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還是給她們面子的,我天天7:15準點兒到校,不早一秒不晚一秒,然後就老老實實地跟著隊伍到樓下練隊。創下自上學以來的全勤記錄。李主任每次查早讀看到我正在認真讀書也應該感到很欣慰吧。這學期她還管高二,我應該是最讓她頭疼操心的學生了,雖然我並不想給她找麻煩。
苗青居然還不滿意。我想她是以前沒有聽過我的難纏。亦或是她太自信了。我以前都是7:45到校。她討厭我的踩著點兒進班。儘管我沒有什麼錯。也不會給高二(7)班扣分。
她慣做的是在早讀上指桑罵槐。雖然整個班都知道是在說我她也絕不點出那個初來乍到的小騷蹄子姓甚名誰。
班裡甚至不允許帶課外書。自習課上也不能趴桌子睡覺。不能寫信。不能看雜誌。何宇會一遍一遍下座位巡邏。簡直聳人聽聞。幾天以後苗青找我談話讓我不要穿紅色、粉紅色、黃色的鞋,學校只讓穿黑、白、藍和素色的鞋。其實我們原來班就不管的,現在在我腦子裡晃的還是當年袁玲子和路莎天天穿著的那兩雙耀眼的名牌紅色韓國鞋。攤上一個這樣的學校我就不說什麼了,又遇著一「水至清則無魚」的班。
相對比後我覺著現在的生活完全是絕望。簡直前途就是一片曲折。
王慧主動在課上給我寫了一張紙條:
「和你聊聊。
你上次說你寫稿子去採訪幾個玩車的,我當時就想起了我初中同學一個男孩,他也玩車。你說沒有長得好的,我覺得他長的還不錯。他說別人練車都是從好車練起,可他是從一輛大破車練起的。車一顛就要散架了似的。他練車經歷還挺艱難的。在班會上他還給我們表演過車技。你看了那麼多男孩玩車,氣勢一定很龐大吧?
還在,我覺得你比我活得充實多了,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樂隊,可你還總是說無聊,活在世上真無聊。這麼悲觀。我知道你是對這個學校……有看法,畢竟我也有同感。除了這些,外面還有很多好的事物,你說對吧?就像你的樂隊,離開了學校你就是一個自由的人了,在這裡確實我也覺得很無聊,可是又能怎麼辦呢?」
我寫了回條給她。以後每天每節課上我們幾乎都傳條。有一天王慧用了一個還沒有用的、新的作業本對我說以後我們就用這個本聊天吧。以後的每天中午我都陪著她吃飯,她再也不會孤獨了。她免體,每回上體育課時我就和紀雪瑩、王紫淇、宋蕾一起待著。她則蹲在操場某個陰暗的角落裡,拿木棍劃拉地。
我採訪的那個玩車的男孩今年十八歲,他把他的車看得和命一樣重要。但他現在不能玩車了,原因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曾經問過,他不肯說,但一定是很嚴重的原因。
我的樂隊面臨著許多艱難的問題,比如排練室,我們還沒有排練室,還有樂隊成員的問題。鼓手走了,於是主唱去打鼓,因此需要一個吉它手。
「我覺得每個人都不容易。我學習用功又有什麼辦法,我挺想考大學的。現在的社會沒有學歷誰要你。其實我媽並不想讓我考。因為我父母離異了,就我媽一人賺錢,兩人花,大學的費用太高了。最後,我媽還是讓我試試,我媽挺好的,我覺得我心裡挺過意不去的。」
王慧說她現在和她媽的生活挺好的,比以前幸福多了,也比以前胖了,想瘦都瘦不下來。她說她比較敏感,什麼都放在心上。其實也不想太沉默,好多話不說,在社會上挺吃虧的。她問起我家住哪兒。我告訴她是萬壽路。
從和王慧的「聊天」(我們常常一天說不上三句話,但是隨時用文字溝通)中知道,她和我一樣大,小時候生病住院休過學,她喜歡書法。性格內向。我問她關於這個班的看法及她是怎麼看待這個學校的。
「我想考普高,沒考上,是被分過來的。我也想休學,但是交錢太多了。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學校。班上的同學我只覺得沒有我初中時的好。有的我覺得比較自私。也有好的,但很少。」
「去年(高一時)苗老師就和何宇好,我覺得都有點那種關係——這個班就這樣,沒辦法。」
天是湛藍的,天高雲淡,連風都是那樣廣闊綿長。
秋風多好,寬廣綿長,它現在吹動我的褲角。
我游離其中,
悲哀又美好。
我相信我病了,而我的病就是沒有感覺!
我夢見我把徐娟給殺了,而且是在教室裡,而且有人看著。g也在。我恨她,我一邊用刀砍她一邊罵,最後我拿菜刀砍了她脖子,她的腦袋分開了,掉下來了。我覺得挺刺激。我走過來,說:「我終於殺了她,因為我恨她,為此我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我回到我的座位上,看了g一眼,他就坐在我的左邊。然後他給我鼓了掌。全班同學都鼓起掌來。我高興地笑了。
我一字不動地在電話裡給g講述了這件事,他並未置一詞。最後他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這只是主觀意願,他的說辭並不能打消我的疑慮。
我討厭他的這種態度。他說:「總有一天你會理解我的苦心。」總有一天會物是人非。他的苦心?什麼苦心?用他沒有必要的隱忍和沉默換比喧鬧更恐怖的寂靜和一輩子的不明不白?
第一場秋雨下了。
在第一場秋雨裡,我想起了故鄉金色的陽光,金燦燦的苞谷和金色的田野,金色的油菜花。在我的記憶裡故鄉充滿了金色,充滿了陽光和快樂。而我從小就不喜歡金色,但我卻懷念那照耀過我身體的黃色。
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找到我逝去的激情,但是我的夢想還沒有實現,因此我還年輕。
星期四早晨去上學,前方在離我很遠的很遠處的天邊是層層幔幔的灰色、藍色、桔紅色、藕荷色,有飛機飛過。我頓時想起麥田守望者的那首歌:「暖氣、陽光,天上有飛機,汽車、唱歌,都不著邊際,這樣好天氣,一直在下雨,誰在程式設計式,我們的想法,像漂亮的t恤,會被風吹起……」
我給葦子寫信,我告訴他我又重新回去上學了。我說我們互相理解。愛你,在有天空和大地的地方……
極端無聊
星期二是我們的運動會。你可以想象,又是無聊的一天。好在可以聽隨身聽。為了運動會上的練操比賽,我們天天7點15就得到校,那幫超人,都快瘋了。
哎,還是天天開運動會吧,起碼可以吃東西,聽歌,看雜誌中午打飯時我不想去了,但苗老師跟同學叫我說必須打飯。
學校的生活讓我沒時間練琴和寫東西,但是去它的吧,不管多累我都要練琴和寫作。
又是無聊的一天。早上踩著點兒去。又被罵。運動會後作息改為每天早晨7點30到班裡。我就是他媽的不明白了,為什麼非得7點30之前到校,既然早讀7點45開始。
十一放假同五一放假一樣沒勁。
總結一下,一號待著,玩;二號去通縣排練;三號待著,逛西單,晚上陪一個朋友買音箱;四號,最他媽痛苦的一天,等電話,等人,晚上去方舟,嗯,白開水宋和那個叫周琪的傢伙……五號,忘了幹什麼了;六號,排練,g萬分沮喪,我也是;七號,去雜誌社。
天氣變涼了,氣溫一下子下來了好多度。比起秋天的北京,我更喜歡冬天,索性冷個痛快。
我未曾得到過誰卻擁有無數失落,我只想回到童年卻沒有幸運和神。我是真正地想重返過去。轉眼間,我都十七了,這麼老了,再也沒有激情了。我懷念十二歲的我,十一歲的我,小時候的我。我不知道哪個是真正的我。一切都變得乏味,玻璃我想念你。
昨天有人問我什麼是我夢寐以求的,我的腦海閃出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錢,好的工作,出國旅遊,出名……但最後說的是「只想回到童年。」
我做了一個特別牛b的夢。我和g站在南禮士路邊的馬路上,一陣風吹來,我們的車倒了,一輛汽車從我的車上開了過去,結果我們就罵他們,哪知那是輛警車,所以我們就成了通輯犯。好像當中一個小警察還愛上了我,我也迷戀上了他。嗯,夢裡的感情。還夢到了我重返過去。在我們村裡,我發現我的爺爺奶奶都很年輕的樣子,於是我問他們,現在是幾號。他們說是幾月幾號。我又問現在是几几年,他們說是九二年。我回到過去了!我欣喜若狂地跑進屋,看見我哥哥坐在炕上,還有另外幾個親戚。他們在吃晚飯。我過去接著我哥哥的手說:「哥,我終於又回到從前了,我現在是在夢裡夢到你,我重返過去了!」我哥也閃動著激動的淚水,我們都忍著淚水不讓它流出來。早晨醒了我還捨不得起床。
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你
寶貝兒,你知道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你
到那時我們會想起現在所說的一切
僅僅是在做出努力
你知道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你
為什麼不讓我現在就離開你?
