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喝得酩酊大醉,聲嘶力竭地高聲歌唱的男人,他的歌聲是靜珍聽過的所有人裡最爛的一個。
‘老天爺,太可怕了,如果45年前去世的billieholiday聽到此刻他的歌聲,一定會氣得立刻從墳墓裡跳出來的。’剛開始,正苦於身陷於一個無聊的親家宴會的靜珍聽到這陣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的歌聲還覺得很有趣,但很快,她開始厭煩了,而現在,她卻已經開始盤算如何阻止住這個一旦開始就沒完沒了的‘節目’,她是在挑戰自己的忍耐極限。
終於,這首聽起來永遠也不會結束的歌曲銷聲匿跡了,而那個扮演歌手角色的男人則舉起一直放在身上的酒瓶,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來。
‘也是啊,像他那麼大叫大嚷的現在肯定是渴死了。’整個宴會現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逐漸進入了退場的尾聲,寬敞的大廳裡只剩下靜珍和那個歌藝極爛的歌手了。一直神情恍惚地舉著那個酒瓶猛灌的男人終於把那瓶酒喝光了,他隨手扔掉了酒瓶,也是在這時,他才開始仔細地環顧四周,而他的視線最終停住的地方正是靜珍所站的地方。
「哎呀,居然還有觀眾一直看到現在啊?這可實在是讓我受寵若驚啊!」
儘管此刻的仁宇因為喝了太多的酒,視線已經十分模糊了,但他至少還能辨別出眼前站的是一個女人,於是他拿出自己一貫對待女人的那一套,先展現出一個迷人的微笑,那可是對任何一個女人都具備百分之百殺傷力的典型‘浪子式’微笑。但是不知為什麼,這一次他的殺手鐧不好使了。
「把‘流浪無賴’這幾個字寫在腦門兒上四處逛蕩有意思嗎?」
他的最後一個觀眾就是用這樣一種生硬的語氣問了他第一個問題。
‘哎喲,快來看看吧。’每次遇到這種有趣的女人,仁宇身體裡的馬達就是自動啟動,只見他以比平時更蹣跚的步伐緩緩走向靜珍,他是打算仔細看清這個女人的臉,可儘管他用力睜大眼睛試圖看清楚,但看來他今晚的確是喝得太多了。
‘看是看見了,可是她的臉怎麼有那麼多?兩個,三個,四個,天哪,原來她不光是說話有趣,連長相也這麼有意思啊。’想到這裡,仁宇不禁在心裡暗自笑了。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管她長什麼樣呢,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終於找到一個物件來發洩自己現在這種壞情緒了。’儘管一般來說只有壞人才會做壞事,但現在的仁宇是因為心情太糟糕,必須做件什麼壞事才能達到調整情緒的作用,這也是此刻不爭的事實。如此下定決心後,仁宇再次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隨後便低聲說出一句預備好的臺詞,這種臺詞即使在這種時候也足以讓女人感到十分受用。
「呀,你的身材很漂亮啊。」
仁宇並沒有說謊,因為即使他現在還看不清這個女人的長相,但起碼還能看清她的身材,不過靜珍這次的反應同樣令仁宇感到意外。
「你的歌還可以勉強聽一聽,不過撒起酒瘋來就實在是讓人難以忍受了。」
靜珍冷冰冰地扔下這句話以後,便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準備離開這裡,把仁宇曬在了一邊。如果換作是平時,仁宇不會糾纏這種明顯表示拒絕態度的女人,但是現在,他實在是不喜歡一個人獨處,不,是害怕被一個人留在那裡,於是仁宇馬上邁著蹣跚的步伐緊走幾步攔在了靜珍面前,然後用一種異常認真的口吻對靜珍說道。
「這位身材漂亮的姐姐,今晚你願不願意作我的一根肋骨?就像夏娃和亞當那樣?」
