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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丟失了我的小女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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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人物

趙平又一次給我打來電話,讓我去他那兒。而我一想到他的臉就累。他的電話裡苦苦哀求:「咱倆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嗎?星期六來我這兒吧,我想你了。」可我就是不為所動。他的黑臉,他的皺紋,他的窮酸勁兒和他的忽悲忽喜都讓我早就倒掉了胃口。我想也許不如給他一個轟轟烈烈的結局,讓他徹底死了心。他並不是愛我,也從來沒有關心過我。

我們約在下個星期六的上午10:30在樹村的岔口見。就是他原來租房子的地方。我要結束這一切,包括他無休止地給我打電話。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讓自己陷入這麼無聊齷齪的男女關係中。

快騎到樹村時我遠遠看到他正在村口等著我。看到我,他露出牙笑了。我在他身邊停下車,「走,到我們家去。」他握著我車把往前推。

「我不,我來這兒就想達到一個目的,我就想跟你說一句話,說了我就走,你別攔著我。趙平,咱倆沒關係了。」

「走,去我那兒。」

「我不,你別拉著我啊!你幹嘛啊,鬆手!」我生氣地打著他的手。我他媽太討厭眼前這個人了,每回見著他都讓我累。

「去我那兒。」

「不!我要回家了,你別理我。」

「去我那兒。」

已經有人停下腳踏車看著我倆了,我又氣又急,趙平拉著我的車把往對面河邊拖。我使勁往回拖,氣氛極其緊張,幾乎上演了一場全武鬥。

他把我的車拖到了對面。我突然感覺悲哀起來。

「去我那兒吧。」趙平軟了一點,說。

「我不去。」

我們在河邊的大石頭上坐下來,看著快要結冰的、骯髒的河。

「那咱們談談吧。」我說。

「談完就去我那兒吧好嗎?中午我們去吃飯。」

「沒門兒。我不會去的。」

趙平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給撥下來,他又把手搭上去,我又給撥下來。我對眼前這個人極其嫌惡,自私又懦弱,怎麼所有缺點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了!

「去我那兒坐坐吧,我不碰你,我就是想讓你看看我這幾天剛畫的畫,我覺得畫得特別好,是我最滿意的一批。你去看看吧。」

「我不去。」

「天哪,你怎麼和以前我的那個初戀女朋友一樣啊,她後來也死活不去我那兒。」他埋著頭,混濁而嗚咽地嘟囔著。一瞬間我還以為他要死了呢。

我靜靜地看著河,覺得他,覺得自己都很可笑。

「反正你也不是特別喜歡我。」我開口。

「誰說我不是特別喜歡你?我最近過得特別痛苦,我的身體也不好,肺可能有病……」

「那你沒事就多睡點覺……」

「我睡不著啊……」他拿那種愚昧毒辣的眼睛狠狠瞪著我,「你是不是故意氣我的,我根本睡不著覺,睡不著啊……」

「……對不起。」事實上他可能讓一個正常人的肺氣炸了,可他做出一副毫無羞愧、毫無顧忌的樣子讓人對他的弱智無話可說。

「你剛才就不怕我把你推河裡去?」趙平側過臉看我。

「我早就知道你有這種本事。」我苦笑說。

「哈。」他笑了一下。

「我一會兒回家了。好嗎?以後有機會再見。」

他顯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再聊一會兒吧。」

我們又坐了大概十幾分鍾,我堅持要走。

「你還喜歡我嗎?」趙平問我。我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說過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啊,……沒什麼,怎麼了?」

「你不喜歡我了。」

「沒有啊。」

「不對,你不關心我。」

是!我承認這一點。

「我走了,拜拜。」

回到家後不久即聽到電話鈴聲,我猜一定是趙平找我的,趁我媽還沒接電話之前我大喊一聲:「找我的就說我不在!」果然幾秒鐘後我聽到我媽對話筒那邊說:「啊,她不在啊……」「唉……」我躺在被窩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趙平的「追殺」煩不勝煩。一想到他的那張充滿憂鬱和「滄桑」的老臉我又覺得心神難安,心臟狂跳不止,彷彿他現在的痛苦都是我造成的。也許我還是惦掛著他的。過了不一會兒,電話鈴又響了。我想趙平一定知道我已經到家了,他想跟我說什麼呢?他到底又想耍什麼花招?當電話鍥而不捨地第n遍地響起時我終於煩了,這覺還讓不讓人睡了?「媽,一會兒電話找我讓我接一下。」我又喊。

「喂,趙平啊?啊,我已經到家了。怎麼了?」

「我沒事,就想給你打一個電話聽聽你聲兒。」

我翻了一個白眼,傻呵。沒事打什麼電話啊?

