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蝴蝶
又一個冬天過去了。每一個冬天都是一樣寒冷,十四歲、十五歲……而現在是春天,刮沙塵暴的天氣。
那天下午我決定去一趟方舟書店,那兒有一個年輕的男店員叫白開水。我到那時發現他穿一件九寸釘的黑t恤,頭髮剪短了,顯得人小了一圈兒。
「嘿,誰來了,我說是誰來了,我們的春樹大小姐今兒怎麼有功夫大駕光臨?」白開水看見我來了,熱情地伸出胳膊,略顯誇張地喊到。幾個看書的人被他這一喊,抬頭看了我一眼。一個我採訪過的樂部主唱傑斯也在,還戴著他那副黑邊眼鏡,腳踏一雙噴成黃色的戰靴。
他問我採訪稿寫得怎麼樣了,我說快寫完了。然後我還給他上次向他借的那盤「死蝴蝶」樂隊的小樣。
「怎麼樣?」他問。
「還成。b面有些歌還不錯。」我說。
「是嗎?」他露出不屑的笑容,「可他們技術也太差了。我都沒有聽完。第一首歌聽了幾句我就受不了了,都快死了,操,就這樣還出小樣呢?」
我沒理他。北京地下音樂圈裡真是互貶成風。
「他們就兩個人嗎?」我問。
「啊,沒貝司。」
我開啟磁帶盒,看到他們的編制。
「死蝴蝶」樂隊
吉他主唱:g鼓:lcntc
上面還附有g的呼機號碼。這兩人用的都是英文名,這讓我對他們的神秘面目有些不解。我半開玩笑地呼了「g」,在想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一會兒電話響了,白開水先接:「喂,你好,方舟。」然後和他聊了一會兒,戲謔地說有人說你的音樂不錯啊。
我在書店裡走來走去。這家音樂書店其實很小,也就十幾平米吧,但有許多前衛的書和雜誌,書店外面是各個樂隊貼的演出或招樂手的海報,半面牆的cd分別賣十五元和一百五十元不等,還有許多北京和外地樂隊的小樣,櫃檯兼賣歐美樂隊t恤、貼紙,雜誌。我拿了幾份免費的《beijingscene》(《北京找樂》),和放在那兒的《閱讀導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越來越像主人了。白開水不時接到電話,剛開頭他總要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地點頭哈腰一下:「你好,方舟書店。」如果不是別人詢問來書的情況,就肯定是他的各路朋友給他打的電話。那可就歡了,嬉笑怒罵這叫一個樂。記得白開水剛來時,整個一個剛進城的苦孩子,家還在膠東農村。現在他可好了,呆在書店裡,接觸的人多了,又都是樂手,他還和其中一些善侃的處得不錯。所以有人沒事就願意去趟書店,聊聊天,找飯局之類的。還經常能聽到這樣的對話:
「最近幹嘛了?」
「煩。待著。原來還看演出,特累。現在不看了,又特無聊。唉,說白了,我這人就是不適合活著。」
或者:「我為海子死!」
「我也要臥軌!」
……
我坐在那裡,陷入了沉思,沉浸在一種莫名其妙無所謂的神情之中。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窗外颳著風,土黃色的沙塵席捲整個北京城。三月末,北京正陷入每年一季的沙塵暴中。而我們坐在屋裡,暫時不必理會窗外糟糕的天氣和許多煩心的事。我並不太在乎時間,我什麼都不擁有,除了時間。半個小時以後g來到書店。
「那天北京正颳著狂風,我本來打算買些吃的回家玩電腦的。」
g說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並沒有太注意,只看到一頭綠頭髮,心想:又是一個朋克妞。他把我當成了傑斯的女朋友。
g見到傑斯問了一下他關於小樣的看法,傑斯說沒怎麼聽。然後他們聊了一下關於演出的事。我聽到g讓傑斯幫他找演出,傑斯說沒有貝司不成。兩人好像就聊到這兒。
我走過去問:「你就是死蝴蝶樂隊的主唱嗎?」
「是。」
「你們對樂隊的貝司手有什麼要求嗎?」
他盯著我的眼睛:「沒要求。只要有共同的理想就行。」
「讓我當你們的貝司手吧。」我說。
我就是這樣認識了g,那天我讓他陪我去到對面的街上買棒棒糖。但怎麼也買不到櫻桃味的,我連那個牌子是什麼都忘了,只記得裡面有泡泡糖,可以吹很大的泡泡。最後我試探性地買了兩支,給他一支,他有些靦腆地說:「謝謝,不吃。」
我給白開水和g看我去年回老家時照的照片。
「照得不好啊,用傻瓜相機拍的。」我對他們說。
照片上我的穿著紅色的棉襖,頭髮是黑色的,在草垛邊上和結了冰的河邊上和我妹妹又叫又笑。
g看著我的照片,笑著說:「怎麼跟紅高粱似的。」
當天,他帶我去看我們樂隊的鼓手。鼓手上高三,他的學校就在附近。於是我們騎上車,他戴一副有些滑稽的黃色墨鏡,我們七拐八拐地找到了鼓手的學校——鐵路三中。那座學校有一幢古老的教學樓和大大的操場,操場上有人在打球。現在是三月,快到四月了,男孩子已穿上了短袖的白色球衫,學校裡有種特殊的青草味兒。我把手插在兜裡,有人向我們看過來,我知道是因為我綠色的頭髮和年輕的身體。
我們沒有找到鼓手,他已經放學回家了。他們很快就在長安街分別了。臨走,我對他說會很快給他打電話。
第二天我的電話本丟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張g曾給我留電話的紙條。於是我拿起聽筒播了一個電話。他在家,很快就有人接:「喂,我找g。」
「我就是。」他聽到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這電話就我一個人使,有人接就是我,沒人接就是我不在。」
「嗯,我叫春樹,就是……」
「你好。」
開始總是彆彆扭扭加一絲甜蜜。我們聊了一會兒,他說已經等了半天我的電話了,我不好意思地告訴他我把電話本給弄丟了。我總是這樣,丟三落四。
玻璃娃娃
像夢一樣消散
從你的眼中,我看見了自己
像夢一樣消散,在我的夢中迷失蹤跡
任我再怎樣追尋,也不可能尋得到
我飛逝的夢呀,太過模糊
紛雜而繚亂的夢中,我赤裸地站著
在夢的心形盒子中,我瘋狂地奔跑
天色昏暗迷茫,心中莫名恐懼
前方的玻璃樓梯
可否全然破碎?
全然破碎的心
像夢一樣消散……
——玻璃的詩
清晨,我正在睡夢中,電話響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問:「喂,這是春樹家嗎?」「我是。」我說。「我是死蝴蝶的鼓手。g告訴我你的電話,下午我和g去方舟,你也過來吧。」
「好吧。」我說,「你現在在學校嗎?我聽到有人在旁邊說話。」
「課間,我在小賣部。」他說。
我說:「對我說些熱情的話吧。」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說:「好吧,我愛你,快點過來吧。」
我笑了起來,「真好。下午見。」
「對了,你叫什麼?」我問。
「玻璃。」
掛了電話,我洗了把臉。看清現在的時間,十點半。
我幻想他的樣子,想起那天去學校找他時那種溼淋淋的感覺。但願他是個頭髮很短,目光迷離,有一點呆,隱藏在自己幻覺後面起舞的男孩,穿著整潔的翻領的白色t恤衫。下午在方舟書店見到他和g時,我才發現他和我幻想得幾乎完全一樣。
「你好春樹。」他說你可以管我叫玻璃。我們班同學都這麼叫我。他們說我是同性戀。我發現他有一張日本人的臉,他的眼神像玻璃(真正的玻璃!)一樣透明無邪,或許,還有一絲玻璃般痴呆的感覺。不過並不明顯。他的頭髮很短很柔順,穿著乾淨的寶藍色牛仔褲和長袖白色t恤。我在想這是怎麼回事?我難道會有另一雙眼睛,會預示地知道一些事情嗎?