這個男人每次開口說話都會噴出一股濃重的酒氣,靜珍撲哧一聲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同時反問道。
「你現在這是在引誘我嗎?」
「沒錯,那你有沒有動心呢?」
此刻的仁宇臉上帶著一絲過於厚顏無恥,但又攙雜了些許可愛成分的微笑,靜珍望著他,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靜珍最討厭撒酒瘋的人,尤其是藉著酒勁兒引誘女人的這種傢伙更讓她反感,於是靜珍的態度從無動於衷逐漸轉變成了憤怒,最後終於變成語言衝口而出。
「別在這裡白費心思了,我可是跆拳道4段的高手,搞不好我會把你那根可愛的肋骨打折,而且我還做過醫生,所以我很清楚你的肋骨在哪個位置。」
這分明是在威脅仁宇,但儘管如此,這個男人今天晚上實在是喝得太多了,所以連威脅聽在他耳朵裡也完全不算一回事,突然,他的臉上閃過各種神情,然後迅速抓住了靜珍的手,同時對她說道。
「那正好啊,你現在能不能就把我的肋骨打折?我現在很想把自己的什麼地方弄折。」
「你,你放手!你是不是變態?」
但靜珍越是奮力想擺脫仁宇的手,仁宇握住她的力量就越大,同時嘴裡還在大聲喊著。
「你打啊!我叫你打斷我的肋骨!我今天就算被你打死了也心甘情願!」
‘如果我再和這種撒酒瘋的人一般見識,我就不是我父親的女兒!’靜珍暗地裡咬牙切齒地想著,就算不打斷他一根肋骨,是不是也應該給他點兒顏色看看,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呢?但就在她打算將自己的想法赴諸於實踐之前,有人發現了他們,而且還喊出了她的名字。
「靜珍?」
是姐姐,不知為什麼,姐姐看上去臉色十分蒼白,而且似乎沒有一點兒力氣,很是虛弱……也許是仁宇看到有人出現,擔心會多出一個幫手來收拾他這個撒酒瘋的醉鬼,或者是因為第三者的出現而失去了興趣?反正始終緊緊攥住靜珍胳膊的仁宇此刻卻主動鬆開了手,靜珍能夠感覺到他手上的力氣一下子消失了,而且臉上掠過一絲痙攣般的驚訝神情。
儘管此時的仁宇仍然因為酒勁兒而有些口齒不清,但他還是以別人能夠聽懂的發音擔憂似的問了姐姐一句。
「你沒事吧?」
但已經用不著回答了,仁宇從怡靜的神情中就能讀出否定的回答,他不禁搖了搖頭,隨後又拿起一瓶酒,邁著蹣跚的步伐從靜珍面前經過,徑直朝向某個方向走去。
但就在仁宇經過靜珍面前的那個瞬間,靜珍彷彿聽到這個撒酒瘋的傢伙自言自語似的聲音。
「對不起。」
也許,他是真的說了這句話。
三十多歲的已婚婦女,一旦走出自己的家,能夠去的地方實在是很有限,這一點讓人很是煩悶,孃家,朋友家,旅館,桑拿館,大概也就只有這四種地方可以去,但是韓怡靜的孃家有個可怕的老巫婆奶奶,朋友也幾乎都已經嫁了人,旅館讓怡靜想起來就頭痛,而桑拿館又實在是太熱。坐在公共汽車上,窗外的世界到處燈火通明,但卻找不到我可以容身之處,做女人有時候似乎實在是太可悲了。
「姐姐,你走錯路了,這個方向是我家啊。」
面對坐在副駕駛座上搖頭表示疑惑的妹妹,怡靜終於不得已艱難地開口了。
「實在不好意思,今天我能在你那裡睡一晚嗎?就一晚,不,是在我收拾好店裡的房間之前。」
目前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先在尚未出嫁的妹妹家裡湊合一陣子,在靜珍自作主張地提前結束掉自己的醫生實習期之後,為了躲避奶奶的刁難,她就搬出來住在自己租的公寓裡。
面對姐姐突如其來的這個請求,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靜珍不禁帶著一臉茫然的神情轉過頭來看著姐姐。終於,怡靜不得不把事情的整個過程坦白告訴靜珍,就算是作為自己寄居在妹妹家裡的租金吧。
「初戀?」
「對,初戀。」