不要受迷惑
我接到了葦子的信。讓我感動。他說我的眼睛很美。
今天是星期五,無聊的一天終於過完了。
我在享受的不是痛苦,而是比痛苦要可怕一百萬倍一千萬倍的麻木。
悲傷的幻覺。
徹底退學
我想退學.我給小沈打電話。他說得很客觀,不帶任何傾向性。但我真想聽到他發自內心對我的建議。g說你乾脆別上了,在那兒能學到什麼!
選擇的確很艱難,怪不得中國人死也不肯要選擇,原來選擇自己的命運比閉眼等死艱難多了。
我們去找玻璃,聽說他現在在上一所民辦大學,週六週日回城。他不在,於是我們在他住的公安大學的校園裡走了一會兒。好沒有意思的學校,像一個小區,更像一所監獄或一個單位的住宿區,怎麼也看不出大學的樣子。也許算是安慰了一點點的是球場上還有幾個青春活力打籃球的少年。
我正在面臨著選擇。
好吧,我已經做出了選擇,我想有權利做這兩件事:死或者自由。
我嫉妒露易絲,為什麼她有的我都沒有?我一定要得到我想要的。我又給小沈打電話,他以為我做的決定是繼續讀書。還挺逗。原來他的傾向性意見是讓我把書讀完。我說什麼也沒用。他不會理解我的。他的冷靜、理智。我越激動就會顯得越發可笑、愚蠢。
出乎我的意料,我給一位日本朋友崔晨水打電話,他說可以在他那裡住。這真像是一道光明,點燃了我本以為為數不多的希望。我的心激動極了,一半是為了這個偉大而又不切實際的計劃,一半是為了他的好心及善良。我對王慧說我可能要退學住在一位朋友家裡,如果第二天我沒有來上學就是計劃成功了。我會給你寄明信片的。g好像很不放心我住那麼遠,但我又能住在哪裡呢?他並無法幫我。那個班讓我煩透了,上學沒遲到還算我遲到,什麼事呀。
我對王慧說我打算退學。我會給她寄明信片的。
我終於離家出走了。星期一清晨慌慌張張地起來,撿了幾件衣服和一雙新買的綠色球鞋就出門了。我還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甚至包裡還有當天的課本。也許每個離家出走的人都有我這般的慌忙、緊張、不知所措,也許還有對朋友,對下一秒的恐怖,像個逃犯一樣。在麥當勞的廁所裡我換掉了校服,噴上ck的香水,但心跳還是好快。我看著手裡這些沒有用的衣服,心想是寄放在某人那裡還是直接丟進垃圾箱呢?
我發現我沒辦法將想的東西連起來,這讓我絕望死了。
崔晨水站在我左邊,隨公車的速度而晃動,g站在我右邊,摟著我的腰。車裡沒開燈,窗外有路燈和霓虹燈射進來,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崔晨水的臉帶著一種曖昧的色彩。他說起我們都認識的一個朋友說他特別好,特別愛他的女朋友,去外地演出時還在日記裡寫「天上有許多星星,最亮的一顆我想就是你……」崔晨水學了一遍,被他的浪漫逗得笑起來,嚷嚷著:「這哪還有點兒朋克的樣子啊?」「前一陣一個女孩住在我那兒,天,那個人簡直是個瘋子。」他用日本味兒的普通話對我說,「那個女孩,吃藥都吃瘋了,有一陣兒,他的男朋友不在,她就叫上別的男孩來我這裡住……她的男朋友太愛那個女孩了,他要知道了非瘋了不可。」
崔晨水把我們帶到他住的小區,他的家比我想象的好一百倍,什麼都有,簡直舒適極了。
第二天崔晨水和g都在六點之前離開了屋子,臨走時崔說冰箱裡有吃的。
我睡到八點就醒了,再也睡不著。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覺得百無聊賴。起床後我沒忘小心地把被疊好,把床單扯平。日本人多少都有點兒潔癖,昨天我和g洗完澡後崔一個人在浴室裡收拾了大半天。接受昨天的教訓,我打算在借住的日子裡把崔的家弄得一塵不染。
我看了看看廚房,只有泡麵和果醬。我給自己下了一包康師傅泡麵又泡了一包咖啡,吃了喝了以後我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我開啟電視看了會兒電視,換了很多臺都沒有好看的電視,特讓人煩。我從廚房的玻璃向下望去,白晃晃的一片,有點眩暈。我想到樓下走走,又覺得沒什麼勁,我想給琦琦打個電話,但又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中午g打來一個電話。彷彿只有他的電話才能安慰我的紛亂情緒(事實上,我發現他對我並不關心,我指的是那種微妙的、心靈上的)。
我在崔晨水的屋子裡看到兩臺電吉它還有效果器和音箱。還有手提電腦。
窗外陽光燦爛,我卻沒有溫暖。這冬天的陽光,此時正照耀著我,它溫柔地撫摸著窗臺,我的目光柔和地凝視著它,如同每一個黑夜中走失了的夜晚,如同從來沒有過的溫暖。在電視上看到那麼綠的水,鮮豔的小金魚游來游去,我愛,我的愛是從未降落的歡喜,泡泡糖,棉花糖,陽光,微風,動物園裡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純潔的目光,逛商場,買不買都無所謂。哦,mm,我們似乎從未親近過,我的感情於期待中蒸發升騰,觸控了善意的天空,說什麼愛和不愛,我不想解釋清楚,我不想說得那麼明白,時光,一年只逛一次商場,我並未想要你為我買些東西,而我未得到的只配稱之為失落,多希望和誰聊聊天啊,哪怕他曾經恨我,我的愛是從未停止流動的清亮的河水,我見過的最純潔的那種,我曾在那裡洗過頭,不要告訴我向前看,我的愛已經在六歲時用光。整日哭泣,我不想散步,不想一個人離開,我不知道我將走到哪裡,刻骨銘心的愛,巨大的山川伸出手掌接住了我,我,我,我,……
整幢房子是那麼冷,還沒有來暖氣,oh,mycoffen。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寒冷,一點一點碾到你的皮膚中去。讓人恐懼,讓人畏縮。有什麼比與世隔絕更難受?我想讓自己大喊大叫,想聽歌,但不知道那個機器怎麼開,那個錄相機怎麼開,效果器怎麼使,不能否認,在這方面我是很白痴的。我是一個失敗者,loser。我的幸福似乎就係在一個人的身上,我的愛人,我的小baby,拯救我的神。此時我像一個被放逐的人,充滿了失落、挫折及一些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感覺。很明顯,他並不能充分地體會、瞭解到我的心情。也許在他的心目中,我早已不是充滿魅力的女神(?多可笑),而只是連自己問題都解決不好的一個失敗者。一句話,他這麼對我讓我實在很傷心。
我在夢的囈語中痛哭失聲。
我從不認為我是個虛無主義者。但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快樂的人。儘管我總是在笑著。有時候我覺得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好了一些。以我的敏感,我早就應該死去了。
我想回家。
g在晚上七點鐘左右回到了屋子。g一回來就埋怨,他說車很擠,他在車上一直站了兩個鐘頭,簡直累死了。他說要不是因為我,他不會那麼累……
我對g說我要回家。「你真的想好了?」他問我。
「是的,我不能再在這間屋子裡待著了,我快瘋了。沒有人和我說話,周圍一絲聲音也沒有。」
「那你回去以後怎麼跟你的父母解釋?」
「我不知道。回去以後再說吧。」我說。
我給崔晨水在飯桌上留了一張感謝條,就拎著書包和g出門了。只有在汽車駛離那幢房子時,我才有那麼一點傷感。
我不知道靠寫作能不能養活自己。
憂愁的女士
我在夜裡用鑰匙開啟門回到自己的屋子裡。他們都已睡了,沒有人起來罵「離家出走」的我,我甚至奇怪他們為什麼不知道不追究我複雜的心理活動。他們並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是多麼可怕、絕望。我像一顆一直在空中飄浮的灰塵突然歸落了大地一樣沉沉地睡去。