我們在書店呆了大約一個鐘頭。他們抽了幾支煙,玻璃說他正在上高三。他並不太愛說話,多數時間是在和g相互凝視和談笑。她有些心情複雜地看著他們,想著他們不平凡的友誼(g告訴過她,他們很早就認識了)。我在那抽著煙,白開水不時和我貧兩句,彆彆扭扭地坐著。玻璃友好地撫摸著我的腳腕,以表示對我沉默的無言理解。
天很快暗了下來,我們騎到長安街,玻璃告別我們向前騎去。
「玻璃喜歡我嗎?」我有些憂心忡忡地問。
g迅速地看了我一眼,有些驚訝地地說:「喜歡吧。」他安慰我說他那個人就那樣,他的沉默是他的性格,以後慢慢接觸就會互相瞭解。
g有時候會陪我去華聯的ck香水櫃臺,自從我知道那個雜誌的兩個男人是用ck香水的時候我就在心裡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也會用這個牌子的。我總是請售貨員小姐給我噴一點在身上。因為現在我還買不起。那個小姐後來就和我熟了,每次我們去時她都會主動地走過來,說「來了?」然後給我試用香水。我就帶一身ck的味道回家。
我給李巖打了一個電話,他說可以借給我一把貝司,讓我週日去拿。那天我和g說好了約在百盛見。他穿一件古里古怪的白大褂,上面畫著無政府主義的標識。我們還到樓上逛了一圈,看了一眼匡威新出的帆布鞋。我們趕到李巖那裡時發現大家都在,包括李巖樂隊的所有成員和張浩、曲元新。「這是我剛認識的一個朋友,g。」我向大家介紹g,李巖看他身上揹著的琴,很關切地問他「也玩樂隊嗎」。g說他有一支樂隊,現在在上高一等等。
小海終於知道了我們談戀愛的事。今天我和g去一個酒吧玩。李巖他們在那裡唱歌。剛開始我和g分別坐在兩隻椅子上,四目相對,柔情脈脈,最後終於坐在了一起——他抱著我。中場休息時大家問我們現在是不是在交朋友,還說以後g要是欺負我他們就為我做主。嘻嘻哈哈說了好多,我敏感地看了一眼小海,他正低著頭,燈光照在他臉上,形成一片精緻的陰影。他發現我在看著他,臉上攸地浮起一個笑容。
今天在臺上彈琴時他一直低著頭,他的寂寞的長髮,乾淨的牛仔褲,匡威鞋子,都像是在無言地訴說著什麼。我開始在g的懷抱裡坐立不安。我想問小海,你在想什麼?你愛我嗎?為什麼總是不表達?為什麼壓抑自己?我感到自己是那麼地愛他,以致於不願意讓他難過。我在這樣幸福與痛苦中掙扎,大腦像被雷電擊中一樣,我被這種愛和慾望的情感所折服了。我在小海走近吧檯喝礦泉水時走近他:「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他很快地反應過來:「當然了。還有g。」
我彷彿已認識他很久了,而他的面容就像浸在水中一樣美麗模糊,他的舉止永遠是溫和而不過分的,有著歐洲紳士般優雅的曖昧。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小海對我很關心但並不親切,確切地說他的性格中有一種東西使他想和任何人隔離。怎麼說呢,他的身上有一種混和的冰水一般的氣質,冰涼是冰涼的,卻有水一般的溫柔。有時我很想和他接近,像對親密的朋友一樣,善感並有同情心的醫生一樣,我愛他,崇拜他,但總有一種東西把我從他身邊推走,儘管他並沒有明確表現過什麼,要不然,我會多麼熱情地喜歡他!
他愛我,是的,他愛我,那偶爾流露出的熱切的眼神,那溫和體貼的話語,以前我們在酒吧玩得太晚後,他經常邀請我住在他家裡,那是一幢大大的三居室,他的父母住在同一座樓的樓上,偶爾才到樓下去,所以那裡就顯得很自由迷人。我有時住大屋,有時睡在他的房間的單人床上,金魚缸裡的金魚在「咕咕」地吐氣,空調在散發著甜蜜地「嗡嗡」聲,小海會對我說「早點兒睡吧。」第二天再用腳踏車把我帶到地鐵站坐車。
惟一的一次,我們聊到他以前的女朋友的話題上,他說女孩應該陪,而他卻因為練琴而沒有時間。和女孩分手後,他也很後悔,但……
「你知道該怎麼珍惜嗎?」他以少有的姿態問我。
窗外的天色已變得昏黃,從視窗垂下綠色的藤蔓,暗紅色的垂地窗簾伴隨著微風慢慢晃動,我聞著窗外潮溼的氣味,說:「我記得我曾看過一本漫畫,裡面有一句話說:只要活著,就可以見面,可以說‘我愛你’,所以我們要認真生活。」
「……其實,分手,也許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愛得不夠。」
「啊……」他不向我表白,是因為愛我愛得不夠嗎?我覺得有點暈,我不想再想了。有幾次他無意中流露出的溫情使我感動(我猜是無意,他很會剋制自己)。有一年秋天的時候,我們去北大玩,在未名湖邊,他問我,如果可以選擇,是選擇什麼時候。我說童年。他說他還是選現在吧,要不然也認識不了你了。還有一回他對我說:「我發現一種泡麵的吃法很有意思。」然後把我拉到屋裡,在地上鋪了兩張報紙,說:「我們坐在地上吃吧。」
曾經有多少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們幾個朋友到他的家彈琴,聊天,曾經互相傾訴過多少次的理想,一起去看演出,他一直都很照顧我,我一直是他身邊永遠長不大的小妹妹,永遠純潔、天真。就讓這一切都隨夢而去,花落無痕。
我愛五道口
我和g約著去看3月31日「嚎叫」的一場演出,那天是我第二次在嚎叫看演出。從那以後,嚎叫的名字改成了「橡樹」。我們快樂的大本營沒了。所以那是值得紀念的一天。那天晚上簡直太好玩了。人很多,熙熙攘攘,看到許多熟人,還有一些老去方舟的朋友,還有日本人足立,他指著一個酷肖他的男人說:「這是我哥哥,足立拓男。」
我對g說到時候讓他扶著我點,其實是想和他顯得親密點兒。他答應著,還是正正經經地站在那裡。演出開始了,氣氛特別熱烈,我和他們一起撞,撞得滿頭大汗。好久沒有感受到這麼幸福,他們不得不把我帶到前臺,要我坐在音箱上休息一下,要不然就會暈倒。其實我哪有那麼脆弱啊。我們出去喝水,雙耳轟鳴不已。是足立請我們喝的礦泉水,因為買完票後我們手裡都沒錢了。
「真好玩。」我坐在地上,心滿意足地喝水,一邊把褲子拉到膝蓋以上。小腿上有一塊撞青了的傷。在燈光下,我高興地發現自己的小腿還不算太粗。g瞥了我一眼,問:「沒事吧?」
沒事兒。
我太喜歡五道口了,這裡五分鐘左右便有一輛卡車呼嘯而過。紫予說五道口和學院路這一帶每一刻都可以變成令人懷舊的一部分,想想令人悲哀。懷念使昨日與夢境一樣拙劣地分辨不清。比如我是否在一個冬天看見「農業工程大學」外那條荒涼的河?所有柔軟的情緒在黃昏散步後,黃昏給懷舊找到一個佈景,但「我的孩子,你終要一路遺灑還一路回頭嗎?」我問自己。
回去時比較搞笑的一幕出現了,我們推著車,突然,我的腿抽筋了,我大叫著:「g,我的腿動不了了!」他趕快停下車,扶著我的胳膊說:「快!把腿儘量抬高點兒。」一路上意猶未盡,但還是在聊一些漫無邊際的問題,永遠都是這樣,顧左右而言他。
後來我們騎到長安商場時停了下來。我們回家的方向是相反的。他東我西。
「坐一會兒嗎?」g開口道。
「好吧。」我們把車推進街心花園裡,在長椅上坐下。
「今天的星星挺多的。」
「是啊……」
……
「你想什麼呢?」我問他。
「我想什麼時候在嚎叫演上一場可就太牛逼了。」
「那就多努力吧,以後一定成的。」
……
「你還在想什麼?」我又問,把他的手輕輕地拉過來,握在手心裡。
「我……」他想說什麼,結果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地吻了我。我感到非常享受。然後我們興高采烈地坐著,說著話。一直聊到差不多三四點的時候,天都快亮了才回家。
「回家給我打電話噢。」
