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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光陰的故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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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我跟著父母和弟弟一起回老家。沒有直達的車,我們從北京火車站一直坐到濰坊,然後再坐三、四個小時的長途汽車才能到三姨所在的小城。休息一天半天,還要繼續坐幾個小時的車回村才算到達目的地。

濰坊站和所有中小城市的火車站一樣,混亂擁擠,地上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到處都是紙屑和垃圾,蒼蠅四處亂飛,人們的表情不是痴呆就是聰明得過了頭。我已經學會了控制自己,坐長途車的前幾個小時能睡就睡,睡醒了就吃幾根我媽給我準備的黃瓜。

看媽媽的眼神好像對我很擔憂,是啊,坐汽車確實是我過不去又不得不過去的一道坎。還有一百多公里就到鎮上時,我終於忍不住吐了起來。

三姨工作和居住的城鎮是個臨海城市,這座小城市治理得不錯,市花是月季。小學時學校還組織我們每人捐兩盆花獻給每年都舉辦的月季節。這個小城市幾年以後網咖遍佈,也和國際接上了軌。

我有一個大家庭,每個人都愛我。我平時經常去姥姥家找舅舅陪我玩,夏天時我的兩個表哥常帶我粘知了、爬樹、下河撈魚和跟村裡的小夥伴們打撲克。

有一天,和我住在一個村裡的波哥哥帶我去西邊村裡找光哥哥,我們走過一條小河,光哥哥就站在河對岸等著我們。

他們兩個神秘兮兮地叫我閉上眼睛別動,我閉上眼睛,「睜開吧!」他們喊,「給你看個好東西!」原來是光哥哥給我抓的幾條小魚,看著他們笑得那麼開心,我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比我小一歲的表妹住在十里地之外的張格莊。她從小就聽我的,我們什麼心裡話都說。

哥哥們寵著我,姨姨和姨夫們都憐愛我,表妹讓著我,有時候我真想有個姐姐,如果有個姐姐,我會聽她的話嗎?我會服她嗎?如果有個姐姐,我就能學到更多成長的道理了。

成長於這樣無私的愛中的我,長大之後再也無法感到滿足,無論別人怎麼愛我,我都覺得無法和童年時代的親情之愛相比。我從小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孩子,但也知道怎麼討大人的歡心,我會頭扎三姨的藍蝴蝶結去給鄰居家的大爺跳我自己編的舞。

有時候我也會觸怒到大人,小學五年級時常老師就曾經拍著桌子罵我無法無天,心裡藏著許多主意,根本不把大人們放在眼裡。

啊,小時候,童年!無憂無慮胡作非為的童年。小學一年級的「六一」兒童節,女生要在舞臺上表演「採蘑菇的小姑娘」,村裡有家人是做生意的,沒有店鋪,就在家裡賣。我在他們家看中了一雙紅綠相間的長筒襪,鬧著讓三姨給我買。三姨不同意,我就軟磨硬泡,還差點躺到地上打滾。襪子到手後剛穿了一次就破了,結果兒童節時大家都穿著學校發的白色長筒襪。

那家做生意的家裡有兩個女孩,妹妹如花似玉,嬌滴滴的;姐姐長得高,模特身材,就是佝僂著腰,面黃肌瘦,吃得再多也不長肉。父母對待那個不好看的女兒更好些。村裡有人議論她是他們撿來的。

小學二年級的春天我一個人跑去離村子好幾裡地的草地摘野花,碰到了許多中學生,他們跟我聊天給我講故事,說我特有意思居然一個人跑出來玩兒。後來我美美地在草地上睡去,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醒來後他們都已走了。我揉揉眼,剛才發生的事情就像做了個夢。

後來的故事大家就都知道了:小學三年級我來北京了。臨走那天晚上,我在蚊帳裡睡覺,三姨特地送給我一個鉛筆盒,悄悄放在我枕頭下面。我一直以為是那種塑膠的設定先進的,沒想到是鐵的。就像我剛入隊時以為我的紅領巾是綢的沒想到是布的。