清晨我還在被窩裡享受那奢侈的溫暖。我想我今天不用上學。其實我並不想呆在床上,那種曖昧慵懶讓人下沉。籠罩著我,我彷彿會溺死在這片柔軟裡。巨大的床就像一張墳墓,搖晃著進入死亡,每呆一秒鐘就會陷得更深,更無以自拔。
「明明,開門。」我被一陣短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我媽又在叫我的小名。
「明明開門,我有話對你說。」那扇門豈止有千斤重?我也不想面對她那沉重的面容。
「我一會兒去趟你的學校,你怎麼打算的?我該怎麼跟人家學校說?……」
後面可能還有一些話,我沒聽清,也許是我從心底拒絕聽。光是這幾句話就足夠要我的小命兒了。天知道我對站在我門外的那位憂愁的女士抱有多少難堪和愧疚。
我總是這樣,在我還沒有想清楚時就已經給別人添了麻煩,生命是一場註定的悲劇,而生活的細節是大家設計好的遊戲,你要麼玩遊戲要麼選擇死亡。但是我們又是多麼年輕而不足以死去。如果哪一天你從噩夢中醒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跟他們玩這殘酷而弱智的遊戲,並蠢蠢欲動試圖改變這一切時痛苦就已經來臨了。所以大多數人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坐下來和魔王玩那永遠的五子柱遊戲。
「告訴他們我不上了。過幾天給我找個學習班什麼的吧。」
「可學習班學幾天就完了。以後你打算怎麼辦?」我聽到隱藏在媽媽內心深處的嘆息和悲傷。
「……到時候再說吧。」
她的腳步終於消失,「砰!」地一聲,門被撞上了。她走了。
我躺下去,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陰沉沉的,像一張淡漠的臉,典型的北京冬天的天氣。又想起上學每天早晨時的分秒必爭,那時起床天還是黑的,兩節課後教室外的天色就是綢帶般的一絲藍。
我不知道我媽什麼時候回來。我想起一個叫張東旭的孩子,還有他的那本「書」。那是他的一個作品,只要出版了,就會有人買,就會有人看,在這些人中總會有一個欣賞你的人。我所喜歡的作家也都是因為寫了作品才為人所知,才能讓我看到,進而會讓我喜歡上。如果他們沒寫,只是空有才情,那我是說什麼也不會知道他們了。而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空留才華在腹中的不幸的人了。
我想中午給張東旭打個電話。
他跟我一樣大,也在中學,已經出版了一部長篇小說了。
我完成了從退學到離家出走的計劃,卻發現自己依然一無所有,窮途末路。魯迅有句話,——「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他怎麼可以寫得如此哀傷……縱然就算沒有路,我也要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玫瑰公園
我是你惟一的朋友,baby,我是你惟一的朋友。我哼著這首metallica的歌詞,這首有點淒涼的歌詞傳達出的柔情令我動容不已。
我是你惟一的朋友,我的寶貝兒,寶藍色的天空下只我一人。你為什麼哭泣?我的親愛的,我不是那個十八歲就拉到一百萬美金投資的聰明小孩,也不是一個有原則的堅強的人。
張東旭告訴我他是從今年才開始塗鴉的,剛開始塗朋克標語,現在覺得特傻。為什麼呢?塗「朋克萬歲」我永遠不會覺得傻。「我還在我們班裡的三角櫃裡噴了一個呢!」「是嗎?!」我心想要在我們學校這樣做還不得給開除了!我陪著笑,我的手凍麻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在大冷天裡給他打電話。昨天的那種莫名的默契和親密感沒了,只剩下心照不宣的無奈和硬撐著把這個電話打完的念頭。就是這樣,隔著屏障猜測別人的生活總會感到那樣無助寂寞。啊,天邊是最最寒冷的風聲,枯樹枝噼叭作響,我突然變得有些心煩意亂起來,不知道遙遠的地方可否有安慰我的東西,那曾經一直被我當成心靈的故鄉的地方開始有了懷疑。然而這些都僅僅像硝煙般掠過眼前,隨即又消散了。
夜晚就這樣悄悄地不為人知地來臨了,夜晚帶給人的不僅會有恐怖,黑暗,有時候也會有一絲絲的安全感。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已經過去了,我再也不會浪費我的時間了,再也不會再也不想為那些無謂的事傷心快樂。
呵,我的漫長的迷茫的青春期何時才能結束?而有時我在想,乾脆死在這漫長的青春期裡得了。也挺過癮的。我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為自己塗著紅唇。然後想象著以一個男人的眼光去欣賞它,這個過程令我著迷,我因此認定自己是個自戀的女人。從小我就喜歡拿媽媽的口紅、胭脂給自己化妝。然後捧著鏡子照個不停,我非常喜歡把那些神奇的東西塗到臉上,然後看自己的臉慢慢變得與眾不同起來,我喜歡那種鮮豔的顏色,我一直深深迷戀著美國70年代鮮豔的色彩,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光怪陸離,綠色的眼線筆,眼影,粉紅色、金黃色的胭脂,帶有亮片的指甲油,這些東西都讓我傾心愛慕不已。像維維安.韋斯特伍德以及約翰.加里亞諾的設計一樣引發我的瘋狂。
白天給《×世代》一個叫t的人打電話,我以前聽說過他的名字,他曾玩過樂隊,現在是寫樂評。我想找他聊會兒。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好聽。聽上去挺清純的。我們好像聊了會兒音樂,他問我喜歡什麼樂隊,現在在做什麼工作什麼的。還說我的文筆很好,我發表在第一期雜誌上的《×××》他看了,「我挺有感觸的。還成,寫得不錯。」
「是嗎?謝謝,不過那是另外一個女孩寫的,我那篇在《×××》的右邊。」我有禮貌地糾正他的錯誤。
「啊?那不好意思……」
「沒事兒。」
我們又接著聊了五分鐘,他有點急促地說,「真不好意思,我們這兒……不讓長時間接電話,要不然你告訴我你的電話,我晚上給你打過去怎麼樣?」
晚上大約八點時t打來電話。
「嗨,我是春樹。」我說。
「嗨,中午時不好意思。我們編輯部主任剛批評過我老在工作時間打電話你就來了電話。」
「是嗎?」我說。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特別能說,我眼睜睜地看著表從八點走到十點。幾乎每一次他說話一停頓我就看一眼表,發現比剛才又過了十五分鐘,不多不少,屢試不爽。我覺得他可能對我有點兒好感。
「你會想我嗎?明天?」結結巴巴的聲音,帶著一絲寂寞的期盼。
「會吧。」我說,「有時間聯絡吧。」
天上下起了小雪。我穿上外衣到樓下去拿信。到樓下拿信,這可能是我現在一天中惟一一次和外界的溝通吧。我湧出一個念頭,如果t會愛我,那我會跟他說就先給我買一套合適的衣服吧。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沒有思想?
我是你惟一的朋友
早晨起床的時候,我看了看錶,十一點過一分,奇怪,這兩天怎麼都會睡到那麼晚。小腹的隱隱發痛讓我蹙起了眉頭,難道我真的有問題了?「朋友」沒有來,已經過了十天了,多可怕。我皺著眉頭穿著毛茸茸的拖鞋上廁所,然後奇蹟般地在內褲上發現了一片紅色。
現在我真想跟某個人聊會兒天,誰都行。我連忙開始撥瑪麗的電話,沒人接,她是不是上學去了還沒回來?