「是。」我笑著說,然後飛快地向家中騎去。
第二天我、g和玻璃約好去大興玩。他們曾經在那裡度過了三年初中時期,同住在一所大院裡,情同手足。我們是坐大巴去的,我暈車,就一直躺在g的懷裡,他抱著我。下車以後我緩了大概五分鐘才稍微舒服一點兒。我一手拉著玻璃一手拉著g,g的臉色在前四十分鐘內非常不好看。我們去逛了逛大興的商場,很像90年代初的構造,還去他們原來初中的學校看了一下,最逗的是中午吃飯時我要了一盤水果沙拉,結果端上來後我對那個老闆娘兼服務員說你們還是乾脆給我上兩桔子蘋果什麼的讓我削皮吃了得了,錢我照付。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能朝朝暮暮。」穿過天橋時我有點兒莫名其妙地對他說。我總是這樣,在莫名其妙的場合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不著邊際的思想。沒有什麼意義。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ck香水
我們偷偷地溜進他的屋子,心跳得厲害。一開始,我們上網聊了會兒天,說了幾句「這裡怎麼都是白痴」,就大搖大擺地出來了。g還彈了一會兒琴,然後他說,我們去洗澡吧。一……起……洗?那怎麼不可以。他說。我們躡手躡腳地來到浴室,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家的廚房是和浴室連在一起的。我們互相背對著對方脫下衣服,然後轉過身以後只敢看對方的臉。水有些時斷時續,g說平房裡的水都這樣。洗了一會兒,他溫柔地說:「我幫你塗浴液吧。」一股從來沒有有過的激動心情驅使我轉過身看著他瘦並且孩子般的身體,互相摟抱在一起。
回到床上時我們開始小聲地聊天,看漫畫,我放上一盤cure,適合在夜裡聽充滿幻想與質感的音樂,溫暖的音樂,適合這樣的春天的夜晚,這樣的一刻值千金。
我們靜靜地躺著,撫摸著對方的手。他輕輕地吻我的眼睛和嘴唇。
「我想……我想要你……」
「嗯,你說什麼?……成啊。」我不在意地說。
「我,想要你,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地說。
我一下子愣住了。一個人的?他的?不,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屬於」誰,任何一個人都不行。
於是我艱難地,結結巴巴地把我真實的想法告訴了他,他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我。
我們把鬧鐘時間訂在凌晨四點半。這樣可以趁g的父母沒醒之前悄悄地溜出去。其實我們睡時就已經快到二點了。
清晨,他靜靜地撫摸著我年輕而光滑的身體,脊背,天真的臉,綠色的秀髮和腳。我裝著還沒醒,安靜地躺著。我覺得非常非常幸福。然後我醒了,我們溜出門去。薄霧籠罩著凌晨的北京,北京還沒有醒。
我們來到長安商場的街心花園等麥當勞開門。「今天咱們去商場吧,你不是喜歡粉紅色的胭脂嗎?我給你買。」後來我才知道這些錢是他從中午的飯費裡省下來的。
我們拉著手走進華聯商廈,覺得每一個人都是那麼順眼,那麼和善。我們照例走到ck香水櫃臺旁,與以往不同的是我們這次是拉著手進的。「嗨,我……我們現在挺好的。」我高興地對那個售貨員小姐說,她笑意盎然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們。「是這樣,我們已經陷入愛河。」我面色通紅地說。
「哦,陷入愛河?恭喜你們了,既然已經陷入愛河可得多噴點兒香水。」她說著,拿著ck的瓶子給我們噴了好多香水。
卑鄙小人
i’mpracticingloveleaningtoholdbuttooyoungtoknoweverythinggoes
thenameofthegameisannihilationsomelifeendedtobegin
lovealwaysagesforeverisjustnow.
——cavesluts
我們在第三次一起去他家的時候被g的父母逮到了。
星期六中午g約我去他家排練,他爸他媽都在。他們見到我的綠頭髮先是詫異,問我父母管嗎?我說我喜歡這種顏色的頭髮。他爸還說他也挺喜歡音樂的,不過是通俗音樂。g的母親徐娟說她喜歡高雅音樂。她每天早上都起來練嗓子。據g說正是由於楊海濤和徐娟共同的音樂愛好讓他們分別在離異後走到了一起。
那天排練結束我們一起離開他家時,徐娟正站在門口。她的眼神粘乎乎地膩在我臉上,讓我突然覺得有那麼一點不對勁和不愉快。她身上帶著在四合院生活長大的女人們共有的特點——精明和狹隘。還有目光短淺及一股子不吝勁兒。我從第一眼就不喜歡她。總覺得她是一個極為糾纏的危險人物。
有一句話叫:當你感到不對的時候,有些事情已經不對了。當時我就有這種感覺。我覺得總得有那麼一天,我會和她打起來。
那時正是下午。我們正處心積慮地想該怎麼從他們家溜出去。g幾次出去看都說他媽正坐在門口呢。我們有點沒轍,不知道該不該從窗戶上跳出去。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我們都有點兒著急。
「g,去幫我買份晚報還有半斤饅頭。」他媽從客廳喊他。
我緊張地拉住他的手說:「怎麼辦呀?萬一在你出去的時候你媽進來了……我可只有你了……」
「沒事的。她要進來你就拿我那把吉它砸她。」g對我笑笑,意在打消我的疑慮。但我仍然憂心忡忡,心神不寧。「你媽該不會特意把你支出去吧?」事實證明確實是這樣的。當我們在屋裡商量逃走的計策時他媽也許已經勝券在握,早已經對後來發生的一切胸有成竹,發誓要給我個好看。她的針對物件不是她的兒子,而是素昧平生的我,這一切都成為我最後不肯原諒她的證據。
g出去之前輕輕地拉上了門。我坐在床的一角看書。然後就聽見了門被拉開的聲音。
當我和徐娟的目光相對上時,我倆都有點臉色蒼白。「這兒果然有人!」她冷笑著說,「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一聲不吭,只是看著她。楊海濤也走進來,看了我一眼又踱回他的房間了。
「到這屋來吧,怎麼,還捨不得啊。」徐娟冷嘲熱諷道。
我面色蒼白得像死人,怎奈一句話也講不出口。
g跑著回來,「晚報……」然後手一鬆,搞笑地把饅頭滾到了地上。
他低著頭乖乖地走進來,楊海濤走過去把門帶上。
「說吧,你們倆個怎麼回事?」
g什麼也不說,只是站著,叫他坐也不坐。
我倒很快鎮定下來,直用眼睛看他,可他總盯著地,彷彿要在那兒盯出一塊雕像來,怎麼也不抬起頭。
「你怎麼會在我們家,嘉芙,林嘉芙,阿姨沒記錯吧?」
「沒有。」我看著眼前這個留童花頭的女人。從此以後我憎惡所有四十以後還留童花頭還在頭上扎一條紅髮帶的女人。
「你什麼時候就來我們家了?我怎麼沒見你進來?剛才我們吃飯時你怎麼不出來啊?阿姨家歡迎學生,g的同學,那些女孩,都有來過的,趕上吃飯還一起吃飯。你要沒做什麼虧心事怎麼剛才我們吃飯時你就不出來打聲招呼呢?光明正大的,多好,你是來玩來了。你是昨天中午就在了吧?」
「你知道十八歲以下未成年人不經過父母允許不能在外留宿嗎?」
我知道這是北京市新頒佈的一項規定,《北京晚報》上前幾天還登了。
果然她開始翻箱倒櫃找那張印有法律條文的北京晚報。還真讓她找著了,然後她把那張報紙扯到我面前,「你看看,報紙都登了。」
「你倆什麼關係啊?」楊海濤開口了。
「我愛她。」g說。