夏天我們總是想著偷鄰村地裡的葡萄,大人嚇唬我們「地裡有地雷」。老家的冬天總是特別冷,我跟這兩姐妹一起上學時都呼哧呼哧地,姐姐更瘦,就覺得更冷些,直埋怨昨晚不該洗澡,要是身上泥多點還能擋風。「你真噁心……」我們笑著跑了。

想起這些童年趣事真讓我覺得溫馨啊……

剛見到村頭的小賣部,我就特激動。裡面的老闆娘對我特好,上幼兒園時我和她兒子眉來眼去,抱著在村前的大樹下邊親吻邊打滾。當然他的媽媽不知道這些。

村後面孤零零地聳立著一座房子,正對著馬路,看起來很不協調,像是這座村子分出去的一部分。那是雲姿一家。

我們躺在地上,用她家的老式熊貓牌錄音機聽羅大佑的《那是我所不能瞭解的事》:「無聊的日子總是會寫點無聊的歌曲,無聊的天氣總是會下起一點毛毛雨,籠中的青鳥天天在唱著悲傷的歌曲,誰說它不懂神秘的愛情善變的道理……一陣一陣的飄來是秋天惱人的雨……」

有那麼一會兒,我們靜靜地躺著,不說話。我看池莉的《綠水長流》,她在想心事。

外面嘩嘩下起雨來,我們穿著塑膠涼鞋到門口看了看大雨中的村莊。空氣清新無比,天氣暗淡,像籠著層霧。

啊,我的鄉村。下著雨的鄉村。夏天曾脫下鞋光著腳走在軟綿綿的鄉間土路上和妹妹一起給收麥子的大人送午飯,和妹妹在田地裡捉螞蚱;在打穀場上坐著數星星看月亮,我能一直翻跟頭直到暈頭轉向。

現在我又回來了,我的農村。我就站在這裡,和我童年時期的小夥伴。我站在村裡地勢最高的地方,貪婪地打量著整座村子。

我一直認為雲姿長得很漂亮,她是真正的濃眉大眼,皮膚白淨無暇,一笑就露出酒窩兒和兩排整齊的白牙。她美得很標準,不像那個生意人家裡的妹妹那麼嫵媚。

這麼漂亮的女孩家庭生活卻不是很幸福,她爸媽重男輕女,更寵愛她的弟弟,小時候經常看到她摟著弟弟默默流淚。村裡還有位女孩家也是這種情況,讓人印象很深的是那個女孩經常拉著弟弟的手,碰到人也不多說話,只是眉宇間流露出一種緊張和惶恐。

她長得很單薄,尖尖的三角臉,稍有點上吊的眉梢,後來我看瓊瑤的小說《青青河邊草》,總是無意中想起她來。而云姿要比她健康多了。

我先到貝貝妹妹家住了幾天,農村的學校放假晚,她們那時候還在上課。她早晨五點半就得起床上學,等她回來時已經七點多了。我們吃過晚飯就到院裡跳繩跑步,總之所有能減肥的運動我們都一樣不落。我們都不胖,可現在以瘦為美。阿萌曾和我聊過這個話題,我們都覺得像我們這樣的一米六出頭的身高八十斤就是極限了。當然我們誰都沒達標。

貝貝妹妹從小就比我黑比我瘦,這個夏天她穿著白色短袖襯衫和藍色褲子,長髮梳成麻花辮,心如止水,像大家閨秀一樣微微笑著,像個淑女般矜持。

每個女孩都有最漂亮的時候,就像我小學四年級時和貝貝妹妹現在。她媽,也就是我二姨,還從北京給她捎回一條粉紅色的緞子連衣裙,害得我直埋怨我媽怎麼也不給我買一條。

晚上我們兩個去供銷社買泡泡糖,就是那種一粒一粒的五顏六色的小圓球,我最喜歡吃白色的奶油味兒。供銷社門前坐著幾位村民正圍著打撲克,昏黃的燈光照著他們悠閒自得的表情,耳朵後面夾著根廉價香菸。

我貪婪地看著他們,覺得他們真快樂。供銷社還跟小時候的記憶裡一樣,房樑上懸著只燈泡,腳底下是泥地,放在玻璃板下面的櫃檯裡的物品稀少實用,我們挑了兩盒糖和別的什麼小東西,就出了門去爆苞米花。