「是嗎?你好好休息啊,我也挺想你的。」我對著話筒含情脈脈地說。

「你能不能當我的妹妹?這樣我們能常聯絡。」

「當然可以了……」

「太好了。」

「是啊……就這樣吧,啪!」想起他我就厭惡,再也不想與他有絲毫糾纏。

我掛下電話,就讓悲劇快點兒結束吧!

趙平沒事就打過電話來,如果我不接就一直打到我接了為止,所以我們家的電話經常關上,但還是防不勝防,趙平的電話猶如見縫插針般不斷打過來(可能都是在東北旺的大街上欠著人家的錢打的吧),到後來他一聽到我接電話就罵我,程度嚴重到後來我們班的女生聽我說了這事兒以後集體寫了一封罵人的信,讓我下次趙平一打過電話來就照著讀。這讓我對趙平無可挽救地鄙夷同時也痛恨自己怎麼就沒早和他掰呢?要認清一個人的本質,看清楚第一次就不要留機會!你這個笨蛋!絕對不要結交固執吝嗇的人,他可能固執地愛你,當然也可以固執地誤解你!現在我真像厭惡一條蛇一樣厭惡那個癟三。我現在真噁心!所以當他下次再打電話找我時我當機立斷地說:「我操你媽,滾蛋吧,傻逼!」從那以後他便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

猶如「我來剝搖滾的皮」,我來剝趙平的皮,就是他華麗的外衣。一個虛假自私的人,卻在一本全國著名的令人尊敬的搖滾雜誌上粉飾自己,讓天下搖滾樂迷濛羞,欺騙真理。縱然他將全天下的人欺騙,我也知道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他於1974年出生於陝西咸陽,1988年開始寫一些「啊,理想走遠了,還有追上她的腳步」之類的詩投稿給《中學生語文報》,1994年來到北京,來京之前曾在新疆、雲南、南京一帶轉悠。1998年12月組建他現在的這支樂隊「w」。他的樂隊名是個奇怪的名字。中國他最喜歡的朋克樂隊是盤古,而對北京的一些朋克樂隊嗤之以鼻。他住在北京西郊一間月租一百四十塊人民幣的房子裡,起床,燒開水,然後寫下詩歌。身無分文,拖欠四個月的房租,餓著肚子去錄音棚,依舊東蹭西蹭,依舊在東北旺欠下電話費和買包子的錢,勞動救不了命,依舊體弱多病,靠最好的朋友的藥錢活命。我知道在他名利的光環下面,隱藏著一顆多麼黑暗、糜爛、發臭的心。他寫長詩,這個不孝的農民的兒子,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很賤。

兩個世界

白建秋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和賈佳大概一個禮拜以後要到北京來。來看看我,順便倒點打口盤迴去賣。

他們來的那天上午我在班裡上課。學校現在對請假的事管得特嚴。我給他們在桌子上留了一個條,跟我媽交代了一下就上學去了。

放學回家時見他們坐在我們屋裡,白建秋彈著我的那把木琴。他們還是老樣子,建秋穿著一件黃色上衣,賈佳則看上有點兒傻乎乎的。我媽說白天她讓一個戰士帶他們去逛故宮了。晚上住我們家旁邊的海軍幹休所的招待所。