楊海濤徐娟兩口子覺得「愛」只是小孩兒玩的玩具。
「我說呢,我說怎麼這一陣兒g老回來這麼晚,原來是為了見你啊!以前他放了學都立刻回家,從來不在外面耽擱。不行,阿姨要給你家長打電話。給,先寫一份保證書,把昨天的事明明白白地寫下來,昨兒的事算我們家g的,以後的我們概不承認,你要是出了事也別賴我們。再寫下你父母的電話,我要跟他們談一談。」徐娟在我身邊走來走去。
「不。」我憤怒得無以復加。
「那我就打110報警了,你是私闖民宅。你寫不寫?」她拿起電話問我。一秒鐘之內就註定我今生我恨透了她。
「不,我不寫。」我們僵持著。
「算了,那讓我們看看你學生證吧。」我走到g的屋子,把我書包拿過來,遞給他們,他們仔細地看了一遍,又遞給我。
「告兒你啊,本來我今天不想這樣的,我覺得你早點溜溜兒走了得了,一個大姑娘,偏不,就得等我找上門兒來,……」
「行,今天的事就這樣了,以後我們家還歡迎你來,提前打個招呼就行了。你也不用太擔心。」
「一會兒,我還能叫g送我出去嗎?我想跟他聊會兒。」我巴巴地說。
「好吧。快點回來。」楊海濤說。
「走,我跟你說點事兒。」徐娟拖著我走到廚房門口。
「哎呦,姑娘喲,你是傻喲,g一個男生能為你負什麼責喲,他懂什麼呀,這要是出了事兒,你……他能幹什麼呀,便宜還不都叫男人給佔了。不瞞你說,阿姨前兩天剛做了一個子宮的手術,把我疼的……」她掐著我的肩,苦口婆心,「你要是懷孕了可怎麼辦呀?!一個大姑娘的,也不能把孩子生下來,唉,你還沒事,這要是你媽知道了,氣也該氣死了,……」
回到屋,楊海濤也像剛跟g說過什麼。
「我能走了嗎?」我問他們。
「可以了,走吧,走吧,我們原來也不是想留你。」
「吃點兒嗎?」楊海濤問我。
「不用了。」我說,「g……」
我們一齊走出他們家的四合院,我默默地推著我的腳踏車,不知為什麼我們之間沒有那種同仇敵愾的感覺。
我們推車到路邊的長椅上坐著。
「沒事兒。沒事兒。」我不住地安慰g,他忽然流下淚來。
「你怎麼了?」我問。
「沒怎麼。」
我們彼此都有一種寒冷和惆悵的感覺。好像我今天一走,我們就再也見不著了。我問他在他媽叫我跟她去廚房時楊海濤跟他說什麼了。
「他說叫我小心點別染上什麼病。」
沒看出來呀,這人太陰了。決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恨你們
在g家發生的那件事的陰影一直留在我們的心裡。後來我越想越不明白,當時g的舉動更像一個嚇破了膽的膽小鬼而不像是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更何況他還聽搖滾,還常自詡什麼朋克精神。這簡直和他的追求相違背。
我又把頭髮染成了紅色。g陪我去五道口染的。其實本來我打算染粉色,理髮店裡的那個男人建議我染成紅色,他說前幾天這兒剛給一個男孩染了一個紅頭髮,特好看。我說好吧,我也染一個試試吧。結果證明我對我新染的頭髮非常滿意。紅色很適合我的臉色,也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我們又去了g家睡覺。很簡單,每次去看搖滾演出,我們都會玩得很晚,除了他家我們沒有地方去。現在是清晨四點鐘,我們已經穿好衣服準備走了。徐娟楊海濤的屋裡好像沒有什麼動靜。
「g,過來一下。」
我們聽到一聲拖著調子的,恐怖到底的女聲。g的腦袋一下子就耷拉下來了,我們相互對視了一眼,他一聲不吭地走出門外。然後就是寂靜一片。有半分鐘的功夫吧,g帶著他媽走進來。我看著他倆。
徐娟看見我的紅頭髮愣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呀,g?」她不看我,先問g。g欠了誰似的低著頭不說話,我一見他那樣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們……我們一會兒還排練去呢。」g哼哼唧唧地說。
「你別說了!」我對g吼道。
「我一定要殺了你們!我恨你們!」我咬牙切齒地看著那個女人說。她像一下子觸了電一樣驚呆了。
「你幹嘛恨我們?」
「你們自己知道!」我大嚷道,她的臉上流露出一股複雜的神色。像已經被我揭穿了什麼。
「徐娟,過來吧。過來。」
在我和徐娟說話的期間,g的爸爸是一直在叫她過去。而徐娟偏偏不去,她要維護她女主人的形象和尊嚴。
「你們走吧。」楊海濤走過來對我們揮了揮手。
「哼!咱們走著瞧!」我落下一句話從徐娟和楊海濤的身邊走過去,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清晨的天涼颼颼的。我一邊走一邊罵:「傻b!傻b!」g在一邊默默無語。清晨的陽光射在我紅色的頭髮上,讓我感到一絲安慰和自己擁有強大的力量。
走到車站。他說等車吧。其實我並不太想坐車,因為我實在太憤怒了。我對g的息事寧人不聞不問的態度也感到奇怪不解。我拿出煙問他:「抽嗎?」
他接過一支香菸,點燃它。
g說真沒想到你們會衝突起來。「你沒想到的事兒多了。」我冷笑著地對他說。(未完待續)
沙石俱樂部
我沒想到那天羅熹會給我打電話。我對他的印象是天秤座男孩、粉紅色的頭髮、說話怪里怪氣。他總是在笑。很瘦。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一個略帶誇張的男孩的聲音說:「您好,我找春樹。」
我聽出他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是誰!」「我是誰呀?」那邊挺有興致地問。「羅熹!」「是我。」他在那邊笑。不是那種爽朗的笑,而是很孩子氣怪異的笑。我受他的感染,也笑起來。
我們一直在瞎聊,他時常孩子氣地笑。於是我們也就不知道說了什麼就扯到他女朋友的話題上。我問他:「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現在沒有。」
「為什麼,分手了?」
「她走了,她不要我了,回國了。」
「外國人?」
「中國人。去澳大利亞移居的。」
「噢。」
「沒事兒,再找。」我安慰著他。
「找不著啊。」他說。
「不會吧?」我有些驚訝。
「我想找一個紅頭髮的。」他嘻嘻笑道。我這才想到,自己染著紅色的頭髮。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甚至有關性的話題。我問了他一些問題,他一一回答。
我媽催我掛電話。於是我掛了電話,說好一會兒再給他打過去。
「所有給我打電話問這個的女孩最後都跟我上床了。」他說。
「是嗎?」
「一直有人打電話問我這個問題,……最後就讓我給……親自證明了。」
「也許這次是個例外。」
他在電話裡一再暗示我和他好。我沒辦法,只好約他出來談一談。我們約在城鄉門口見。那天天氣有些悶熱,我到時看見他已經來了,我發現他上次的粉紅色頭髮已經變成了極淺的金色。
「嗨。」我向他打招呼。
「來啦?」
「啊。」
「我們去哪兒啊?」
「就往前走走吧。」我說。
我們向前走,路人紛紛看我們,不僅是因為我紅色他金色的頭髮。我在去城鄉的路上,還碰到一個熟人。她喊我的名字「嘉芙!」然後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紅色的頭髮,「嘉芙,你現在就這樣!」
我知道她的驚訝和不解。那個人是我的鄰居,孩子和我一樣大,以前還是一個小學、初中的,她常常教導那個男孩向我學習,她一直覺得我乖、學習好,可從沒想到某一天我也會變得這麼「叛逆」。偶像突然倒塌了?哈!