「砰……」的一聲,苞米都炸成了一個個又大又白的花朵,還有一些沒炸開的黃玉米粒兒崩到了地上,像一朵朵未曾開放的小白花。「還記得咱們小時候一起等爆苞米花嗎?剛爆開你就滿地找玉米粒兒……」

在貝貝妹妹家住了三天,我迫不及待地回了自己家的村子。表哥已經當兵走了,告不下假,沒回家。我就住在他原來住過的小屋,裡面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牆上貼著明星海報,客廳的櫥窗是《紅樓夢》裡的經典人物照,抽屜裡還扔著幾本武俠小說。

每天早晨都有表哥原來的夥伴來敲窗戶叫我起來玩,他們都比我大幾歲,我也都叫哥。原來起床我都特磨蹭,現在一聽敲窗聲就「蹭」地爬起來,穿上衣服就去找他們玩。

趕集時在賣眼鏡的小攤上我發現了一隻心愛的墨鏡,他們都說我戴著好看,但最終我也沒買。第二天我突然後悔了,他們就笑,說可能沒了,只能下回趕集再說了。

以前的小夥伴現在一個個都長成了少年。我和貝貝妹妹一家家過去找他們,看鏡框裡的照片,吃瓜子和糖塊,聊從前和現在的故事。那些熟悉的名字還是那樣熟悉,就像我從未離開。那時候我並不知道短短幾年後,我們都像拔節的小樹般成長起來,此時我們還很懵懂,處在成熟與青澀的邊界線。我們還沒有完全長大,村子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華東比我小一歲,跟貝貝妹妹是同學,小時候好像對他沒什麼印象。也是啊,那時候年齡相差一歲就好像差距很大了。他又黑又瘦,出乎意料,他也喜歡文學,借走了我帶來的幾本書。

我、貝貝妹妹、雲姿、華東一起結伴走到鎮裡的「中心小學」,這是我們的母校,我曾在這裡度過兩年的小學時光。學校門口有幾十層高高的樓梯,必須爬上去才能進校門。那時就想為什麼這樣設計呢?

學校沒什麼變化,只是地由原來的土地變成了水泥地。幾排整齊的平房教室,還有學生在補課。東邊是老師宿舍和他們的自留地,稀稀拉拉地種著蔬菜和鮮花。

「要不要去看看原來教你的老師?」他們問我。

「不了。」我有點扭捏,想想挺不好意思的,我小時候雖然也是個聽話的好學生,可免不了也有調皮搗蛋的時候。還記得有位老師特別嚴厲,同學們都說她打起人來可疼了,可我沒捱過她耳光。就是有回上課走神突然發現她正站在我身後,她用教鞭輕輕敲了一下我課桌,嚇了我一跳。

那會兒我們班有位大隊長,全年級可就這一位。她長得又高又好看,學習又好,不知怎麼的就有了風言風語,學生都說她轉來之前曾經留過級。到現在她的面容已經模糊,就記得她長頭髮,胳膊上彆著三道槓。

我們趴在教室門口看了一會兒,一位男老師走了出來,問我們幹嘛來,我們都說過來看看,原來在這兒上過學的。「你也是啊?」他看著我,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她現在在北京上學呢!」他們對他說。

我們慢慢走出學校,回村的路上在附近的中學操場上看到正在打籃球的幾個小孩,都是認識的,也就停下來說了會兒話。

現在我真想令時光停止或者倒流,就像村邊的那條河水,從小我們就在河裡洗頭游泳,現在沒人在河裡洗頭洗澡了,可河水仍在流淌不息。河上的那座通往鄰村的小橋被沖斷了幾次,後來沒補,就那麼斷著停在河面上。

舅舅的形象在我心裡一直特酷。八十年代末他燙著捲髮,戴茶色蛤蟆鏡,斜坐在摩托車上的身影瀟灑無比。我五、六歲的時候,舅舅在考高中,他的房間就在廚房旁邊,我常常去他屋裡的壁櫥裡偷薑糖吃,就是那種黃色的薑片上灑滿白糖,一動就往下掉糖。吃多了就胃疼。他的小屋裡就一張床一個床頭櫃,整個感覺是昏黃的調子,像農村下著的春雨,暗暗的,淅淅瀝瀝,滴滴答答。

