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這句風涼話,惠燦的身子僵住了。她壯起膽子,朝傳來聲音的方向轉過身去—果然是他,廣告牌上的那張臉的主人。他臉上帶著她已然熟悉的令人厭惡的微笑。
「你逃出了醫院,結果卻跑到這裡來啦?」
在這之前,尚永就曾下定決心,如果找到這個女人,就先在她屁股上抽上一巴掌。沒想到的是,她跑出去之後,竟然呆在醫院附近的地鐵站裡。他站在妻子身後,想好好看看她的背影,卻不知怎的,漸漸變得一點心情也沒有了。終於找到了,他的心頭掠過一絲驚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就像以前知道了她安然無恙時那樣。在那個該死的女人將可樂罐砸到廣告照片上之前,他還是感到很欣慰。
「我問你呢?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他一步一步地向惠燦面前走過來。惠燦覺得眼前的尚永非常可怕,他眼中燃燒著怒火、像是要用牙撕咬自己似的。然而,她卻硬是挑釁似的揚起下巴,毫不示弱地尖聲反擊道:
「不要對我大喊大叫!我一點也不會怕你!」
她只不過是在撒謊。
「別~別靠近我!你~你再往前走~走一步,我就……」
「再走一步你就怎樣?嗯?這次是要直接往我臉上扔石頭嗎?」
那個大叔的鬼臉像是要吃人一樣,他為什麼一直盯著自己呢?惠燦真的是不明白。她叫他不要往前走,他還是一步接一步地走了過來。她雖然不知道這個奇怪的男人是誰,可是她對這個男人感到非常害怕。嗨!嗨!你這個魔鬼!你走開!
「是你先惹我的呀,大叔!是你突然無禮地親別人的嘴的!我的第一次親嘴是要給我一生相愛的……」
尚永又一次忍住了快要脫口而出的辱罵,冷冰冰地打斷了妻子的話。
「你是說想和一生相愛的男人接吻?」
惠燦目瞪口呆地看著尚永,那表情好像在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呀?」尚永看著她,嘴唇突然可怕地扭曲起來。
「那又怎樣?你的寶貝初吻我早就得到了,現在都不記得了。還有,再糾正你一個錯誤,我剛才做的不是親嘴,而是接吻!你這個白痴!」
在喪失記憶之前,柳惠燦知道得很清楚,江尚永總是喜歡挖苦別人、揭別人的短處,後來都沒有人願意跟著他了。然而,對於變成了十八歲純真少女的惠燦而言,面前這位大叔的話讓她很震驚,就像是給了她一記悶棍。
「你說謊!」
惠燦雖然喪失了記憶,但是她的嗓音仍然是那樣的尖利。在尚永的記憶中,在惠燦還是十八歲小丫頭的時候,她也是用這種尖利的嗓音怒氣沖天地向他叫喊的。就像現在這樣。
「我要回家了!我和你這樣的奇怪男人結婚?那都是鬼話!說我是二十九歲的大嫂,那也是騙人的!說那個奇怪的姐姐是我家的惠媛,那也是騙人的!我要走了!我要回家了!」
然而,他卻記得很清楚,眼前的這個女人要是發起脾氣來,就會倔強得要命。
「好呵!想回家,是吧?」
他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著。她拼命地大喊大叫著、掙扎著。
「我疼!放開我!這是去哪兒呀?放開……」
「吵死人了!你給我閉嘴!」
聽到尚永那一聲斷喝,惠燦嚇壞了。接著,她的耳邊又傳來了尚永的聲音,不過比剛才要平靜多了。
「你是說想回家?那就跟著我走吧,不要吵吵鬧鬧的。我會帶你回家的!」
這簡直像是要送迷路的孩子回家,再也沒有比這令人高興的事情了!於是,惠燦在今天甦醒過來之後,第一次向這個被自己詛咒過無數遍的壞男人露出了微笑。
「真的?你說的是真是嗎?」
看著她的微笑,尚永猛然想起他們之間最後的一段對話。面前的女人,這個說想離婚、說沒法再和他一起生活的女人,突然在他的面頰上親了一下。他當時覺得真是啼笑皆非,於是對她問道:
「你,連我的名字都想忘掉?」
惠燦就是像現在這樣露出兩顆門牙來,開心地笑著,回答說:
「嗯!是的呀!」
她那時露出來的微笑為什麼現在又出現了呢?他不明白。看著她那似曾相識的微笑,尚永臉上帶著略微複雜的表情說道:
「可是,你到那個家之後會哭嗎?」
她沒有聽懂。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尚永心裡清楚,在凌晨三點鐘亂按別人家的門鈴,是一種特別惡劣的行為。可是,他還是「啪啪」地按著。
回到家了!惠燦覺得很欣慰,又覺得很害怕,這畢竟是在凌晨了。尚永拼命地一遍又一遍地按著藍色大門的門鈴,十年前她就是住在這裡的。門鈴像瘋了一樣響個不停,這座房子的現任主人還以為又是哪個喝醉了酒的傢伙在沒頭沒腦地亂按門鈴呢。可是,過了半分鐘,那個該死的門鈴就是沒有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
「到底是哪個傢伙呀?」
門終於開啟了。房主看到,在亂按他家門鈴的並不是什麼「傢伙」,而是一個戴著墨鏡的怪模怪樣的男人和一個圓臉蛋大眼睛的女人。那個女人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懷敵意地看著房主,沒頭沒腦地問道:
「你是誰呀?你怎麼從別人家裡出來了?」
聽到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房主非常生氣。
「你這是說什麼呀?你這個小姐,真是的!七年之前這裡就是我的家了!