t一會兒一個電話,他在雜誌社,每次都說不到五分鐘。
「我是單親,我和我媽一起住,我的父親很早以前就去世了。這讓我變得很堅強。十五歲時退學,到工廠幹活,給人家扛梯子,換燈泡,接線頭,穿著工作服,修變壓器,換保險。白天看卡夫卡和《傷花怒放》。」
「是,我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我,我在本質上排斥你那些本性的東西。我沒說,但你感覺出來了。你很聰明的,我們根本就是兩種人。」好吧,我已經承認了,我們不合適。我豁出去了。
他說以後就叫我「love」。這個字也能代表他對我的感情,還因為我喜歡的courtneylove。我可以叫他「mint」,是薄荷的意思。
我給張東旭打了一個電話。「最近有什麼好玩的事嗎?」我問。
「就是……我們班老師跟我們班同學說,咱班有人出了本書,大家不能太浮躁,好好上完這高三這一年,還有……那回我們老師上海淀圖書城,還有人拿著我的書跟我們老師說這不錯,我們班主任說,他是天使,我還是聖母呢!那人就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他就說我是他老師!」
「挺逗。」
「也許你還能喜歡上我呢。」
「說不定。」回答得蠻快速。
「今天我從報紙上看到一段話,是講一個法國電影的——哎,這期的《音樂生活報》你買了沒有?」
「我統共就買過一次那報紙,還是介紹彩虹樂隊的。」
「噢,那句話是說主人公是個作家,有殺人嫌疑,在接受盤查時回憶起他數學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兩條平行線永不能相交……」
「這部片子我看過,」他打斷我的話,「我初三時就看過,那會兒,我喜歡的一個女孩畫了兩條平行線給我,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兩條平行線永不能相交,」我重複了一遍剛才說的句子,執拗地說下去,「但我們可以設想,在外太空,在遙遠的宇宙,這兩條平行線無限延長,相交於一點,我們把這一點叫做理想之點。」
「你已經落伍了,春樹。這部片子我們早就看過,而你現在還在唸叨。」
「是嗎?我沒事兒……我感到好幸福,」我哽咽地熱切地說,「好幸福……我把那句話抄到了筆記本上。」
「我以前也把它抄在日記本上過。」
「嗨,真沒勁,我痛苦。」我又嘟囔著,看來我的心情就是這樣,忽喜忽悲。
「痛苦?你到院子外邊凍點兒柿子,然後泡軟,吃了,就不痛苦了。」
「是嗎?你就是喜歡把複雜的問題想簡單。真好。我羨慕你……咱們還能再聊多久?」
「一會兒吧。過一會兒有記者採訪我。」
「記者?我也是記者呀?他們居然敢佔用我的時間。現在是我在給你打電話。」
我甚至希望t能在那家雜誌社幹下去了,這樣起碼他每天還會固定地給我打電話,早上一個,中午吃飯前一個,晚上可能還會再打。我覺得很快樂,我覺得他會給我少得可憐的安全感。人在自己不喜歡的環境裡總是苦悶而渴望傾訴的,這個道理我懂,這就可以解釋我為什麼會在學校裡感到寂寞。我不但苦悶,也無人訴說。
我換了一個新的日記本,上一個日記本用完了。是綠色的,很薄荷。
明天一定去趟西單。
當天下午我們就去了趟西單。我拉著g的手,我們是那麼般配,我們興高采烈,雖然口袋裡只有一點錢卻顯得那麼志得圓滿,那麼幸福。路人看我們的眼光也充滿了友好的羨慕,也許一個人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而無法逾越追求到,就只有祝福。
冬季的陽光充滿質感。北京的冬天。
我們給小海打電話,問他下午有沒有時間,我們要去新街口買貝司音箱。他說一會到「義達裡」的排練場,我們約好在那兒見。
不知為什麼,從西單到「義達裡」(我們管它叫「義大利」)衚衕這段路讓我感覺蕭索。冬天,葉子落在了地上。葉子懷著自己的感情掉到了地上。
一到衚衕口就聽到了鼓聲。他們正在排練。小海剪了長髮,看上了普通了一些。也許這是他的選擇。因為他認為生命的最大價值是愛。而那種愛,是最終會歸於凡俗的愛。「hi,春樹。」他向我打了個招呼。他看上去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了。可我還記得那年冬天,小海剛考上大學,我,張浩和他,到林大玩,在小山崗上唱一首首心愛的歌,他低頭掃弦時頭髮便會遮住雙眼,透出一股執拗和憂傷氣質。那種感覺,才是真正的小海啊!我努力把自己從過去的時光拉回來,衝他笑:「小海……」
「豪運灑吧今天有演出,去看嗎?」g問我,我沒做聲。「唉,算了,太遠了。」
晚上t打來電話,說正在豪運灑吧。我知道我又錯過了和他的一次見面的機會。我想見你,卻不想認你。在有你的場所中的我的心情該是多麼微妙!
「你說我們有一天會擦肩而過嗎?」
「那好啊。」
「是啊。」我憧憬著。
「但我不會回頭,因為我沒有回頭的習慣。」
「我也不會回頭,因為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你。」
「也許我會回頭。」
「我不會回頭。」
是嗎?他笑。我也笑。我到底要看誰先回頭。
今天是星期日,我和g約好一起去書市,我發現自己已很久沒有享受冬日的陽光了。他對我說下午五點時去看一場電影。
我在書市裡買了幾本時尚雜誌,總體來說沒買什麼書,感覺現在能看的中文書越來越少了。
到電影院時才知道今天要看的片子是《臥虎藏龍》。他騎著腳踏車帶我穿過大街,其時正值夕陽西下時分,落山的夕陽為鐘樓古鐘灑上一層桔紅色的餘暉,遠處像被一陣霧籠罩著的中央電視臺的高塔,我萬分留戀地回頭望去,然後將臉伏在g的背上。
g買了兩支「珍寶珠」新推出的綠色茶味棒棒糖,我覺得比原來的貴,還不如櫻桃味的好吃。我吃了一分鐘就吐出來,繼續吃怡口蓮。甜的味道瀰漫了我的神經,我豈求得到一點安寧。
看完電影,人潮如水般湧出電影院的時候,我才明白什麼叫做「電影剛散場」的感覺,那就是莫名的興奮與期待,有一絲絲的興奮還沒有發洩,沒有達到慾望的最高點。
天很寒,我的仔衣藍得那麼好看。月亮大得奇異。很亮,像是能看到天底下在望著它的兩個孩子。那一夜就像永不凋落的星辰一樣閃爍在我的記憶裡。
我有兩個哥哥,李波和李光。他們現在都在當兵,農村青年除了考學打工以外最好的出路就是當兵了。當初爸也是這樣一步一個腳印把我們帶到城裡來的。最近,李光哥出了一點事住院花了我們家許多錢,爸爸媽媽有時候在背地裡埋怨他。可我和李光哥感情挺好的。今天李光哥來到我們家。我說我一會兒要去書市,我媽就說你和李光一塊去吧,你們正好順路。我當初是想讓他打車送我到地鐵站,我坐地鐵去勞動人民文化宮,但後來坐到車上我改變了主意,我想和他多坐一段時間,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了。這個冬日的明媚下午。
我們坐在計程車上,什麼話也不說,車飛快地駛過軍事博物館那尖尖的塔尖,對面麥當勞的大「m」,駛過長安商場,曾經碧綠的樹,駛過百盛,那個夜間便會亮起「祖國萬歲」的大牌子,駛過大鐘。李光哥比我先下車,替我交完車費,趁我還沒反應過來時塞給我一百塊錢。我拿著那一百塊錢。我們都缺錢,可我們都沒錢。
我問司機:「您說是自己奮鬥好還是踩著別人肩膀上去好?」
司機說:「當然自己奮鬥好。」
「可那樣會耽誤時間,會走彎路。」
那個司機頓了一頓,說:「不管用什麼方法,只要達到你的目的,就是好的方法。」我操,有道理啊。
今天星期幾?我已經過暈了,總之不是星期天。我好喜歡那種下午四五點鐘的陽光,柔柔的,淺黃色,有質感,還有蜂蜜般甜蜜的光滑細膩。
回到家後我接到g打來的電話,他問我整個下午去哪了,為什麼不和他聯絡。聽著他焦急的聲音,我難過地流下了眼淚,我好自私,我恨自己擁有那麼多無用的感情,我不想背叛g,我不想這麼做。我為什麼要對其他人說「我愛你」?我怎麼能坦然面對那純潔的目光。我蹲在地上,難過得無以復加,我什麼也不能想,只有一點,我愛他,我不要失去他……
於是我懷念和g一起渡過的夏天,每天下午騎車到他的學校去找他,那時候我的頭髮是紅色的,學校對面是矮矮的居民樓,路邊有清涼綠色的樹。現在一切都離我那麼遠,我十六歲的美麗時光,興高采烈的叛逆年華,多麼迷人啊!而我怎麼追,才能追回那段美麗呢?
把青春永遠留在十七歲
你不要再對我說些什麼
我不想看到你的眼睛
如果坐在你腿上一下
你會感到慌張嗎?
你為什麼要感到慌張呢?
你害怕我嗎?你愛我嗎?
我們到春天的草地上奔跑好嗎?
在你的心中
早已沒有黑暗
在我的眼中
看不到變幻的世界
我記得有人曾經對我說過
美好永遠只在一瞬間
我喜歡看滑落過的樹葉
告訴我我曾經有過年輕
告訴我我還年輕
從沒有看到過落山的夕陽
從原野上投下一片陰影
原野上滴著雨
風和昨天的一切都逝去了
而我寧願生活在夢裡
如果今天你遇見我
你會認出我嗎?