現在他的雙胞胎孩子都已經兩歲多了,一男一女,總是哭鬧不停。而我留在記憶裡的還是我是一個小不點兒,每天纏著舅舅帶我玩。有一回他騙我說地裡有種蟲子一隻可以賣五塊錢。五塊錢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可是筆鉅款。

我錢迷心竅,立刻開始挖。挖了好幾只後,讓舅舅帶我去賣,他哈哈大笑說逗我玩兒,氣得我幾天沒理他。沒他陪著玩兒心裡又空落落的,只好把繩子拴在兩棵樹中間開始盪鞦韆,一蕩一蕩,不知道在想什麼。

現在一轉眼舅舅的孩子都能滿街跑了……

就像四季總是如此分明,我也不知為何記憶裡的極樂總是發生在夏天。可能是因為我們在天氣乾燥、陽光明亮、雨水充足的北方。我們這個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的小農村,離海近,村子四周是農田和丘陵,有連綿起伏的山脈。出產大理石和黃金,最常見的花是月季。

在我們以前住過的小院子裡還種著纏繞著盛開的小朵白色和淡粉紅色的薔薇花,不像月季這般大家閨秀,反倒有種羞澀的情懷。牆邊種著棵石榴樹,我喜歡它們豔麗的橙色花朵,常用它們和鳳仙花一起來染指甲。

姥姥家的葡萄架每年夏天都長得枝繁葉茂,每年我們都坐在下面吃葡萄。現在這個院子給了舅舅,他們不擅常打理,使院裡有點荒蕪,葡萄架也乾枯了。姥姥姥爺卻不覺得怎麼可惜,他們就是這樣自然、淡泊。

屋子前的一小塊水泥地是我童年時夏天洗澡的地方,每次想洗澡了就放一大盆井水曬在陽光下,等水被陽光曬得滾燙了就跳進去邊曬太陽邊洗澡。我最初的性別意識就是我可以約別的女孩一起玩,但不願意和她們一起洗澡。有回我正在洗澡,有個女孩正好來找我,她說她也想洗,我就給她也曬了一盆。

我們洗澡的時候肯定得聊天,但我一直目不斜視,不肯轉頭,目視前方好像在對空氣說話。

我知道她為什麼想在我這裡洗澡。跟我正好相反,她算是個不受人待見的孩子。父母早就離婚了,這在村裡不多見,她媽對她愛搭不理,只有爺爺對她好。

她媽媽略有姿色,村裡常有婦女議論她不正經。平時她自己單住一間房,行蹤神秘。她和爺爺分別住在東屋和西屋,兩屋之間則有個小院相隔,裡面種著幾株海棠花。她們家很窮,沒什麼經濟來源,一個月只用兩度電。

這個女孩子的變化很大,以前總是很邋遢,沒人願意理她,只有我願意跟她玩。如今她變成了一位皮膚白嫩的高個子少女,她的眼眸不是黑色,而是褐色的,很靈動。頭髮也是黃褐色,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像灑滿了金粉。她媽媽已經不在村裡了,聽說嫁到了山西。

還有四姨夫,小時候總給我講在東北深山裡挖人參的故事,聽得我和貝貝妹妹又期待又害怕,常常他講著講著,我們就蜷在被窩裡睡著了。四姨家離我們村比較遠,大概二十多里地,那邊地勢略高一些,他們的家就像住在山上,四周都是一座座的風乾後的土黃色的坑,我常望著它們發呆。

四姨家裡種著許多果樹,還有栗子和草莓,白天時他們帶著我和貝貝妹妹到地裡去摘草莓吃。這些草莓沒城裡的大,我們顧不上洗,直接在衣服上抹一把就開始吃。再後來我和貝貝妹妹還答應四姨父去他們家玩,臨到他來村裡接我們時,貝貝妹妹又變卦了,說想留在姥姥家。

「都答應了……」我求她跟我一起去,她就是笑著不答應,看著四姨父期待又帶著失望的眼神,我一咬牙跳上他的腳踏車後座自己去了。

劉穎的信

林嘉芙小妹妹:

你好!