「嘉芙,你什麼時候帶我們去看一下演出好嗎?」

「好吧。」我從櫃子裡拿出《摩登天空》,「明天晚上‘17’號酒吧有演出,是木馬和另外一支樂隊,到時候咱去看一下吧。」

「好吧。」

晚上我把他們送到海軍幹休所的招待所裡。然後再一個人走回家。

第二天晚上我們坐地鐵去了三里屯。我們坐在靠後的桌子上喝酒聊天。坐在我們前面的是一個外國人,只能看到他穿著黑色衣服,一動也不動。他一個人坐在那兒,有時候站起來拍幾張照片,然後再靜靜地坐下,喝兩口啤酒。好看的柔和的背影,黑色的衣服。身上流淌著一種我喜歡的優雅氣質。後來我才想到,那是灰色所特有的氣質。

「那個老外挺有意思的。」我跟他們說。

「敢不敢上去跟他說話?」賈佳說。

「啊?我不敢。再說說什麼呀,我英語那麼次,還不夠給咱中國人丟臉的呢。」

「這有什麼不敢的呀?去聊聊唄,我覺得他一個人坐著也應該挺無聊的。沒事,去吧。」白建秋慫恿道。

「不會吧?」我笑著說,「那過一會兒再說吧。」

我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看到他叫啤酒,小姐過來遞酒,他說「thankyou」,然後一口一口喝酒。

「要不然我真過去啦?」我吃了一口冰淇淋說。

「去吧,我們在這兒等著你。」

我吃完最後一口冰淇淋站起來向那個人走去,「打擾一下,」我說我可以和你聊會兒天嗎?

當然。他回答。酒吧裡的音樂很吵,他示意我出去聊。我向身後的賈佳和白建秋使了個眼色,就跟著他推門出去了。

我們到了外面,有賣花的小孩,乞討的小孩,我無奈地向他笑了一下,他聳了聳肩。這時我才發現,他出來太匆忙了,只穿著一件黑色t恤衫。「oh…」他抱著胳膊,我看到前面有一家小賣部,就拉著他走進去。裡面挺暖和的,有一位女士在大聲地用英語打手機,看來可能也是附近哪個酒吧太吵躲在這裡的。

「你是哪兒的人?」我用英語問他。

「finlandineuropenorth.」

他說了幾遍我都沒聽懂,「what?…」

身邊那個打手機的女士不耐煩了,「finland——芬蘭,在歐洲北部。」

我遭到她的搶白,心裡很不舒服,我想她應該是很看不起我糟糕的英語,而且居然還用這有限而曖昧的英語妄想和外國人溝通。

「小孩兒……」我猜她心裡肯定在這麼評價我。

後來我們就管小賣部的人借了根筆在紙上交流。這樣比說話要簡便點。因為彼此發音的問題,讓我那本來就少得可憐的詞彙量又灌了不少水。

他在紙上寫他janne,來北京旅遊,住在京倫飯店裡,下禮拜五離開。我算了算,正好離現在一個禮拜。今天也是星期五。我們在紙上聊了一會兒,janne給我留了他房間的電話,我也留了一個家裡的電話。

我們回到樓上,還在聊個沒完。樂隊已經演完了。我,janne,賈佳和白建秋四個人走出酒吧。我向janne介紹:「這是我的兩個朋友。」他向他們笑笑。我和janne走在前面,把賈佳和白建秋甩在了身後。我真的有點興高采烈。過了一會兒,賈佳和白建秋趕過來,說:「要不然你們先聊吧,我們先打車走了。」

「……好吧。」我說。然後揮揮手送他們上車。「再見啊!」他們向我和janne打著招呼。

「你的朋友很好。」janne說。

「是。他們挺好的。他們喜歡搖滾樂。」

這是在北京。thecityisgrey。janne的眼睛是柔和的灰色,帶點銀色,有些像玻璃碎冰。褐色的頭髮。從頭頂垂下。他的名字用芬蘭語拼,應該是「楊內」,我叫慣了,第一次見他就是叫他「簡」。

他這個禮拜就要走,我又想要什麼呢?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要的,也只不過是一個吻。只能如此。

我高二了,很快就要青春不再。我討厭寂寞,可我偏偏很寂寞。

janne,點亮我面頰的光,燃燒我想象力的火。

他不會說中文,我的學識也不具備讓我說好英文的能力。更多的時候我們是在用筆交流。這是一個星期五的晚上。

我們一直走啊走,直到看見京倫飯店的影子。「你明天有時間嗎?我們還在那個地方7:30見。」臨走時他對我說。

我從地圖上看到finland,在歐洲的北部,那裡冬天很冷吧?