「咱們去玉淵潭玩吧。」我跟羅熹說。
「好吧。」
我們向前走著,不時地聊兩句什麼。我們從公園的鐵柵欄上翻過去,踏著草走進去就是八一湖。
「哎,那個看門的人怎麼也不攔著咱們啊?」我說。
「不知道。」
我們沿著河邊的水泥地坐下。
「我瘦吧?」他對我說,「我不愛吃肉,吃肉不可能這麼白。」他笑嘻嘻地看著他的小細胳膊,又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我看著自己被曬黑了的胳膊,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每天吃什麼?這麼瘦?」
「我每天下午才起床,起來後就買一瓶統一冰紅茶和四個‘多納高’。晚上可能再吃一點吧。我吃飯不多。」
「我挺喜歡××的。」我有點不著調地說。
「哦,他從95、96年那會兒就開始吃藥了吧,總是傻乎乎的,原來他有點胖,現在變瘦了。」
「××,他很壞,每回都帶回不同的女孩子。」
「沒事啊,多好玩啊。」我應著。
羅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在河邊風有點大,顯得有點冷。「這兒挺冷的。」我說。
「是,夏天去公園的河邊感覺挺好的,比外邊能涼快兩三度呢!」
「咱們走吧。」
我們出去。在翻欄杆時我拉住他的手,他說:「不用吧?沒必要吧?有點兒過了。」
我笑了一下。
這都什麼呀!
後來我們去商場裡的走廊裡待著。那裡既不冷也不熱,少有人穿行,適合談話和聊天。
他拿我的電話本玩著,在上面隨便寫著:
lagwagon
nofx
punx
skacore
hardcore
skasucks
maybeihateyou…likeyousex
「我想和你發生關係」他說。
我沒想到他這麼直接。
「我們一會兒可以坐車到我們家去玩,你今天晚上可以住在我家裡。」
「你媽不管你啊?」
「不管。我老帶女孩到家裡去。」
「那挺好的。不過,……我不能去。」我發現自己的心在跳,但我只能說「我不能去。」
我攬住他的肩膀,安慰他說:「沒關係的,也許以後可以。」
「不是,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今天不行?」他倔強地低下頭。
「今天不行。」我重複著,嚥了一口唾沫。
「why?」
「因為,因為,……我愛g,我愛他,沒有人能分開我們。我不想和另外一個人。」我有些費力地解釋著,「也許我們不是最合適的,你以後會找到你真正愛的人。」
「可你不應該傷害我。我要證明我比他強。」
沒辦法,你只是希望和一個聊得來的人睡一覺,而我……咳,其實我對這個也無所謂,但是一想到這件事會牽扯到g,我就沒法再說什麼了。我發現我已經想不起來我曾經愛過誰,那些人的面目已經模糊了。
「其實我認為理想中的性愛關係應該像美國一些俱樂部,比如‘沙石’一樣,大家本著共有的精神,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包括基本層次的真實、身體上的裸露及開放的關係,只要不攻擊他人,不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他人。毫不保留,毫不遮掩。我說的振口有詞,彷彿多老道。其實連自己都心虛。」
「那你這種女孩挺少見的。在中國尤其少。」
他在說什麼?我沒有聽清,我只是在問自己,為什麼不能,是啊,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整個事情充滿了矛盾,一方面我好像是個極力提倡性解放反對性專有的人,一方面我又對g和羅熹的態度虛偽,按我的邏輯,我應該這就和羅嘉走,跳上床「坪坪碰碰」大幹一番,這樣才正確,才是享受生活的正確態度。因為我並不覺得公開和另一個人的肉體上的不貞會影響感情,反而會讓我們有新層次的親密。
「誰說我們沒有感情?一個喜歡我的女孩,抱著我,安慰我……」他伸出手攬住我的肩膀。我們固執地保持著這個姿勢。
「我們走嗎?」他說。
他是個要面子的人,看得出我的拒絕有點兒傷害他的自尊。
承諾
我打電話告訴g這件事。他說要來看我。我們坐在公主墳地鐵站附近的椅子上。晚來天欲雨,天有些涼了。g告訴我他有點感冒。我不停地解釋說因為我們有約定在先,所以我沒有和羅熹走。說實話我對g的承諾讓我確實有些後悔,我想我應該喜歡每個人。我不想束縛自己。而g對我的這些邏輯不屑一顧。他覺得我不理解什麼叫真正的愛情。可我就是喜歡這樣。我覺得應該自由,拒絕或者不理根本就是沒用的,人是自由的。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造成我現在的觀念,但我想無論是什麼造成的,都有一定的理由。我無法解釋什麼。我一再地向g重申了我對他的愛情。
「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在我的印象裡,天空是慘白色的。我是指在我四歲以前,那時候很小,不用上學和幼稚園的時候,下午,他們(父母)在裡屋睡覺,我一個人坐在外屋玩插的玩具,四周傳來鴿子咕咕的叫聲,我討厭這樣的下午,讓人感到無比壓抑——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平房的那種鴿子的咕咕聲,屋裡又溼又潮又暗,讓人感到絕望、冷漠和機械,不過當時還不知死,所以只是壓抑的感覺。那時我很羨慕一個同學,他的玩具總是很多,很先進,很好玩。那時的壓歲錢總是很有限,拿到以後就去買一些小小的拼插玩具。那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打針,打針,總是在感染。」
你看天邊的煙花,其實我也喜歡煙花,真正的煙花,在沒有戴眼鏡的時候,就覺得煙花像被水浸過一樣。
許多人像漲潮一樣朝一個地方走過,趕最後一班地鐵。
g有些傷感地接著說道:「那時候的美食就是乾脆面,乾脆面加一瓶五毛錢的汽水。」
他的傷感無奈和孤獨不美好的童年感染了我。我抱住他:「我不會和別人怎麼樣的。」
他心滿意足地走了。
一個懦夫
我又去了一家時尚類雜誌當記者。是本新生的雜誌,正在做第一期,市面上還沒有賣的。他們找的我,說看了我寫的東西覺得還行。g陪我去雜誌社的那天我穿著綠色緊身匡威t恤衫和紅色的短裙,還有一雙粉紅色的匡威鞋,「怎麼跟初中生似的。春樹好年輕啊。」我們的編輯部主任a小姐羨慕有加地對我說。
我首先接觸到另一個幾乎和我同齡的編輯露易絲。在週一的例會上她穿了一件粉紅色飄逸的長裙,映得臉色也紅紅粉粉,無限風流。說實話那件連衣裙過於豔麗,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可能她比較適合奢華一點兒的氣質。她正在寫一本書,可能再過幾個月就快要出了。
「你倆挺可愛的。我喜歡你們。」她對我和g說。
雜誌社在宣武區,我不用天天坐班,只要一個禮拜去三天去行。
平時g上課的時候,我們每天中午都打電話,下午我去他的學校等他放學一起去逛商場去玩。他有一個教生物的班主任,g說那個人很煩,老讓他好好學習什麼的。
「你發現了嗎?有些水果味的東西,做得比原味好吃,有些水果味的東西,就不如原來的鮮水果好吃。」
「比如?」
「比如草莓。草莓味的冰淇淋就比原味的草莓好吃,原來的太酸。再比如櫻桃。櫻桃就不如原來的好吃。帶一點苦味。」
「是,原來櫻桃有一種那樣的獨特滋味兒沒有了。太模仿了。只是很相近櫻桃的味道。」
我不喜歡這喧囂的一路,但是很喜歡他們學校對面的樹和樓房。看上去很清涼。傍晚時會有人喊著賣晚報,那略帶口音的「晚報!」酷似「myhardcore」我經常模仿他們的口音喊:「myhardcore」
這多像一個無邊無沿的假期。在這段時間內做什麼事都沒有人管。做什麼事都可以,可以瘋狂地玩,唱歌,夜不歸宿,只是傳統的力量還在隱隱地拉扯著我。我也在暗暗地自我反抗。
g告訴我一個好訊息。就在我對徐娟說「總有一天我要殺了她」的當天晚上徐娟就搬回自己的孃家去了。她害怕。楊海濤還問g我認不認識黑社會的人。g說我只認識一些樂隊的人。但這也夠他們心驚膽戰的了,現在玩樂隊的人就跟半個流氓沒區別,身體素質不容忽視。我們也不是酒色淘空呀。總之朋克萬歲!該死的fucking態度萬歲!