今天是9月2號,剛開學就收到你的來信,心裡真是高興。你們也開學了吧?在校可要好好學習,以後要考大學。

大連這兩天天氣特別好,我班同學約好一起去海邊游泳,一共四個女生,五個男生。遊了一下午,海水真藍,人特別多。不過我不太敢往裡面遊,雖然男生在旁邊又是鼓勵又是保護,可還是不敢去,浪頭太大了,挺害怕的。我們遊了一會兒便在海灘上玩撲克。傍晚回來後,我們又到學校附近的海邊捉螃蟹,小螃蟹一個個能有瓶蓋兒那麼大,我們十多個人一起翻石頭捉了好多好多,一翻石頭,下面的小螃蟹就亂跑,那麼多,我都忙不過來了。而且還不敢捉,總是喊男生來捉。到後來他們乾脆只讓我提方便袋跟著,不讓我捉了。晚上回來,我們在宿舍裡支了爐子,炒熟了螃蟹,提到男生宿舍裡一塊兒吃光,真香呀!

現在又有一大批新考上大學的學生來報到了,我這兩天忙得很,正忙著接待新生,負責安排他們的住處。還有同學到火車站、碼頭去接新生,半夜時就來了,真累死人,白天還要上課,有時課也不能上。

嘉芙,你是個單純而又開朗坦誠的孩子,對人很熱情。這樣的女孩子在大學裡是很受歡迎的,男孩子總愛跟活潑的女孩玩。當然這也需要你好好學習,你既然想上大學,就得好好學。因為考大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你回校後就唸初二了,還有一年就要考學了,千萬別落後,姐姐可不希望你做個落後生啊。你現在和樓下的那個男孩子聊得怎麼樣了?開心嗎?我以後有機會一定會去找你玩的,希望你長成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好了,這次就聊到這兒吧,以後我會慢慢講給你聽我們大學生的故事。

我也很想你,還有你家那位挺有意思的小弟弟。

遠在海這邊的姐姐:劉穎

我們又搬校舍了,這次隨著所有初二同學一起搬到上一屆同學上課的地方,那是一座小灰樓,我們都說這是危樓,很快就要拆掉。新班主任叫白茹,教數學,年紀不大,倒挺成熟穩重,戴一副金絲眼鏡,估計有點潔癖。

我們班在二樓,維多利亞的班就在我們對面。樓道里黑壓壓的,白天都需要開著燈。每天早晨去上學時樓道更是透著一股死靜。年級主任給我們開會時說等上到初三時,學校就給我們換教室。

剛開學,我們班的體育委員和初二(10)班的班長的戀愛就成了公開的秘密,他們經常成雙成對地出入,見了老師也不躲避。他們兩個穿一身耐克運動服,拉著手走在學校的校園裡,一個高大帥氣一個嬌小溫柔、長髮飄飄,真是天生一對,估計老師看了也這麼想。所以沒有人批評他們。

之前聽說體育委員曾經喜歡過班裡的劉妍,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和現在的這個女朋友在一起了。劉妍是班裡長得最漂亮的女孩之一,也是長髮、瓜子臉,唯一的缺憾是她說自己的牙長得不整齊。其實她的牙特別齊,只是前排比後排稍稍突出一點。

班裡整牙的同學越來越多,又形成了一股新潮流。阿萌、阿楊和分在10班的維多利亞已經矯正了半年多了,她們鼓動我也整。於是我趁我爸值班不回來吃飯時跟我媽提出想矯正牙齒。

「好好的,整什麼牙?」我媽一聽我說這事兒,就不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爸的工資都不高,你弟弟又快上學了。」

我左說右說,我媽就不同意,最後推辭說等我爸回來跟他商量一下。

「哼,什麼事兒都要和他商量。」

「我覺得你這兩顆小虎牙長得不錯,整了以後不就沒有了?」

「可是我咬牙不穩啊,而且睡覺還磨牙,就是因為長得不齊,我們班同學有好多都整了,現在不整以後就來不及了。」

在我軟磨硬泡了幾天後,我媽說我爸同意讓我治牙了。我的牙裡這才如願以償塞滿了鋼絲,吃飯時一不注意就會磨破嘴,聽說要戴兩年呢。

劉妍也想整牙,整牙可是很貴的,她們家又沒有什麼錢。她媽跟郭欣一個單位,她爸爸總是喝酒,醉了就打人。郭欣說,經常在單位見到劉妍的媽媽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好心人都勸她離婚。

她爸長得矮小丑陋,唯一齣現在學校的時候就是開家長會的時候。這也是學生們大肆攀比家境的一個好時機。劉妍的父親就讓大家大跌眼鏡,就會有人感慨:為什麼這兩個相貌平平的人會生出這麼一個漂亮的女兒?