也許是因為此刻的怡靜多少比剛才鎮靜了許多,對於信宇初戀女人的出現,以及這個女人才是信宇和自己結婚的真正動機,這些讓她感到委屈的事實,怡靜只是相當簡略地向妹妹講述了一遍,沒有流淚,也沒有嘆息,只是淡然地、平淡地講著,靜珍對姐姐的態度感到很驚訝。
「那為什麼是姐姐搬出來呢?憑什麼啊?難道是姐夫說他想和那個女人一起生活了嗎?不對,就算是他這麼說了,應該搬出來的也是他,為什麼是姐姐呢?你不應該只是一味地防守啊!真是個傻瓜!」
「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已經是三十一歲的姐姐居然還是對世界沒有一個絕對現實的認識,靜珍也覺得很生氣,於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沒錯,是很傻。」
「可是我也沒別的辦法啊,是我說不想再見他的嘛,所以還是得我搬出來,我現在是真的不想再看見那個人了。」
「他們睡過覺了?他和那個女人?」
靜珍還是個二十七歲的處女,居然問出如此露骨的問題,怡靜也被嚇了一跳,不知該如何回答,突然,怡靜腦海中又出現了今晚見到的那個鮮花般的女人,那個毫無顧忌地對自己的丈夫要求重新開始的女人,這種對於自己來說過於扎眼的晚禮服顏色穿在她身上居然是那麼協調,想到這裡怡靜不禁覺得心裡一緊,但她還是故作冷淡地露出一絲微笑,繼續說道。
「這個嘛,也許睡過了,也許還沒有?」
「姐姐,你怎麼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什麼?」
「我是說你不要裝作一臉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也別說你之所以從家裡搬出來完全和這一點沒有任何關係,那樣只會讓你看起來很虛偽,你還是坦白點兒吧,如果他真和那女人睡過覺了,你至少應該有那種恨不得揪掉那個女人頭髮的衝動,那樣才是正常反應啊。」
怡靜並不是刻意要裝成不在乎的樣子,但是真正坦白地說,對於那個光彩照人的漂亮女人,怡靜根本沒有想拔掉她頭髮的慾望,這不是他和她一起睡沒睡過覺的問題,當然,如果他們真的一起睡過覺,也許怡靜的情緒真的會更低落,但是剛才看到信宇對那個女人發脾氣時的神情推斷,他們似乎還沒有發展到那麼深的程度。
「那你到底為什麼要搬出來住呢?」
面對一臉莫名其妙的妹妹,怡靜只簡單地回答了幾句話。
「對於一個懷有那樣一種動機和我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我覺得即使繼續和他在一起,似乎也是枉然,而且我很生氣自己被他欺騙了這麼久。」
此時,怡靜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為了自己一時洩憤而將別人的人生擺弄於股掌之內的男人,想起他的所作所為,最重要的是他站在展望臺上對那個女人說過的一段話。
—一個完完全全滿足父母對兒媳婦的要求的女人,她的家庭條件很好,但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經常被家人輕視,我想和她一起睡覺的時候隨時可以躺在一張床上,還可以帶她去一同出席夫妻俱樂部的聚會,不會讓我覺得難為情或拿不出手,父母也相當滿意!沒錯,就是這樣!這些就是那個女人的全部價值!
一想到那個情景,怡靜便覺得自己心中有什麼在緩緩上升。他說他發現了轟轟烈烈地愛過之後卻遭到背叛的女人和我之間有一些細微的相似之處——但怡靜根本無法假設自己和那個美若天仙的女人之間有任何相似點——他只是用我作為那個女人的替代品而娶了我,但他討厭我,像討厭那個女人一樣,他和我睡覺,就像他曾經渴望和那個女人睡覺一樣,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幼稚和自私的人呢?這是絕對不能原諒的,而且他居然連一點兒反省的意思都沒有,還問我這有什麼問題,這就更加不能原諒了!