一天我說我想見見g的班主任。他說好吧。他把我帶進他的學校裡。正是下課放學的時候,許多學生正在興高采烈地往校門外衝。我們逆流而進,他們的教學樓看上去比較古老,樓道里黑乎乎的,但就是比職高的氣氛要感覺好。普高有一種比較「健康」的學習生活。g說他的班主任在辦公室裡等著他。進去時我有點緊張,畢竟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進學校和老師的辦公室了。
g的化學班主任黑黑瘦瘦的,可能是從北京某個二流大學畢業後留京任教的。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個山區。g說他的班主任還沒有物件,可能女的覺得他沒錢。平時他也住在他的辦公室兼宿舍裡,一床顏色花裡胡哨的被子說明了他的某種窘境。化學班主任見自己的學生帶進一個陌生女生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就恍然大悟:哦,這就是他們家長說過的去g家睡覺的難纏女生。
我忘了那天我、g、還有他那位班主任到底都說了些什麼。總之說著說著我和g的手就拉在一起了。我要說的是那段時間裡我們是真的「好」,是那種書上寫的,電影上演的,詩歌裡詠的,而我從來沒有經歷過以前的只配叫做「fuck」關係的怎麼做都不過分的濃情蜜意。總之,愛情這個神奇的魔藥把所有沒勁的地方都點化成我們的人間樂土。就是在老師的辦公室裡我們也必須要拉著手。我們無法控制自己。我們就是在笑。在含情脈脈地對視。
化學班主任後來有點兒看不下去了。我畢竟是老師,你們在我面前最好剋制一下嘛。我覺得這老師也挺無辜的。
那天我又急了。我衝出辦公室,g還留在辦公室裡,我在學校門口待著等他。五分鐘都過去了,他還沒有出來。我又進去找他。只見他揹著包還在對班主任話別呢。我衝樓上嚷:你到底走不走啊?你不走我可走了!他匆匆忙忙地轉過身,「你跟g的家長說,就說是我說的:他們是傻逼!」我對他的班主任說。
「對不起,我不能這麼轉達。」
「好吧。不過我確實覺得他們是傻逼!」
在漫長的假期裡我也曾試著去學一下德語。之所以沒有選擇法語或義大利語是因為我覺得德國更加冷僻和堅定一些。萊茵河悠遠流長,那是個適合思考的國家。但我媽卻有點兒不樂意。她說學德語有什麼用,典型的目光短淺。我死求活求她也沒有同意為我的德語班付學費,我被弄得沮喪無比,我自那以後再也沒有上過任何一個補習班或學習班,因為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我想讓她知道,學習是一種權力而非賞賜。我不想付出全部努力和心血去爭取那本來就應該屬於我的,我寧可犧牲我的未來也要讓他們知道他們錯了。那好吧,咱們耗著吧,對我的前途我一點兒也不在意。
g陪我去原來的學校。我的紅髮現在洗得有點兒褪色。我們蹲在學校外邊的路邊抽著煙,學生都還沒放學,有幾個學生進進出出倒垃圾。都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打著領帶。無比熟悉。我冷眼觀望,覺得這半年來我發生了許多變化,而他們則還是那樣,沒長。我們沒進去,因為我突然有點興趣索然。本來我是想看看原來的同學的,和她們聊聊,現在看這個樣子好像沒有聊的理由。我們騎車離開了那裡。我回家把頭髮染成了黑色。
我媽有一天去了西×中學,告訴了我兩個差點讓我氣炸了的訊息。第一是學校說不能讓我上高三,要上就得重上高二;第二是g的父母去過我們學校。說這兒有一個叫林嘉芙的學生嗎?她老纏著我兒子,還非要到我們家去住,頭髮染得又綠又紅,你們學校到底還管不管啊?一問時間,趕情兒是我第一次被他們逮著他們就告到了學校。我聽著我媽說這些,頓時臉臊得直紅,又羞又愧,當即就想拿把刀找那兩個潑皮拼命去。我媽攔著我,說這兩人胡攪蠻纏,我什麼時候惹上他們了,我又哭又鬧,滿身發熱。
我跑到衛生間,哭泣著,抱緊自己的頭,心想怎麼會這樣,這一切怎麼會這樣。我的眼淚一陣一陣掉下來,簡直是怒不可遏:我一定要殺了她!我他媽一定要去殺了她!
a小姐給了我一個律師的電話,我向他問了一下,那個律師說最好別理他們就行了,這件事沒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小川也知道了這件事,他說如果他的父母要這麼著,他說會跟他們急。我給g打電話,三言兩句講明事情緣由,讓他跟他父母表明態度,他拖著聲音懶洋洋地說:「成。」
「分手!別在一塊了!他們欺負我都欺負到學校裡來了!這日子沒法兒過了!好,回去告訴你爸媽,就說這下遂了他們的意了,咱倆不在一起了!」我只覺得渾身的血突突地往外冒,眼淚直淌下來。
「你不是說真的吧?」那邊半天只來了這一句。
我兩眼盯著窗外,綠色的草坪,巨大的樓房的陰影和發白的陽光,讓我頭暈目眩。
那段時間我的情緒就像乾柴烈火,一急就會著起火來。我真想拿菜刀去砍死那兩個傢伙。我還沒見過什麼人被殺,也還沒殺過什麼人,我覺得已經表現了極大的自制力。而g不溫不火息事寧人的態度更加重了我的憤怒和不安,無數個夜晚和白天都在折磨著我。有時候電話鈴在半夜突然響起來我都會立刻被驚醒,心跳不止。我怕這是g父母的電話,是的,他們找上門來了,他們給我的父母打電話了,我們的事就要敗露了。是的,我受到了傷害,而我卻無能為力。
又一個懦夫
清晨很涼。
早上在雜誌社外面看見了露易絲,戴著一幅藍色太陽鏡,歡欣的樣子,也難怪她!我和她不一樣!她有開明的父母,有錢的男朋友,還有天秤座悅人而又淡漠的左右逢源。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通了重新上學。哪怕再上一遍高二。可能是在逃避什麼。我跟我媽說我要重新上學。我給幾乎所有的朋友打電話說我可能有回去繼續上學,他們眾口一辭無一例外地都說「好」。還說我早就應該上學了,這樣能多學點東西,起碼能拿到文憑,以後再考成人高考或高職也好有個保障。
我給小海打電話,他很高興我做這樣的決定。「我覺得還是應該上學。」他說。
惟一持反對意見的是g,他說「你在那兒能學到什麼東西?你一定要想好了再決定。」他說你那麼討厭你的學校,你一定要考慮好了這件事。
我給原來班的同學打電話告訴她們重新上學這件事。是先給謝思霓打的,可她不在家,天知道又去哪玩去了。陳旭在家,她說她考上了高職班的第一名,謝思霓和崔曉笛也考上了高職班。杜媛上的是就業班。「就她那成績,還能上高職?」陳旭不屑地評價道。
過了二十分鐘我再給謝思霓打電話。她一下子就聽出了我的聲音,「嘉芙?……」
「是我。」我說。她在電話那邊不停地笑,說我終於給她打電話了。
「我又重上學了。」
「就知道你得再上。」
「為什麼?」我問。
「啊?你重上了,多好啊,你在哪個班?」
「我現在也不知道,就知道得重上高二。」
「咳,重上就重上唄,沒事兒。我又能老見著你了。」
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回憶,在夢裡我似乎前前後後輾轉了好幾所學校,但我什麼也記不起來,我只能想起一個人來,「謝思霓」。除了她以外我什麼也記不住。我真有點瘋了,我想不起來,我想不起來,我的整個腦海只被一個人充斥著,謝思霓,謝思霓。
