什麼呀?全都是廢話!你那態度讓他覺得你明天就會去找他!……」

「我找他幹嘛?」

「就是呀。你找他能幹嘛?」

「他是不是認為……」

「他認為他明天就能得到你,後天就能甩了你,他要你幹嘛呀?」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揮舞著手,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關你什麼事兒呀?」我想象著我不屑地開口道,看他的臉由青變白,感到一陣快意。

但我只是在哭。我的身體蜷縮在床的一角,聽著他說:「你一點個性也沒有,你這樣的人,一點個性也沒有……」

我說:「我有自己的想法,難道不對嗎?」

趙平哈哈大笑:「屁赤子。」

我一下子閉上眼睛。

「那你為什麼還要和我在一起?」

「因為……因為你可愛。」

「可愛並不代表無知。」

「可愛就是無知。」

像秋天一樣無義,像冬天一樣寒冷。我和他之間的感情早已完了。

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女人,我的悲劇色彩已經很明確了……

「趙平這個人不怎麼樣,這樣的人沒必要和他深處。他太小氣了,他根本什麼都不在乎。」池磊在一個下午給我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很溫柔,然而他的話給了我很大的壓力。

我發誓要報復趙平。因為他是一個弱智。

我接受池磊的邀約去找他玩。他用車來接的我。我們一起上街買菜,他買了許多我喜歡吃的菜,還有兩個冰淇淋。我想起趙平寫過的一首詩:

「我放下肩上在訴說著人類的小袋子/那裡面裝滿了悲哀和憂鬱/地鐵走道里響起了罵人的雷聲/誰的憤怒如同補鍋匠的鐵錘/橫切在所有人糧倉的蓋頂上」

憑心而論,這首詩寫得正如趙平的人生。悲哀而憂鬱。罵人和憤怒。一個悲劇主角。我在想寫出這首詩的人是一個淺薄的人嗎?

池磊帶我去他住的地方,他家裡養了二條狗和三隻貓,我們一進門那隻大狼狗看見我就狂叫起來,我有點害怕,我從小怕狗,但池磊很溫柔地護著我讓我進門。我走進他的房子,地上鋪著地毯,牆上放著一幅很大的油畫,畫的是一個滿頭青絲的穿紅色旗袍的年輕女人。

「這是你女朋友吧?」他點了一下頭。「她很有錢吧?」「是。」

他說,「我有點變胖了。都是最近過得太好了,又吃又睡還懶惰,得減肥了——你先看會兒電視,我到門外頭洗菜。」池磊給我開啟電視,笑著看了我一眼出去了。我拿出一盒冰淇淋吃著,把剩下一盒放進冰箱。池磊常常進進出出去忙活,他說他的菜炒得不錯。「嘿,小夥子,吃飯了。」他叫我。他做了標準的三菜一湯,我嚐了一下他的手藝,不管怎麼說他能給我做飯我就覺得很高興了。我們高高興興地吃完飯,在沙發上聊天。池磊喜歡打遊戲,而我從來對這個就不感興趣。在看一部喜劇片時他牽住我的手……

「我完了。我已經到了一種不抱著誰就沒有安全感的地步了。」

不會吧?!他笑道。

當然會。我很快就克服了對趙平僅留的一點道德感。沒有什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沉浸在青春期裡,誰都是憂傷且敏感的。誰要折磨我,我肯定就得加倍折磨的。

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是啊,我一無所有,你為何給我安慰?

晚上小蘭來串門,見到我他小小地吃驚了一下,可能不明白我現在為什麼會在池磊這裡。

傍晚的圓木

趙平打電話讓我陪他去找一個音樂製作人。他們的樂隊準備錄音出唱片。他在人大那邊等我。我無法管我媽要錢,就騎車去了。我到時看到他坐在馬路牙子上等著我。我把車鎖好,我們先坐了一會。行人很多,好多人喜歡瞥我們一眼什麼的,因為我們看起來完全不配,我一看就是個學生,而他像個小老頭一樣齷齪蒼老,沒有錢,神經可能還有點問題,更別提他的人品了。可能有人懷疑我為什麼我會跟他在一起,現在我也有點茫然。可是也說不上個所以然來,只能說我真是個軟弱的人。我們坐車去,我說過了,我身上沒錢,而他除了給那個製作人的二千塊錢外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我們離得很遠。售票員沒有理我們。後來倒車時我突然他媽的不想陪他去了。他是誰?憑什麼總要讓我幹一些和我自己無關的事,而卻沒有一點安全保障。但我只是自己想著,弄得面色都有些發青也決不開口表達,儘管肚裡已經翻江倒海。我只能說自己真是一個他媽的無可救藥的軟弱的人。或者我的表達方法有問題?我的一切其實是咎由自取。我想我和趙平都存在某些心理缺陷。而且絲絲入扣,毫不走樣。趙平正是有意或無意擊中和利用了我喪失理智的力量。

所以我們接著去找那位製作人。後來我們到了大概位於北京地圖東北邊的一個村子裡。前幾天這裡剛下過一場雨,路面溼淋淋的,走幾步鞋上就會沾上泥。空氣卻一如既往地悶熱,蟬不停地在樹上聒噪,我口乾舌燥。折騰了三個多小時,我們才到達那個村子。我在門外等著他。大約十五分鐘後他出來了,說那個製作人不在,他在人家家裡喝了一杯茶才出來。「我也挺渴的。」我說。回去時他說餓了。我說你那錢不是沒法花嗎!他說他餓死了,乾脆去吃頓飯得了。我們到一個小飯館裡吃麵條。只有麵條最便宜。他破開了那一百塊錢。然而在回去的車上,他沒有為我買一張票,售票員走過來查票,他作出一股無賴潑皮樣,說身上沒錢,說著把剛才吃完麵條找剩下的五毛錢拿了出來,那個年輕的男售票員無奈地拿著那皺巴巴的五毛錢,給他開了兩張票。我坐在他對面,冷眼看著這一切。下車後我問他為什麼不買票,你不是有錢嗎?