想到三里屯的那條天橋上去,從上面往下看緩緩開過的車,車都亮著黃色的燈,很美。
他說你怎麼了?
那年冬天,記憶裡總是那年冬天。許多年的冬天,到底是哪一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我、焦嬌、杜森、葉楠,還有他們牛欄山一中的幾個同學,去「17」號酒吧看演出,那會兒我上高一,他們上高三,路過天橋上我們往下看,黃色的路燈,車排著隊,長長的,很美。幾天後焦嬌寫來信:知道總想起你的什麼嗎?總想起那晚,在三里屯的天橋上,你在遠處街燈的遙照下,抬起頭望向我,微笑看的臉,說真的,像個可愛的天真的孩子,讓人心動。那晚的樂隊是木馬,一支憂傷天真比較低調的樂隊。記得他們唱了那首《舞步》,我跟著節奏歇斯底里地尖叫,像是在同樣冬天看的那場98年聖誕節嚎叫俱樂部的尖叫與衝撞,與之凝成久遠的經典回憶。
那年冬天,又是在「17」,我帶著開封來的哥們兒喝酒,邂逅了芬蘭的janne,他穿黑色的衣服,優雅簡潔如同一幅曠野裡的風景畫。我們也一起走過天橋,黃色的路燈,車排著隊,長長的,很美。我試著給他翻譯那句「說愛我,別說承諾,愛我不需要承諾。」結果我用了半天時間也沒有想起英語的「承諾」的拼法。他回國後我還認認真真地惡補了幾個月的英文。到現在那段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只記得我做過幾天的白日夢,希望有朝一日能到那個國家去找他,或者去學習,去旅遊。也還記得他只會說一箇中文字,「建國門」的「門」字。
那年冬天,我們去嚎叫看最後一場演出,那還是冬天吧?總之天還冷,就算是冬天吧。我和g走在五道口的街上,那時我染著紅色的頭髮,年輕氣盛。
我的心裡有種隱隱的痛。
今天是星期二,和g固定的見面時間。我晚了,因為一和mint打電話便掛不下。
我遲到了。在坐地鐵時就心亂如麻,一臉的決然。
「都是俗人。」我想。
我是雅人,所以我一手戴四個戒指,染髮描眉,畫眼線,打粉底,搽口紅,可以省的程式一項不少,或者我更俗,可是我就偏偏喜歡俗——不——可——耐!
走出地鐵站,我迎著風吹起的頭髮,向前走著。我看見他坐在長凳上向我張望,手上拿著一支菸。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有了一種想笑的衝動,於是我樂了一下。我慢慢走近他,他扔掉煙,一把摟住我,像真正的煽情電影電視劇一樣一下子吻住我的嘴唇,「我還以為你不來了。」我笑笑。「你欺負我,我哭……」他開玩笑地說著,卻真的流下一滴淚。我真的不知說些什麼,凝視他的眼睛時我也沒有覺得絲毫不安。我是那麼的坦誠,我的靈魂上沒有一絲一毫罪惡感。天哪,我怎麼會這樣!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說。
我們還像平時一樣去逛音像店,converse店,看那兒推出的新款運動鞋,看隨身聽,看墨鏡。在看泳衣時他不經意地回過頭,說了一句:「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我知道他是在開玩笑。
我買了一個綠色的小筆記本,g幫我去付錢,我在一樓逛化妝品櫃檯,我有很多的化妝品都想買,za的新款指甲油,綠色眼線筆,香粉,redearth的白色眼線筆,彩色睫毛膏,歐萊雅的粉底液,它比較便宜並且比一般的粉底液要溼一些,這樣用時就不用專門把臉弄溼了。還有露華濃的不脫色唇膏。我早已煩了再用一成不變的淺色唇膏,塗了跟沒塗似的,那我還買它幹什麼呀?
我聽著gogo&meme的《sayforever》走回家。這支有著奇怪的名字的兄妹組合的歌我去年就聽過,在channlv看到過這首歌的video,紅色的樹葉,蒼白的臉無助的眸子,長街上一閃一閃的燈,鋼琴,長裙,夜晚裡的旋轉木馬。所有這些堆砌起來的悲傷調子,卻感動了我。自從在書市上買了這盤帶子,我聽了不下二十遍。
去年冬天在《母語》雜誌社的宿舍裡看到這首歌的video時小沈說這個女生的裙子很好看,你也去買一件吧。我說我沒錢。多逗啊,那個冬天,我天天穿條緊身綠色仔褲,很瘦,套不下秋褲,還有單的淺卡其色帆布鞋,多勇啊。那麼冷的天。現在想想那時每天都有一顆熱情的跳動的心臟,在為某種迷惑的東西燃燒。
月亮好大好圓,天很藍,星星很多。
風吹著光禿禿的樹枝,我踩著地上的落葉,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天,好藍啊。
十七歲,我為自己寫不出那些美麗的句子而痛苦,我為自己不能體會到那種細緻的淡淡憂愁而痛苦,我為自己留不住現在轉瞬即逝的時光而痛苦。
我告訴他我的心裡有一個缺口。
他笑著問我可以填滿嗎?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
後來我想說,那個缺口,任誰也填不滿,那是一顆失落的心,名字叫做寂寞。
我的十七歲就這麼流走了。我天天趴在桌子上寫小說,為了明天,我必須放棄現在。總之就是不把身體當身體!因為我要改變我的命運,我的父母是不關心我的前途和理想的,他們只是關心我能不能重新上學或者乾脆找個好點的工作,畢竟上什麼學以後都得上班的,他們不給我錢,不讓我打電話,我沒有好看的衣服,沒有手機,我只能靠自己。有時候從書堆裡抬起頭看窗外,是高樓後的一小片藍天,就想,這種時候是多麼適合在西單閒逛啊,溼濛濛霧氣籠罩的空氣,賣花的小孩,一對對的情侶。寒氣下黃色路燈更加迷人。
我也已快變成一個商人,我投資,就要得到利潤。我要汽車,我要洋房,我最終會背叛自己,不要純潔的心靈。其實mint說得對,不長大隻是一個幻想,所以我會珍惜現在的一切,我要染髮,我無所畏懼。
mint說他寫的東西已經沒有靈氣了,我想這是因為他背叛了自己,生命裡沒有了藝術的緣故.
德芙巧克力
現在是2000年11月15日,mint在百盛外面給love打電話。他買了love想吃的「阿爾卑斯」軟糖,還有德芙的「德可絲」。
「一會兒我去問賣糖的人,最貴的糖多少錢,我就說‘買一塊’。」
有時候我真的會忘記,他是80年代出生的,而此時,他不經意流露出一些天真本性。
「百盛好熟悉啊。」他嚷嚷道。
「嗨,你知道嗎?到時候我跟你說你等我十分鐘,別掛電話,我有點事,然後你就在那兒等著,我一轉身打車去了,到那兒找你。」
「別別,千萬別來。我現在狀態太差了,見不得人。」
「我想吃罐頭。」
「啊!我不活了!交女朋友太痛苦了!……」那邊大聲嚷著。
一會兒他又回來了,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知道這裡什麼糖最貴了,還是德芙和吉百利。」
當天晚上我們又吵架了,如果那真算吵架的話。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引起的,只記得當時那邊忽然改用了一種極冷酷的口氣問:「你想吵架嗎?」
「不想。」我乾脆地說。
「那就別談現在的話題了。」
……
「我想吵架。」
……
後來他跟我說就像漲潮落潮,特別情緒化。
一個男孩這麼情緒化說翻臉就翻臉是多麼好玩並且好笑的事。
「你更狠。你這個商人。我僅存的一絲溫情,——也將消失。」
第二天,t把糖用「快遞」給我送過來。我是下午收到的,當時我正在穿鞋準備下去跑步。g打電話過來,說外面下雪了。
大信封裡有三張信紙,兩袋糖和一張貼畫和一張他的一寸照片。
貼畫我不敢貼,糖我不敢吃,怕到時候還要從琴上撕下貼畫,還要從商店重買糖還給他。
我可能是被衝暈了頭腦。
我可能是被衝暈了頭腦,是被什麼呢?愛情?還是莫名的衝動?