我花一個鐘頭坐地鐵去見他。我們還約在老地方,「17」的門口。7:30,簡沒有來。我等了十分鐘,買了個三明治,邊等邊吃。7:50,簡的身影還沒有出現。我決定接著等下去,這麼好的夜,我不想辜負這美好的月光。

快八點的時候,他到了。「sorry.」他說。

「沒事兒。」我說。

我們進酒吧,聊了一會,我問他什麼時候再來北京,他說也許是明年八月的時候,但是不一定。他說他買了新褲子、ajerks和許多許多中國cd。他還說了一些什麼,我記得他說「我不想因為我要走了讓人難過,」我記得我說nevermaid。

臨走時,janne堅持替我付了帳。我們從酒吧走出來,來到街上。車排著長長的隊,亮著燈。這就是北京的冬天。風有一種堅硬的力度。「howdoilieifthere’slessandlesstime﹖nooneteachesyouhowtofly.」

我和janne像昨天一樣散著步向前走。我想好了,拖一分鐘是一分鐘。我是那麼地想和他在一起,我是那麼地寂寞。

「我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如何?」在天橋下的一座椅子旁,他問我。

我坐下。兩個人開始聊一些漫不經心的問題。但後來由於語言不溝通只聊了幾句就停下來了。他說英文,很快。雖然我不懂什麼意思,也能從他的表情中體會出他的意思。他說如果我們僅僅是今天晚上相愛,而從今以後就只是普通朋友,這是不可能的。

不,天哪,這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

「iwouldliketoloveyoubutidon’twanttomakeyoufeelbadbecauseican’tstayinbj.」

「myheartsaysiloveyou

butmymindtellsmenot.」

還沒有分別,我已經在預支想念。

「自古多情空餘恨。」我對自己說,閃著淚花,既可氣又可笑。

也就是這樣,還能怎樣呢?身處不同的國家,說著不同的語言,時空已經隔開了懷念。

我和janne約了第三天還要見面,「他怎麼還不給我來電話呢?」正想著,電話鈴響了,我條件反射般抓住電話,裡面傳出janne的聲音,還好,沒有讓我的父母接到這個電話,要是他們接到,我能想像到的惟一結局就是「啪」地一聲掛下。他向我約今天晚上的見面時間。「8:30吧。」我說。

我的父母和朋友在客廳打麻將。當我七點半收拾好要出門時我爸突然不讓我出去了。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啊?不許出去!」

「啊?我有事兒。」

「有事也不行。這麼晚了,幹嘛去呀,怎麼不早點出門啊?」

「我,我真有事兒。」急死我了,眼看著和janne的約會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還困在家裡出不去。

「別勸她,愛怎麼著怎麼著吧,她要是敢出去,我打斷她的腿。」我爸對勸我的叔叔阿姨說。

我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你打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父親!」

「我還不知道怎麼會有你這種孩子呢!」

「我要出去!」

「看你今天能不能出得了這個門!」他得意洋洋地說。而我面對這一切發現卻只有無奈。當我最終終於衝出了門打車到地鐵站坐地鐵然後氣喘吁吁地跑到酒吧的門口時已經10:20了。janne不在,沒有他的身影。我像一下子撲空了一樣,過了一會兒我決定給janne打個電話,也許他已經回去了。我一定要向他解釋一下,我不是故意遲到的……

電話通了,一個外國女子接了電話:「hello.」

我說找janne。

「他不在。」她說,「他出去了,我是他姐姐,你要留口訊嗎?」

「不用了。謝謝。」我放下電話。我很高興他還沒有回家,但他現在在哪兒呢?我決定接著等,直到給janne打電話他姐姐說他已經到家並且睡了。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我終於看到了他的身影。我高興死了,他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對不起,今天我遲到了。」

「allrignt,上次我也遲到了。」他有些冷淡地回答就再也不說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他的冷漠、不聞不問的態度讓我心情更加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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