「不,你不知道,我是認為買車票不值。」

「……好,好,……」我不可思議看著他,真的不知該說什麼好,總之我服了他了。我一點脾氣沒有。丫就是一個農民。

回到人大後,我取了我的車,心想「fuckfuckfuck」向前騎。「春樹!」他喊我的名字,我慢慢地停下車,回過頭:「怎麼了?」

「沒事兒,路上慢點兒。謝謝你今天陪我啊。」

「哦。……沒什麼。」我口不對心地說,對他微笑著,哦,那可真是廉價的微笑。我回過頭,騎上車,我知道我又一次在矛盾中離去。我對自己無限失望,為什麼我就不會誠懇直接地說出自己的不滿呢?為什麼每次都由他人的態度來決定我的態度?難道我真的如趙平說的沒有性格?哈,沒有性格,一個多麼可悲的評價,我天生就是這樣一個悲劇人物,註定成為一些不名物的犧牲品。

我們又在一個夜晚到玉淵潭公園玩。我們坐在波光鱗鱗的湖面旁,風吹動著,我們什麼也不說。過了一會兒他靠近我,給我講述他母親的事,我聽著。我就知道他得觸景生情,每當他感覺無助時他總會想起他那逝去的母親,那是他唯一的安慰。然而就連這惟一的安慰他也永遠無法再擁有。只有在這種時候,他的臉是才會出現一絲平靜和快樂。我知道他暴戾的原因之一,是痛苦。他是個非常分裂非常矛盾的人,他畫畫、唱歌、寫詩,然而這些都無法讓他做個正常的普通人。

我們散了一會兒步,坐在一個石凳上。

「你以後打算找一個什麼樣的女朋友?」我問他。

「我想找一個外國女的。最好能跟她一起出國。」

「外國女的?你想得美!就你,還想找一個外國女的?你別做夢了!」我笑了,原來他一直想找一個外國女孩啊!那我算什麼?和他在一起都快變成我的自虐方式了,趙平不管怎麼想也和一個外國女的聯絡不上,我討厭他,厭惡他,但這無法不讓我傷心。我的眼淚一點一點溢了出來。

二束刺目的光突然衝我們照過來,「嘿!幹嘛的?」

說著走過來幾個片警,不住地打量我們「這麼晚了不回家還坐在公園裡幹嘛?」

「聊會兒天。」我站起來。

「證件有嗎?」

我看了趙平一眼,「我有學生證。」

「拿出來看看。」他們用手電筒照著我。

我從我綠色的書包裡拿出我的學生證,遞過去。兩個民警看了一遍,又遞給我。

「你爸爸是軍隊的?」他問我。

「是。」

「我就是管你們家那片兒的。」他說,「你爸叫什麼名兒?」

「求求您別問了,這要讓我爸知道非得說我。」我說。那個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別站著,你坐啊!」趙平使勁用手拽我。

「我站著挺好。」我看了一眼民警,繼續說,「警察站著我也站著。」

「對了,人家的態度挺對的,你知道嗎?接受檢查時應該立正站好。」民警說趙平,「你呢?證件呢?住哪兒?」

「我有暫住證。」趙平說,開始從屁股兜裡往外掏,「給。」

「工作證呢?」

「沒有……我在中關村做軟體程式設計。」他說。

我看著他想笑。就他,還中關村?還軟體?還程式?還設計?

「你倆什麼關係?」

「她是我妹。」趙平說。

「這麼晚了還在這兒幹嘛?」警察又重新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聊天。」

「走吧,這麼晚了扎什麼堆兒啊,我還以為***聚會呢。」他們把暫住證還給趙平,走了。

「咱走吧。」我對他說,他一臉悶悶不樂,「我剛才叫你坐你怎麼不坐啊?在警察面前你應該保護我。」

我什麼也沒說看了他一眼。一個大男人居然得讓女的來保護,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麼沒有廉恥的事情。或許到了離開他的時候了。就讓他去找一個外國傻妞去吧。

我越來越討厭他了。他總是很窮,穿得也破衣拉撒,像個標準的撿破爛的。看見他我就頭疼。何況他從來不考慮我的心情,每次週六或週日我騎車到他住的地方找他,晚上再獨自騎車回家。這種生活我已經受夠了。但我還是磨了好一陣兒才下決心離開他。為了讓自己離開他以後徹底忘掉懷念的美德,我對他愈發地好,讓他以為我是死心踏地,完全誤會我的本意,更加心安理得得享受這一切。

於是有一個週末他讓我去找他我便沒有去。此後他三番五次打電話上來,我都藉故不接,不為什麼,他已經似一枚枯葉,從我的生命中凋零。後來他再打電話就開始罵我,我只當他是傻子,「啪」地一聲結束通話。後來這個人就消失了,只從搖滾圈無數關於他的笑話和段子中聽到他。

我們的關係維持了大約六個月。從夏季到深秋。當天氣一天天轉涼時我們也玩完了。和上一次一樣,我倍感輕鬆。這也讓我感到我在與男人交往上的失敗。我心裡很清楚,當我們輾轉到朝陽區某個陌生的村子裡找錄音師時,當我們在路邊小攤吃兩塊錢麵條時,我知道他們生存的艱難,沒有人真正地幫助他們,關心他們。而我知道他暴戾的原因之一,是無窮無盡的痛苦。當我們坐在傍晚的圓木上啃著梨的時候,我已經知道我們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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