那張小小的一寸照片夾在一張紙片中,曝光過度而顯得蒼白的臉,前額垂下的長髮,略帶神經質的眼睛,那樣削瘦的臉。那是他1997年的照片,和我想的不太一樣。但我也說不出有哪些不一樣。也許就應該是這樣吧。
我在看了信後感到心沉甸甸的,我知道mint讓我收到東西后給他打一個電話,但我現在真想一個人靜靜,有種東西壓在我心上,叫我喘不過氣來。我走到樓下跑起步。
我是真的有點不敢吃那些糖。我付出了什麼來吃它呢?他是一個極現實的人,他付出了就一定要回報,我是否能給他回報呢?對此我不敢肯定。也許答案連我自己也不想知道。
兩封信
在樓下的傳達室我發現兩封我的信,一封是瑪麗寫來的。
春樹:
其實我一直想給你寫信,只是不知如何說起。我覺得我現在簡直就是一個「痛苦的人」了,嘿嘿!
不過,這跟劉佳沒什麼關係,我們經常見面,分手後我感到非常輕鬆,雖然我們乾的事看上去還是像情侶,不過我夏天時莫名其妙的衝動和歡快早已消失啦。
上星期六木推瓜唱那首《悲劇的誕生》,主唱趴在地上,音樂結束後他突然大聲痛哭起來,我一點也不想哭,因為那幾個小時是我一週來最他媽高興的時刻!
上回問我寫什麼沒有,我都給忘了,我上個月給《通俗歌曲》寄了一個關於回聲與兔人的99年專輯的碟評,他們不是有個欄目叫「我的唱片」嗎?能發不能發我就不知道了。其實他們97年那張更動聽,詞更好,但當時那張盤還不屬於我。
有人跟我說,「雖然陰暗,但至少是有希望的,你說呢,mary?」我可拿不準。
那天在三聯門口,我隱約聽見有人叫「沈浩波」我抬頭一看還真是他(因為我幾分鐘前剛看見他發在《芙蓉》上的詩和文,附照片)我看他的樣子很隨和嘛!結果一念之差就出來了,後來我想應該過去向他要點他寫的東西,詩也成,不過最好是那種東西:評論。就是貶低那些別人都認為好的東西。當然他也不一定搭理我,要不你幫我跟他說說。
那天一支不怎麼的叫崩潰的樂隊演出時他們撞,結果我前面一男的沒站住撞我下巴上了,當時不疼,就是麻了,誰知道現在卻疼了,沒法抿嘴。下回誰要是再撞我下巴,我就踹他屁股。
我和肖洋在科大,我現在想起來我是多麼的有控制力啊,他剛被勸退,其實冬天穿衣服真是太多(麻煩)了,而且燈火通明(通宵自習室),雖然沒人但外面老有人啊,可是我是多麼喜歡懷念處男的身體啊,光滑乾淨並且不滿十八歲。想起來有點難受。
可是我都快二十一歲了,我不想二十一歲。
沈浩波的詩挺有意思。我也想寫「它蜷縮在我的內褲裡連我的xxxx也不再與這寒冷做著鬥爭」。這是那天劉佳說冬天在室外不易勃起時的即興。其實就是開玩笑。
我在三聯還看見《×世代》兩本書,你和g的照片拍得不錯呀,不過你寫的東西(我所看過的),我還是喜歡《死國》和你給我的信。還有你說話,聲音也很好聽嘛。反應又快,不像我,都凍上了。
冬天就是不順,但我還是希望時間能夠慢點。
我不想二十一。
再見,又不想分別。
瑪麗
00、11、4
我嘆了一口氣,mint是否也要二十一了?真可怕。接著看下封信,清秀拘謹的字,再加上信封上「清華大學」的標識,我已經猜出了她是誰。
她果然給我回信了。
嘉芙:
hi,親愛的,我好想你,你還好嗎?現在怎麼樣,在做些什麼?你說要搬到西三旗住,怎麼沒有搬過去?你好像辦的是休學手續吧,你不是不想在學校上學了嗎,為什麼辦休學手續?難道你還有可能再回來。
記得以前做過一個夢,這個夢短得不能再短了,只有幾秒鐘,我夢見咱倆分開了,我當時覺得很奇怪,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呢,實在不敢相信。我舒了一口氣,只是一場夢,更不敢想象的是卻成為了現實。現在只能用這種方式聯絡,真的很遺憾。在班裡,又恢復了以前的狀態,好像缺少了點什麼。
我一直在等你的明信片,一天天過去了,我等的好著急。
對了天冷了,你也別忘多穿點,這是你最喜歡的季節,你也許是不會怕冷的吧。
就這樣吧,祝你做個好夢。
王慧(慧兒)
2000、11、14
我給王慧回了信,向她問候了一下,然後管她要那本我們曾經上課和下課時通話的記錄,我說以後寫小說時也許用得著。我說你可以寄來或者我們約出來聊,我可以去找你。
沒勁
王慧給我回了信。出乎意料,她拒絕把那本我們在課餘時間的通話紀錄給我。她說我在信上寫的話「你說你將變成一個商人,不再有感情……你對你自己都這麼狠,更別提會對我、對你的朋友會怎麼樣了。你的信我看了好長時間,我想我們不再是朋友了。那個本子有時間我會燒掉。你知道你走了咱們班同學都怎麼說你的嗎?……」
我把她的信扔到抽屜裡,沒有想去解釋什麼。
豔若桃李
我終於又染了頭髮。由於上一次我染完頭髮後又染了黑色,所以這次的顏色染的不太純,有的地方稍微有點兒發紅。而我想要的是那種純正的金黃色,是那種白金般的金黃色,是麥當娜的那種顏色,是courtneylove的那種白金色。不過染髮師說我的頭髮可能受不了漂那麼多次,因為在這之前我已經漂過好幾次頭髮了,再漂頭髮該變壞了。她說前幾天在她這個店裡有一個女孩一共漂了八次,才把頭髮變得全白。我想下回我一定要弄成那種顏色,哪怕漂十二次。今天來時我忘記取錢了,手裡只有一張工商卡,本來以為今天染不成了,哪知奇蹟般地看到了工商銀行的自動取款機。染頭之前我們吃飯時在一個四川小飯館裡見到了鬱丹,她粉紅色的頭髮有些地方已經褪成了金黃色,她戴著項圈,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個很漂亮的戒指,身邊坐著一個男孩。我們相互打了一個招呼。「是去開心樂園看演出嗎?」她問我。
「不是。來玩會兒。」我說。
我們沒有多說什麼,我和g撿了個地方坐下來吃麵。
染完頭髮從五道口搭公車回去時,天上開始飄起了溫柔的小雪花。「嗨,下雪了!」我高興地嚷起來。「我想吃冰淇淋」。我買了雀巢的花心筒,他買了檸檬夾心,然後我們高高興興地舉著冰棒上了車。這真是美麗的一天。也許外表看上去並不完美。但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我的信條。美好的外表下隱藏著無限可能。
看得出g對我染的頭髮並不以為然。這讓我奇怪以前他不是也挺喜歡我染完頭後的形象嗎?在汽車上他叫我「形式主義者」。「黑頭髮多好啊,多哥特。」他說。
「形式就是內容。」我說。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回家以後我爸我媽看到我黃色的頭髮會怎麼想,也許他們又要氣瘋了,也許……也許他們需要更多的刺激。我已經染過兩次頭髮了,這是第三次,他們可能還會暴跳如雷。也許多染幾回就好了,就習慣了。
果不其然。晚上我一頭睡到第二天中午,期間被吵醒過若干回。在床上就聽到客廳的電視聲、聊天聲,天哪,他們可真不加掩飾的。他們還沒有看到我的新發色,我本來打算等他們出去再出屋的,但我想上廁所。我憋了一會兒,實在憋不住了,於是我在頭上套上一個帽子就穿過客廳去上廁所了。在經過的一剎那,我發現他們的眼睛都敏感地一下子盯住我,然後便倏地離開了,轉移了視線。上完廁所,我媽便敲開我的門,急急地說:「你怎麼又染頭髮了?你那黃色頭髮有什麼好?」然後她猛地盯著我拔光的眉毛:「你怎麼把眉毛弄成了這個樣子?唉,……」然後伸出手指指著我說,「你,你,……」恨鐵不成鋼地走了出去。我滿不在乎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豔若桃李,輕薄廉價,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對自己這種形象很滿意。誰都能得到我,但誰又都得不到我的全部,但誰都不會真正地瞭解我。
我恨我敏感,矛盾而複雜。
我還是低估了家長對我染髮的震驚和憤怒。第二天晚上我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時我爸突然對我吼道:「你去給我把頭髮染回來!要不然我給你燒了……你要是不想住這兒就給我滾!」我什麼也沒說就把電視搖控器扔到沙發上,回屋了。