剛一說完,房主就驚惶起來。他只是說了一句實話,但是那個女人卻變得失魂落魄、臉色蒼白,就像是聽到有人說她明天就會死掉一樣。她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裡立刻噙滿了淚水,而站在他旁邊的男人好像早就預料到會這樣似的,冷冷地說了一句:
「我說過你會哭的!」
那一瞬間,惠燦真想掐死麵前這個不停地挖苦她的男人。
「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七月二十四日。」
「我喜歡的冰激凌呢?」
「開心果加杏仁。你總是一個勁地大口大口地吃著,直到吃得肚子疼。」
聽到這句不留一點情面的回答,惠燦的眉頭蹙了起來。她忍住怒氣,接著又問尚永下一個問題。
「我有多高?」
「一百五十八公分!不過,你總是吹牛說自己是一百六十公分。因為飯不好吃就餓著肚子時的體重是五十公斤,平常是五十一公斤,晚上吃完麵條睡覺的時候是五十二公斤!現在滿意了吧?」
惠燦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好像都超過二十個了。尚永煩得牙齒「格嘣格嘣」地響。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嘴上。可是,她好像還不服氣似的,把他叼在嘴上的香菸拔了下來,開始問第二十三個問題。她臉上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來,似乎覺得他根本不可能知道。
「最後一個問題,我最寶貝的東西是什麼?」
尚永卻一臉不屑地回答說:
「你是說藏在你床墊裡的那本俗不可耐的戲劇習作本嗎?」
太出乎她的意料了,惠燦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煞白的。尚永從她手裡搶回香菸,用打火機點著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辛辣的煙味,她的大眼睛裡又開始噙滿淚水。很快,眼淚就從她臉上「嘩嘩」地流了下來。
「嗚~這不可能!媽~媽媽和爸爸到底去哪兒了呀?還有小鬼惠媛呢?」
尚永冷冷地盯著涕淚俱下的妻子,他也不願意相信這種該死的怪事,他也想揪著自己的頭髮大哭一場。可是,如果他的哭泣能讓她的記憶力恢復,他早就哭了,那樣的話她至少會記起他一丁點來。
「岳父、岳母……真是的!你媽和你爸現在不在漢城,早在幾年之前就退休了,後來移民去加拿大了。」
「這麼說,在醫院裡看到的那個臉黑糊糊的大姐真的是惠媛嗎?不可能!她現在才上小學六年級呢!」
「十一年之前可能是這樣吧。不過,她現在可是一名化妝師!」
眼前一片漆黑說的也許就是這種情況吧。這個大叔知道她那幾乎要趕上國家機密的體重、喜歡吃的冰激凌,連自己所藏的「寶貝」就在床墊下面都完全知道。一想到這個大叔也許真的就是自己的丈夫,惠燦就驚恐得兩眼發黑。她壯起膽子,冷淡地對這位抽著香菸的大叔問道:
「那……我真的和大叔結……婚了嗎?」
聽到和自己一般大的妻子在左一個大叔右一個大叔地喊著,尚永將嘴上叼著的香菸「啪」地一聲吐到地上,然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左手和自己的手並排放在一起,對她吼道:
「看見了嗎?是一樣的吧?我們兩年之前一起到金店買了戒指,然後我們就結婚了!現在夠了吧?還有,為什麼叫我大叔?你生日比我還早兩個月呢,大嫂!」
天哪!真是有兩隻戒指!惠燦突然覺得有些害羞,臉色微微紅了一下。然而,她的眉頭接著就緊緊地皺了起來。這個男人竟然叫她大嫂!
「你要是再叫我一聲大嫂,我就一直叫你大叔!可是,我該怎麼稱呼大叔呢?」
「該死的,你又叫我大叔!」
尚永憤怒地盯著自己的妻子,硬是忍住了快要衝出口去的辱罵。
「嗯?你知道我的名字了,也應該告訴我你的名字,這樣才公平呀!
這一刻,他真想一把抓住這個無恥的女人,在她耳邊大聲吼道:
「公平?你現在還有什麼資格和我說‘公平’?你突然有一天跟我說你沒法和我生活下去了,你告訴我原因了嗎?你這個該死的女人!現在怎麼辦?你?還有我?」
在這個女人一醒來就問他是誰之後,尚永就無數次產生過這樣的想法。
「我現在該拿你怎麼辦呢?你突然有一天跟我說沒法和我生活下去,氣沖沖地從我身邊跑開,然後就撞在樹上,連我的名字都完全忘掉了。你真是太可惡了!我就這樣將你拋棄嗎?就像昨天那樣?我們兩個再也不見一次面、你再也別叫一聲我的名字?就像你說過的那樣,我也說沒有你我也能活下去?你,我,我們早就結束了?」
突然,一個想法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
—這個女人完全忘記我了。
她連想與我離婚的事都完全忘記了。躲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惡魔開始嘿嘿冷笑起來。
「好,你這個該死的女人,現在輪到我嫌棄你了!天下聞名的江尚永為什麼就要被你甩了?不管你怎麼發瘋似的又蹦又跳,現在我也不會放你走的!我會讓你呆在我的身邊,我一定要你再次叫出我的名字!你所能做的只是和令你害怕的男人一起再生活一次!所以,我們的離婚是無效的!你也沒有異議吧?這可是你自找的!」
就憑著這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幼稚之極的理由,尚永決定留住面前這個女人。可是,現在她卻要他重新介紹自己。自從成為大明星之後,尚永就沒有必要向別人介紹自己的名字了。他心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到略微有些難堪,不,是非常難堪地開始向妻子介紹自己的名字。
「我叫尚永,江尚永。」
「尚永?」
從她嘴裡發出的聲音輕輕地傳進了尚永的耳朵。
「對,這一次可千萬不要忘記!你這個白痴!」
就這樣,他們的離婚協議成了一紙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