幾乎在體育委員和外班班長的戀愛風靡校園的同時,劉妍和初二(10)班的另一個帥哥好上了。那個男孩是個讓老師頭疼的學生,當年他眼神里有一抹無所畏懼桀驁不馴的光彩。

「他可是我的初戀啊!」許多年後我們都畢業了再相遇時她曾如此感慨。她沒什麼變化,還是那麼漂亮,和我比起來清純多了。看到我拿出煙,她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震驚。是的,我逃過了初中的青澀,直接跨到與之相反的另一端。

「後來呢?」我問她。

「和朋友騎摩托車玩時出車禍死了。現在我還能想起所有我們在一起的事兒呢!」

就讓我再重返過去吧,那時,死亡離我們那麼遠。

郭欣在晚飯後敲我家的門,我剛把她拉進我屋裡,她就迫不及待地說:「我姨給我介紹了一個物件。」看她的神情,分明剛哭過一場,眼睛還有點腫。

「怎麼這樣啊?」我替她不平。

「還能怎麼樣啊,他又沒有北京戶口。我姨和我姨父擔心我吃虧,非要我跟他斷,在這邊又給我介紹了一個。」她認命地嘆了口氣。

「啊?那怎麼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她坐在我床邊,兩條腿無意識地一蕩一蕩悠著,說:「我們現在還偷偷見面,我總是趁上班的時候去找他。我們單位現在有個小男孩追我,我快煩死了,你看著吧,今年過年他們肯定得把我送回老家跟我爸媽說我的事兒。」

臨走時,她叮囑我這件事不要跟郭翠翠說,她還不知道他們還私下來往,「倒不是怕她反對,我是怕她告訴她媽」。

劉穎的信

林嘉芙妹妹:

你好,見信如面!

收到你的來信已有一段時日了,沒有及時回信,請小妹妹原諒。你在北京都玩些什麼?累不累?姐姐現在也放假回家了,還見到你波哥哥,我打電話給他,他還告訴我他到你家去過,說起你向我問好,謝謝你,希望你能過得比我好!

明年要考學了,姐姐希望你努力學習,考上一所好的重點高中,為以後念大學打下好的基礎。不要一直貪玩,有句話說,苦盡甘來,往長遠想想,現在累點是值得的,別忘了遠方的姐姐在時刻為你祝福!

天氣十分的悶熱,北京也一定是驕陽似火,有沒有去游泳?現在你都會什麼樣的游泳了?有機會去北京玩,一定和你去游泳。只是不知道從此是否還有機會再見面。大連是個好城市,天氣涼爽,氣候宜人。我們學校依山傍水,就在海邊。每天晚上都可以踩著餘輝去海邊戲水、聽潮或三五成群去唱歌,去聊天,去海邊捉螃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有一次我卷著裙子、光著腳丫在海灘上跑了半天,濺起的海水把我的裙子都浸溼了,正好是漲潮的時候,海水漫得很快,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可惜那時候的夜風有些涼!

一晃一年過去了,真是彈指一揮間。你一定變得更加活潑可愛了,真是很想你!

祝你:

更加美麗,學習更上一層樓!

遠方的姐姐:劉穎

我的關於寫我們「小集團」友誼的文章《我的姐妹們》,在當時最有名的青少年讀物《少年少女》上發表了,這是我的「處女作」吧。雪片般的信件向我家大院的信箱湧來,每天我都要接到十來封讀者來信,信件來自天南海北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他們都說我是小作家,羨慕我有「真神威」、「和小鳥」、「王可愛」和「蘇白羽」這樣的好朋友,我也因此交了許多好朋友。

想到陳宇磊每次去看信時都能看到我的信件,我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我用第一筆稿費在「天地小商品批發市場」買了一隻毛絨兔子,每天晚上都摟著它睡覺。