我到樓下給t打電話:「剛才我爸說我了,因為我的頭髮。」
「咳,我覺得這件事你也做得挺過的。」
「黑頭髮多好啊,多自然。」他說。
我只想有一個溫暖的地方住,有一個人能安慰我,有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情去做,不過這些好像都不容易實現。他們都不會理解我。我在電話裡對張東旭說。
因為我的染髮,家長對我態度變得極惡劣,愛搭不理我,特冷不丁就瞪我一眼,現在我在家裡、到傳達室拿信都得戴帽子。他們也不喜歡看我在電話裡聊天,有時有人打電話過來我在屋裡待著他們就說我不在或直接掛了。晚上十點以後就把客廳裡的電話撤掉。我就只能迎著冷風到街上打去。又沒ic卡,就只能先把附近插卡電話的號碼記住,再花三毛錢打電話讓人家打到插卡去。真苦啊。其實插卡電話就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讓對方付費,旁邊沒有等電話的人,只要你有那份精神與耐心,你就能一直打下去。還有呼人還能便宜一毛錢。冰天雪地的,我就是這樣和所有的朋友聯絡的。只見我常常握著電話發抖,這一幕簡直太不人道了。
我體會品味著那苦的滋味,就像事實明明擺在眼前,卻又覺得那麼虛幻,只能讓人苦笑起來。
這麼苦我也要堅持下去。
現在,我對t的感情平淡多了。似乎知道他沒辦法令自己的境遇有大的轉變。每天寫小說,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逃避開現實並且給我一種希望。但我的小說什麼時候能寫完?簡直有點遙遙無期……
只是一想到未來,我立馬沮喪無比。
janisjoplin&麥當娜
今天我以前的女友給我打電話了,說她新找了男朋友,跟我報喜來了,挺逗的。那個女孩,挺好的,她也寫小說,寫得可好了。還畫畫,比你大一兩歲,肯定以後跟你有一拼。
她就是一個特別扭曲地活著的人,從小父母就離異嘛,生活在一個破碎的家庭,可能對她的生活也有影響,她比我生活經歷都多,我是從小下工廠,她是在賓館當了兩年的女招待,那時她才十五歲……
「她的東西,我覺得寫得特別好,就是特別深刻,特別寒冷,你一看就覺得我操!怎麼中國還有這麼寫東西的人。她過的是這是種什麼生活,簡直太殘酷了嘛,而且她給我的震動比沈黎暉(摩登天空老闆)帶給我的都多,沈黎暉就是聰明,還有堅韌,還有那種狀態,她不是,她對生活的那種敏感的體驗有時候能讓你大吃一驚。現在我提起她這個人來就有些渾身發冷,她是那種在生活中特別不吝的人,老打我,還罵我,就生能把我往汽車往下推,根本不管會不會摔著你,你知道嗎?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我認識她已經快兩年了,對她一點也不瞭解,也許只會瞭解一些表面上的她,可她的心,我根本深入不進去。可是這樣一種人,卻讓你有一種要幫她的慾望。她的文章,我的朋友他們特別喜歡,覺得寫得特別好,特別讓人震撼,是讓人記一輩子的那種,怎麼說呢?比棉棉更細膩更殘酷吧。她就是那種生活得很混亂,脾氣暴躁,特別情緒化的女孩,她還老接觸到那種大她十多歲的騙她的人,她也不太在乎這個。就是這樣一個人,挺深刻的吧,反正我身邊的人都特別喜歡她特別看好她,打個比喻,她像中國的janisjoplin吧。她特別堅強,簡直沒有什麼事能摧毀她。有很多在別人那裡看來是壓力的事到她那兒就變成動力了,有時我也就奇怪怎麼會有人能這樣,她比我堅強不知多少倍。」
這一番話把我聽得妒火三丈。東西寫得好又怎麼樣?不也是沒出書嗎?何況她比我大,比我胖,比我難看。所以那幫人捧她又能算得了什麼?「比棉棉更細膩更殘酷?」笑話!難道是個人就能當棉棉嗎?
t說他的初吻就是被她搶走的。
「我想起了李,我現在感覺不太好。我認識他時,他還在畫畫。當我跟他那樣以後他才告訴我他有女朋友,而且兩人特別相愛,我特痛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個女孩,我心想怎麼能這樣呢?我一定要在我的小說裡罵他,我要把所有的事都寫出來,用他的真名。反正事他都做了,還有什麼懼的?」
「我討厭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
「你不認識他,他叫李旗,在《芙蓉》上有他的小說,寫的那叫一個噁心。他還認識沈浩波。」
「我討厭,討厭那個叫李旗的人,討厭那些騙你的人。因為他們讓你難過。我討厭他們。今天中午我吃了兩碗餛飩,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了,好慘呀!我就是說,我從去年五月份到現在一天都沒有休息過,這麼努力地工作,……我們家裡人還是不理解我,我只有給他們錢的權利,沒有管他們要錢的權利。我媽說了,就是你每月掙三百塊錢我也不管,只要孝敬過來就行了。我不敢管她要錢。她不會給的。」
瑪麗打電話說上週在「方舟」書店看見了李旗,他比她想象中要年輕、嬌小(大多數人也這樣認為),是的,我一下子就回憶起李旗的那副樣子,那副蒼白瘦弱,一身黑色皮衣,臉上帶著欲語還羞能讓人產生一番「我見猶憐」的意淫感覺的一個他媽的「詩人」。瑪麗上前和他說話,「你認識春樹吧?」李旗看上去一股害羞尷尬的樣子。她說他向她要我的電話(是否在那件事之後他和我一樣毀掉了彼此的聯絡方式),瑪麗不客氣地跟他說你不是認識沈浩波嗎?沈浩波那裡有她的電話,你去管沈浩波要去吧。李旗吃了一驚,說「好吧。」然後他們便沒有再說話。
我終於見著了張東旭,在西單音像店門口,我照例又遲到了。他拎著一瓶漆,站在寒風中,見我來了,皺了皺眉。「sorry,」我說,「我是永遠的遲到者。現在我有一個小時的多餘時間和你在一起。」我看了看錶,快七點了。
「去哪兒啊?」他說。
「咱倆去噴漆吧。」他用那輛粉色的公主車帶著我,風有點大,在路上有人叫他,我們都認識,但都不太熟,我最討厭在路上碰上半生不熟的人,他們還問我g在哪兒。我說我怎麼知道。我討厭他們那自以為是的態度和臉上曖昧的笑。
我們到他家附近去塗鴉,那條街的牆上、地上都是瓦礫,還有高大的楓樹,幾十米以外是居民樓,還不時有民工經過,好奇地看著我倆,看來這是個噴漆的好地方。他在牆上用藝術體噴了「fuckoff」,然後說「你也試試吧。」我笑著興奮而又顫抖地接過瓶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問:「我噴什麼呀?」他說他先把我剛才噴的再噴一層吧。我於是沿著他噴的地方又噴了一層。他說這種漆噴四遍才好看。我找到了一點手感,又噴了一個「ihateyou!」張東旭站在不遠處欣慰地看著這一切,嘴裡絮絮叨叨地說有小女孩給他寫信還有寫「ihatemyself」呢。我說我不恨自己,要恨也只恨你。然後我又在另一面空著的牆上噴了「春樹!」他用藝術體噴了我的簡寫「c·s」,我真的有點噴上癮了,又在那兒噴了「hole」和「我愛柯妮」。他說別人見你噴「hole」還以為你要噴「hot」呢。我們在那兒用完了一罐漆,最後本來要噴「性手槍」的,結果只噴了一個「sex」漆就用完了。
「現在去哪兒?」我問他。
「idon’tknow,要不你請我喝杯紅茶吧。」
「成。不過我只有四塊了,你能給我買本《通俗歌曲》嗎?」
「好吧。」他說,「以後咱們到五道口、三里屯那邊去噴漆吧。」
「到我們學校去噴吧。」我說,「我恨死那兒了,我一定要親自在主席臺上噴‘fuckoff’!」
張東旭給我買了新一期的《通俗歌曲》,我在這期的碟評裡發現瑪麗的那篇署名為「回聲與瑪麗」的文章。居然也是一張我曾經寫過的碟。我也終於知道那支樂隊叫「回聲與兔人」,這麼說他們好像挺有名的吶。
g說不許背叛我。oh,小寶貝,我怎麼會背叛你?