離開學還有一個禮拜,我想我該平靜一下了。
我找出我的運動服、西服、領帶、桌布和許多上學用的東西。
我想我又該每天早上6:30起床了。
「啊,在夢裡……」
我又回到了中學。這半年來真像一場夢。飄飄的,但願真的沒有浪費時間,但願真的做了一些我想做的事情。
想想這段時間我都做了什麼有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好像失去了許多,並沒有得到什麼。有了ck的香水,染了頭髮,發了幾篇文章,沒有演出過,小說沒有寫完,被人罵過,堅強了許多,在夜晚輾轉難眠,因為恐懼和復仇的怒火。迷上了吃麥當勞,發現伊都錦牌的衣服很適合我,化妝品還缺睫毛膏和護髮水。
這幾天總是喜歡零零星星地下幾滴雨,由於採訪的關係,每每來到不熟悉的地方——要是讀者您,恐怕也得熟悉!我是天生的路痴。坐在二層樓的玻璃窗前,能望到外面的樹,亮著燈緩緩駛過的電車,街上恍恍惚惚朦朧的人影,我總是把錢花在快餐店的冰淇淋、買花和報紙上。在那家雜誌社有時候也會上網,看「榕樹下」的文章。
桌子上擺著大捧的紫色勿忘我和一支未開便垂下她美麗的頭顱的紅色玫瑰。不知為什麼,我從來都不會養花,頭天買來第二天就會枯萎。我曾想把紫色的勿忘我用透明的指甲油貼在髮卡上,但失敗了。
樂隊因鼓手缺席而推掉了又一次的演出機會。
去學校報到的上午,我穿著肥肥大大的西服白襯衫,和校服西褲,頭髮重新染回了黑色,腳踏一雙藍色帆布鞋,我相信無論在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只要穿著匡威帆布鞋,我的狀態就會恢復到最佳。因為那種鞋確實很輕便和舒服。再次騎上西三環,我不禁有些感慨萬千,這半年來我極少來這條路,就是不想觸景生情。現在三環正在修路,塵土飛揚,很不方便。
學校,離我已經非常陌生了,雖然我在夢裡常常回顧,那裡一切還是老樣子嗎?當我像半年前一樣推車進校門時,王主任指著我說「這位同學,腳踏車推到那邊去。你是新生吧?」我一見是「大老王」,氣都不敢喘,哪敢回應,還巴不得他把我當成新生呢,忙做出一種溫順的樣子走了過去。要知道當初我在學校時可並不乖,他們可能都知道我的大名。在校園裡我還遇見了我們原來班的同學,張巖和於冬。他們有些奇怪地看著我說:「嘉芙,你又回來上學了?」我點點頭苦笑著對他們說:「是啊,重上高二。」他們好像並不太驚訝,彷彿早就知道了似的說道,「噢,那就有空去我們班玩吧,我們現在在新樓三層。」
我和媽媽一前一後走上樓,我看著周圍,這裡一切都還是那麼熟悉,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的女學生正在掃樓道,想當初我也是她們中的一員,像牛馬一樣,彷彿在學校的任務不是學習而是幹活。我們走進政教處,那裡已經聚集了一些學生和家長,也是在解決學生的事。李主任被圍在中間,無暇他顧,好半天,才看見我們,拖著長音喊:「嘉芙——」我和媽媽趕緊湊過去,那個矮個女人繃著她那張臉厲聲道:「今兒我特忙,沒時間處理你們的事,一會兒我還要去開會,你們9月2號開學上課那天再來吧。」我走出辦公室,鬆了一口氣,至少今天不用上學了。歸根到底,我還是並不想上學的。我只是沒有辦法。只能為了未來而犧牲現在了。「嗨,這不是嘉芙嗎?嘉芙!」我抬起頭,原來是我們原來班的女生a和b。她們看到我顯得很高興,「hi,嘉芙,你回來啦?現在在幾班啊?是高三嗎?」「不是。」我說,「是高二。現在還不知道是哪個班呢。哪個班要我誰倒霉了。」我笑著說。「得了吧,哪個班能有你才好呢!想當初你在咱們班時多好啊!你懂那麼多事,比她們可強多了。」「多謝,多謝。」我說。感到一絲暖流。還是原來的同學好啊。
9月2日早晨七點我和我媽再次來到西×中學。李主任告訴我我被分在高二(7)班,她是這麼介紹的:「這可是我們年級的優秀班集體,為了照顧你才給你分到這個班的,還是公關文秘專業,這學期你可得加把油,什麼遲到、曠課之類的可就得注意。」李主任嚴肅地說道,不時有老師進來向李主任報告工作情況。政治井老師也過來了,跟李主任說一會兒開學典禮的事,他還和以前一樣熟悉,他沒看見我,很快又出去了。我注意到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裡堆著幾摞《班主任叢書》,可能是訂給每個班的班主任看的吧,書皮上寫著「天下最小的主任,天下最大的責任。」我苦笑了一下。
「這校規校紀可不能再違反了,……你描眉了?」
「我……」
「一會兒給擦了,以後查出來就扣分兒。你先寫一個保證書,填一份試讀證明。我先去開個會,一會兒等我回來。」
我默默地站著,看那份試讀證明。上面寫著如果該生上學期間有任何違紀學校有權開除。我認真看了一遍,在上面簽上我的大名「林嘉芙」。這半年以來,我都已經快忘了我真名叫什麼了。因為「林嘉芙」是和學校聯絡在一起,我想離得學校遠一點,我不想回憶學校的痛苦往事。我媽站在窗前,看新學期的升旗儀式和新一輪兒的「國旗下的講話」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許她在想為什麼別人家的孩子都生龍活虎,健康向上,自己家的孩子就這樣呢?我不知道媽在這半年來所承受的和她和爸數次為我上學而來到學校所遭遇到的。
我有點心酸地想著這些,寫著我的試讀證明:
尊敬的李主任及校領導:
我一定遵守學校的各種規章制度,好好學習,嚴守紀律,不遲到早退,爭取合格畢業。如有違反,願意接受學校處理。
學生:林嘉芙
2000年9月2日
李主任帶來一個年輕的女教師,說這是高二(7)班的語文老師苗青,我的新班主任。那個新班主任的頭髮像男生一樣短,豆芽菜的體形,又瘦又小,弱不禁風的,像個幼兒園的老師。後來事實證明她也的確更適合去教幼兒園的學生。苗青一對大眼睛看著我,「林嘉芙對吧?歡迎你來到我們高二(7)班,走,咱們到我辦公室去坐會兒。」我和我媽跟在她的身後出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來到職高教師辦公室,有幾個女老師瞟了我們一眼。我看見我原來的地理老師和英語老師,她們都沒有理我,可能沒有認出我來。「隨便坐吧。吃幾塊糖吧。」苗青給我和我媽搬來兩把椅子,又拿來一袋雜糖,說是有個女教師結婚給的。一看就知道她想跟我搞好關係。我對她有點抗拒。「嘉芙,聽說你原來上過一個學期高二的,怎麼休學的?」原來李主任還沒有告訴她我曾經休學的原因,只是說我是原來學生會的「宣傳部長,挺有文采的」。我還沒說話,我媽就已經替我接上去了:「哦,她是因為身體……身體原因。」「怎麼了?」「現在沒事兒了。」我說。「哦。」她也沒有多問。
「苗老師,要是您沒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我媽滿臉堆笑地開口道。
「這學期的書還買嗎?」苗青抬眼看著我媽。
「嗯,書,去年的還能使吧。」我說。
「可能有些地方有改動,要不然就重新訂一套吧。」苗青用關懷的口吻說道。