王沛沛自從初中就跟我不同班,分別搬了家以後(軍隊大院裡的人總是分批搬家),我們又住進了相近的大院。每次見到他媽我都叫「阿姨」。她對我總是嘖嘖稱讚。

有一回我在傳達室裡拿著一封剛收到的筆友的信正好撞見了她,她看著我手裡的信,便邀請我上樓去坐坐。

於是,我、王沛沛、王沛沛的父母規規矩矩地坐在客廳裡,她手裡拿著信欣賞半天,讚不絕口,讓王沛沛向我學習,也交幾個筆友,可以鍛鍊寫作能力。

那時候我認識的人都沒把寫作當成一種愛好,只把它當成可以通過學習和鍛鍊而獲得的能力。如果有人真的出於愛好喜歡寫作,大家便都覺得不可思議了。

我的性格屬於外向型,沒有什麼特別大的煩惱,可每當被別人誤解時,心裡卻是難過極了。我必須忍耐,耐心地去解釋,就算面對冷嘲熱諷,我也必須笑臉相迎,因為我是——班幹部!於是每當夜深人靜,我常常感覺孤獨和寂寞,我是多麼渴望有朋友給我一點溫暖、一點安慰啊。也許這就是我交筆友的理由吧!

而在眾多筆友中,大部分友情都是無疾而終,還有幾位無論哪兒都聊得很好,但通訊一段時間後就再也不回信。我因此而痛苦,都是付出時間和精力無話不談的朋友,怎麼能說斷就斷了呢?

我經常在路上碰到陳宇磊,大多數時候他都和那個同班女生並肩騎車,在她面前他談笑自如。我發現他每次碰到同學,都會友好地點點頭,招招手。我的腦海逐漸印上了他的影子,他戴的紅色帽子,他背的藍色挎包。見到他,我的心總會湧起一股暖流,我分不清這是友誼還是別的什麼。

他在我心中佔的比例越來越大,分量也越來越重。我開始有意無意地在課間穿過幾座教學樓找他聊天,我覺得我有點喜歡上他了。

終於有一天,我寫了一封信託張科交給他,其實也沒寫什麼,只是讓他多多照顧我。那幾天我心裡一直忐忑不安,又有點後悔,他……以後會怎麼對我?真是吉凶莫辨,我又何苦去捅破那層玻璃紙呢?

從小學開始,每一個我喜歡的男生都不喜歡我,這次的陳宇磊是不是也是如此?每喜歡上一個男孩我就會給自己製造出一個神話,也給了他們傷害我的機會。

在他們面前,我無助、笨拙、手足無措,拼命想討他們歡心卻達不到目的,最後,他們都覺得我很無趣。我倒霉的愛情運啊!

結果是不好不壞,就像沒寫那一封信一樣,他對我一如繼往,我們誰也沒有提起過這封信,還像從前一樣踢球、聊天。見到我,他還是衝我一笑:這不是林嘉芙嗎?從他純潔的目光裡,我明白了,我和他不會有故事。

我把這件事寫成了一篇短小說,投稿給《中國初中生報》。我改編了我們的故事,給它安上了一個平靜而略帶傷感的結尾:「當他隱約知道了我對他的情感,我以為他會不理我,可當見面時,他仍像從前一樣向我投來溫暖的笑容。我也知道了,青春的故事沒有結局。」

我喜歡淡淡的憂鬱感,就像紫丁香在夜空開放,就像流星劃過天空,就像所有的暗戀永遠沒有結局。投完稿後每次來報紙時我都迫不及待把報紙前後翻好幾次,每次都沒看到我的文章,後來我就慢慢淡忘了這件事。

與此同時,另一個男生走進了我的世界。他和陳宇磊是完全不同的型別。陳宇磊穩重、細心、隨和,在我心裡就像大哥哥,我對他的傾慕完全是仰視,我從來也沒有夢想過陳宇磊能看上我,也許我在他心裡只是一個小妹妹的角色。這個男生則是我的同齡人,是個老師說的「壞孩子」。

他跟張科住一個院兒,是個外校的男生,和我同年級,也不知道怎麼著我們就認識了。我們經常在晚上八點鐘約在玫瑰學校的北門口見面,然後去河邊散步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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