背叛理想的人
「情之所鍾,糾纏入骨,海枯石爛,至死方休,多情人豈非也總是殺人的人?」
「情之所鍾,不死不休,有時不但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大多數都是害了自己。」
——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
上次那家時尚雜誌《×世代》負責娛樂版的編輯打來電話,希望我繼續幫他採訪一下地下樂隊,還說這期雜誌我的文章寫得挺不錯,我答應了他,雖說我現在早已對地下樂隊沒了興趣。g還說a小姐也希望我能再回去,我想我若再回去,堅決不當記者。因為當一名娛樂記者,早已不再是我的理想和志向。
在夜晚,我常常有種坐在電腦面前的慾望,但如果我爸回家,我就不能在晚上用電腦,因為我弟第二天還要上學。而且在別人的房間裡打一些隱私的內容我感覺也很彆扭,很沒有安全感。我跟他們提過很多次希望把電腦放在我的房間,他們都不同意,沒有什麼理由,就是不同意。我也沒有辦法,我寫作需要用電腦而我弟只要用來打電子遊戲,這裡面孰輕孰重,我不相信他們看不出來,惟一可以解釋的就是他們根本不關心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的需求。我真是沒有辦法,沒脾氣。這兩天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藏在我的腦海中,亂亂的,理不出頭緒。和g在一起我已經沒有了以往的那種興奮和衝動,怎麼回事?不,我不要這樣,我說過永遠愛他的呀。
「快到聖誕節了。」g有些落寞地說。
百盛的門口都開始擺著聖誕樹,上面的小燈泡一閃一閃的,我們的眼睛越過樹,和逐漸變得一片模糊的小燈泡,移向深藍色的背景夜空。聖誕節,一個冷冷的節日,卻被那麼多的中國人所喜愛,所追隨,或許他們又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狂歡的藉口。我就坐在這裡,再也沒有跳起來狂舞一番的衝動,甚至連話也懶得說。兩顆心就在互相的等待和消磨中被碾成粉沫兒。我們就這麼坐著,再也沒有什麼未來可以讓我們去談論,再也沒有什麼興奮的事可以去做,再也不必為共同的目標而努力……寂寞呀、空虛呀,無非就是這樣的。
又是一個週末。
躺在床上時我聽到電話響,如果是找我的就一定是mint,因為g的電話總會晚一點打來。客廳有人接了電話,卻沒有了動靜。我大聲喊:「是我的電話嗎?」過了一會兒,有人說:「接電話!」我真懷疑如果沒有我這一喊,他們會不會對人家說我不在家呢!——很有可能,這種事他們又不是沒幹過。我算是服了他們了!我穿著睡衣走出門,他們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距離電話只有一米遠。他媽的真沒隱私。我頗有點彆扭地拿起話筒,果然是mint,他說他在圖書大廈,剛買了張東旭的那本書。「下午我可能也要去趟圖書大廈。」我說。
稍晚一會兒g打來電話。我問他下午幾點見。他說下午可能要到他媽那裡去拿錢,還不知道幾點見。這種不可把握的距離感使我籠罩在一片灰色的調子裡。我嘆了一口氣,我可不想讓大好的時光在家裡度過,最近寫稿子寫得我頭都暈了。於是我約了瑪麗。在圖書大廈門前。我又遲到了。我的金黃色頭髮在風中飄動著。西單的人一如既往地多。哪一個會是mint呢,他會在嗎?我直覺地感到敵在暗處我在明處,mint現在正在某一處笑我的幼稚和軟弱。這麼一想我立刻覺得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mint,但我又不知道哪個人是他,所以我的樣子真有點形跡可疑。圖書大廈裡的人不是一般的多,真不知道怎麼大家都這麼愛看書了,可能都是被凍進去的吧。平時我很少去像圖書大廈這種惡俗的場合,今天我一進去就想出來了。瑪麗也和我抱著同樣的想法。我們在附近的五元店裡發現了一本叫《新新人類》的書,也不知是怎麼攢的,簡直什麼都有,而且把趙本山、宋丹丹和瑪麗蓮·曼森放在一起,還有劉德華,周慧敏,垮掉的一代……居然會有這樣的書,我都服了。
我又呼了g一個,都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我眼睜睜地見時光就這樣地溜走了,「那我隨時跟你聯絡吧。」我說。天氣使我們的聲音聽上去都那麼慵懶和冰冷,我有些無精打采地笑了一下。在等電話時我的目光集中在一個背對著我的男孩身上,他美麗的長髮和緊身的仔褲很吸引人,但比起日化和韓化,我更喜歡歐美的風格,尤其是英倫打扮,那樣簡潔、清新,有品味。
燈光明亮的化妝品櫃檯再也引不起我的興趣,我的心變得無比柔軟,易碎。我真希望我們能恢復到從前的關係,我不要什麼金錢,也不要出名,這些我都可以放棄,但是我說不出,它們堵在我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我現在在中友,你什麼時候能來找我?」
「七點半吧。」
「why?」我簡直奇怪透了,為什麼要等到那麼晚?
「我等不了,快點過來吧,親愛的。」我帶著些祈求說。
「你不是和瑪麗在一起嗎,你們一起逛商場很容易消磨時間的。」
「你……」我快要被氣死了,失去理智般地大聲喊道,「那你知道時間有多珍貴嗎?一寸光陰一寸金,如果你現在不出來今天咱們就別見了。」
「好吧。」
我掛掉電話失魂落魄地站著。怎麼回事,他從來不會那麼粗魯地對待我,為什麼今天要那麼晚才能見面?我真的很傷心,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立刻打通mint的電話,和我想得一樣,他又很忙,我說我現在很難過,他說了一些什麼,電話聲音模模糊糊的,我整個人就像沉在水裡,明知道沒有人能夠搭救還拼命呼喊。最後我給g的呼機復臺:7:30中友地下一層肯德基見。
我們看到在中友地下一層的肯德基玻璃上我們上次畫的無政府標誌仍然清晰可見,也許是沒有擦乾淨吧。
我們在一樓的一張關於電梯位置的指示圖的空白處寫字。這次我居然又沒帶筆。還記得我說過:作家出門不帶筆,就像大姑娘出門不穿衣服。「用眉筆吧。」我說。瑪麗在紙上寫:「蓬蓬,咱們結婚吧。」蓬蓬是她小學的一個同學。我寫:「love&mint」。寫完以後,一絲忽然的感傷把我的心佔據:「一切都變了。」
「誰變了?」瑪麗問。
「我變了,」我笑著說,「真他媽像反諷啊。但我很遺憾,很悲傷。」
是誰離開了我?那個愛我的人。我再也找不到那種默契的感情。風中只留下了我。我在向前走,卻忍不住回過頭,默默地流著淚,在懷念那逝去的一切。嗨,我又突然想起了盤古的那首《向後看》:
我的心裡沒底
我的船是漏的
我的船等著沉
有什麼事能讓人興奮
我們還能堅持幾年青春
我向前走
卻向後看
我沒脾氣了,全部煽起的情又被熄滅了,全都變成反諷和解構了。
7:30時,g準時出現在我們面前。我突然就變得高興了。我在一瞬間明白了自己真正的需要。
他對我解釋下午打電話時正在他媽那裡,說話不方便。而7:30才能來是因為要幫同學買一張碟,正好順路。
我一句話沒說就在心裡原諒了他。
我還沒決定到不到《×世代》上班,只因為mint的態度。中友的貝納通櫃檯正在招聘導購,我走過去,要了面試的電話和地址。g奇怪地說,哎,你為什麼不去《×世代》工作呢,那裡環境可能會比這裡好。
「要不然你下午來陪我吧。」mint說。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約我。但我已與g約好陪他買東西了。雖然我知道這又將是無聊的一天,浪費時間而已,但我說什麼好呢?
「——byebye。」我笑著說。在一天之中「byebye」絕對是我使用頻律最高的一個詞,它也是我認為最富感情、最多樣的一個詞,可以說得優雅、絕決、冷漠或者絕望。在對mint說這個詞的時候,我的語調常常會混合著優雅和絕望,而且更多的是一種拒絕,一種高貴的姿態,一種有意義的截止語氣。也許我知道我只有在說再見的時候才是主動的、有把握的。
有人變了,但那決不會是我。
星期一的晚上,g打來電話,問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出來,他父母都出去了。「好吧。」我說。有著可愛月光的星期一夜晚,有著潮溼天氣的淡淡的星期一夜晚。
他的房間還是那樣熟悉,還有那種類似於空氣清新劑的味道也很熟悉,這麼長時間來我都是聞著g身上的這種味道生活的啊,我怎麼能失去它呢。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年輕光滑的身體,我是多麼迷戀他的身體,我能感覺到那種力度包含的無限深情,我真想大喊一聲:為了這身體,這皮膚,我願意放棄一切!天知道我其實真的希望能和他度過一個晚上而不是短短幾十分鐘,就像我希望有真正的溝通而不僅僅是做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