「重訂一套?……也好,萬一有改動呢。」在這方面,我媽沒有絲毫主見,而學校就是擺明了要多賺學生的錢。
下一節課是語文。我們班主任的課。
我和她一起上了樓,教室在3層。我們原來班的位置。我和她一起走進那間掛著高二(7)字樣的教室,正在談笑之間的同學立刻安靜下來,看著我們。
「我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的新同學,林嘉芙,她上過半年的高二,以前是高二(6)班的同學,下面我們歡迎新同學的到來。」
底下響起一陣掌聲。
我走到後排,坐在一個空座位上。
苗老師在黑板上抄課程表,這學期的課單調得要死。一切課只有語文、數學、英語、政治、財會(新課)、自習、班會、秘書、插花(新課)、計算機、中文、體育、書法和每天的技能課。沒有歷史沒有地理沒有哲學沒有音樂沒有生物沒有物理沒有化學。
下課以後立刻有人圍上來問我為什麼今年沒上高三。我告訴她們是因為原本我計劃出國讀書,只是簽證沒下來,耽誤了時間,所有隻好重上高二。我還說能分到你們這個優秀班集體裡我真是榮幸,以後絕對不會給你們抹黑雲雲……看得出她們都相信了,甚至還有點羨慕我(要是沒拒籤我就出國了),也許是我誇她們「優秀班集體」讓她們高興。
我原本就沒打算說真話。這幫弱智,騙他們還不是白騙。
班裡的男生變本加厲得少,只有2個。其中一個是班長,一個是體育委員,班長叫何宇,體育委員叫趙一楠。他們的名字我過了好幾天才弄清楚。坐在我左邊的是一個有點胖的內向女孩,戴眼鏡,有點不正常的白。她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告訴我她叫王慧。
有三個女生主動和我交朋友。活潑的紀雪瑩、像洋娃娃一樣嬌弱沒有主見的王紫淇(乍一看有點兒謝思霓的範兒)和沒什麼特點的宋蕾。我發現這個班的同學無論從長相到智商都比我們原來班的同學差了一個檔次。她們平常愛逛的是「金五星」和「天成」,最愛跟我說的就是「嘉芙,你猜我這書包多麼錢買的?」我瞟一眼:「五十?」對方得意地抖包袱:「不對,二十。」過幾天,「嘉芙,你猜我這個鉛筆盒多麼錢?」我再瞟一眼:「二十?」對方更加得意地抖包袱:「不對,五塊!」如果我這會兒要是再錦上添花地問一句「哪兒買的呀?」就真的皆大歡喜了——答案不外乎三個:金五星、天成、萬通。有幾個稍微時髦點兒的就聽hot,什麼書報雜誌統統不看。我想起當初我們班裡大片大片地流傳《當代歌壇》、《瑞麗》(雖然也不怎麼上臺面)我就……我就痛心我就。更別提崔曉笛還老買《南方週末》和《北京青年報》了。我,我怎麼淪落到這樣一個一窮二白的班裡了。
中午我帶著飯盒和大家一起排隊去食堂打飯。杜媛依然穿著西服站在食堂門口維持紀律。她現在應該在上高三。我聽到有高二的男生在議論說杜媛是「校花」。奇怪,以前我們年級的男生從來沒說過杜媛是校花。同年級的女生都說她很「騷」。我路過杜媛身邊時她看著我,淡淡地打了聲招呼,「喲,嘉芙,是你。」我說:「嗨。」她還是那麼招人,腿好像更細了。眉毛描得很細,頭髮遮著半個臉。
我和紀雪瑩、王紫淇和宋蕾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別人也湊成一對一對地吃飯。只有王慧一個人低著頭在她的桌子上孤獨地吃著。我問紀雪瑩,她小聲地告訴我沒人願意和王慧一起吃飯。她有點怪。平常不怎麼說話。紀雪瑩笑嘻嘻地說。
午休時我一個人到樓下看櫥窗裡的三好學生、優秀班集體照片和專業技能展覽,看到杜媛和王主任李主任的合影,她穿著整潔的白襯衫,笑顏如花,青春無比。底下還有個人資料簡介「杜媛,學生會文藝部部長,平時積極參加學校組織的活動,為校爭光」什麼的,天知道她什麼時候混得這麼牛了。我就知道她不一般。
下午有兩節計算機課,我原來最討厭的一種課。因為我五筆字型打得慢,還因為我討厭那冷冰冰的機器。現在這個老師教得還可以,總之比原來王老師教得好多了。現在王老師在家歇產假,要是她現在在學校我見到她相互就太尷尬了。我打算好好學習。
回家以後收到葦子給我寄來的包裹,開啟一看是一本綠色封皮的《波德萊爾詩集》。我想起我們通訊的時光,那首《邀遊》,「好孩子,我的妹妹,想想多甜美,到那裡跟你住在一起!幸福的相愛,相愛到老死,在你同樣的國土裡!那裡只有優美、秩序、豪華、寧靜和歡樂……」
在黃色的天空中
那天放學看到一個染髮的少年揹著滑板走在路上,萬一是我認識的人呢,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慢了速度,當我回頭時他也正在看我。我,我接觸到了他的目光,是一個日本人,細膩的膚色和黑色的眼線,一瞬間我想說點什麼或做點什麼舉動,但還是不知道怎麼表達,就這麼騎車走了,只留下聞到的一陣冷洌冰辣的香水味。奇怪,好像許多的演出party上常常會聞到這種味道的香水,是什麼牌子的呢?不知道……
我們的鼓手走了。消失了,消失在遠方。在現實和理想之間,他選擇了現實。這是他的性格,也許他是對的。但這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選擇。沒有什麼錯,因為他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重新上學的這幾天過得真慢,教我們的老師都特別沒勁,中規中矩,連讓我有興趣一點兒的老師也沒有。苗青教語文,唉,她教語文,語文算是被她糟蹋了,從小到大上過幾千節語文課我還沒有上過這麼乏味的語文課呢!每節課先讀生詞,還得把書舉著讀,不舉著不成。原來教過我的所有的文科老師都同意讓我在她們的課上做別的事,看小說寫日記什麼的,因為她們知道我已經提前學過了那些知識,而且考試經常考第一,我以為這次苗青也能看出我語文的天分從而對我寬鬆一些,哪知我第一次上課時剛把一本雜誌拿在課桌底下看時就發現她在用眼神頻頻地瞟我,然後就說希望大家上什麼課做什麼事,別違反課堂紀律……弄得我悻悻的。從此之後不對她報任何希望。我就知道她是個特別死板的人,根本不欣賞我。才來幾天我就發現苗青和班長何宇之間不尋常。何宇不但是苗青的左右手,而且私底下也和苗青很合得來。這個「優秀班集體」在西×中學可謂是名副其實,班裡的規矩多得不能再多了,每個禮拜的日常行為學分高二(7)班總是一分不扣,排名第一,令人振奮。大家簡直寧願整天只呆在座位上活動以便不扣分。而高二(7)班的學生如此聽話如此好管就絕對有何宇大大的功勞。事實上班裡有領導權發言權的也只有兩個人而已——苗青和何宇。這個班和我原來上過的高二(6)班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在這裡度日如年有點兒誇張,度月如年可就不誇張了。弄得我很懷念高一的時候,如果當時我再多忍耐一下……不!如果我能那樣,我也就不是我了。
需要說明的是這次開學我又趕上了西×中學每學期一次時間為期一個月的訓練。這件事也激化了我徹底死心堅決退學的決心。
「從此以後天天7:15到校,值日生7:10分到。到樓下練隊。」
我聽了簡直頭暈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