「難道結婚動機不純還不能作為發脾氣乃至離家出走的原因嗎?」
「具體法律方面的問題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看起來好像不是。」
「為什麼?這是一種欺騙嘛,是對人心的一種欺騙。」
靜珍只是聳了聳肩,似乎在表示自己對和人心相關的法律內容就更不清楚了。
「就算是他騙了你,但在你們一起生活的這段日子裡,他也不是總對你不好吧?」
「他不是對我不好,但是那些好的東西現在看來,似乎也不是真正屬於我的,這才是最讓我生氣的原因。」
不管是傷心也好,幸福也罷,我都希望那是隻屬於我的,我的傷心就屬於我一個人,我的幸福也只屬於我一個人,這就是我的願望,我不喜歡作為別人的影子去享受原本屬於別人的幸福,就算是極端的痛苦,我也希望那是完全屬於我一個人的。
突然,怡靜低頭看了看此刻握在自己手中的方向盤,於是便對妹妹說道。
「你也知道的,如果我不是自己開車,而是坐別人的車就一定會暈車,據說那是因為身為一個乘客,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坐的車到底是開往哪一個方向的。」
聽到姐姐突然說起暈車的事,妹妹靜珍不禁轉過頭來望著她,臉上寫滿了莫名其妙的神情,而怡靜也以一種比剛才更認真的神情回答道。
「但如果是我自己開車,我就絕對不會暈車,因為我知道自己會往什麼地方去,所以我,一定要自己開車,因為我不想再繼續暈車,今後我也要自己主宰自己的生活和命運,就像我一定要自己開車一樣。」
靜珍在此刻的怡靜臉上感覺到有一陣風吹過,就和兩年前怡靜偷偷離家出走時一樣,那陣原本已經消失的風似乎又再次出現了。但是,姐夫會接納這一點嗎?突然,靜珍想起兩年前自己因為暗地裡協助姐姐離家出走的事而經歷的那些苦難,天哪,我怎麼每次都在扮演幫助別人離家出走的角色呢?
「雖然自己開車比較保險,但你一定要保持好速度,姐姐,這條路的最低限速是每小時60km,你現在這45km是怎麼回事?後面的車會嫌你礙事的。」
那一刻,靜珍甚至為自己沒有男朋友,也沒有丈夫這件事感到慶幸。
因為從家裡搬出來的是女方,所以她的丈夫就免去了為尋找一個容身之處需要付出的辛苦,但是對於這一點,信宇根本沒抱任何感恩的心態,因為就像怡靜曾經說過的,這個兩人一起生活都顯得過於寬敞的房子,現在對於他一個人來說簡直就是一片熱帶叢林。
可笑的是,在這樣一個冬天的晚上,信宇居然一頭躺倒在溼熱的草地上,他感覺到自己的整個身體因為氣憤而像發燒一般燥熱,離開自己的妻子留下的那些花草旺盛地生長在整個陽臺上,這就是那個熱帶叢林。
今天一回到家,迎接他的依舊是那一片沉重的、漆黑的寂靜,信宇先開啟了客廳裡的燈,冷靜地解開自己脖子上的領帶,換了衣服,隨後便像往常一樣轉身走進自己常常要工作到很晚的書房,因為儘管今天接連發生了好幾件令他倍受打擊的事,但他還是討厭被人看出他曾經真的被擊中了。
‘對於那個說是討厭我而離開的女人,我才無所謂呢,等過一段時間,不管她跑到哪兒,我只要把她帶回來就行了,在那之前,我還是應該按照我原來的方式繼續生活下去嘛。’因為愛情這種東西而受到致命打擊,還有為了擺脫那種打擊的影響而大吵大鬧,這些都是二十幾歲時才會做的蠢事,而我是明智的三十歲男人,如今,那種事情對我來說已經不具備任何殺傷力了,我應該工作,這樣才能賺很多很多的錢,才能有力量嘛,那種能夠讓除了像那個女人,像那個傻瓜一樣的韓怡靜那種異類之外的所有人屈服於我的力量。
於是,他故意無視自己曾經就是在這個地方聽著音樂,懷裡摟著妻子,曾經在右手的骨折完全癒合之前一直和妻子一起在這裡度過晚間時光的事實,一屁股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開始處理工作。
「請把明天一起開會的三個人的資料發給我看一下,還有,取消明天上午九點以前的所有日程,告訴申室長,讓他請示會長明天騰出二十分鐘的時間,對,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彙報……」
信宇不停地翻看著檔案,突然,他的視線停在了某個地方,那是一個比手掌略大的小皮面筆記本,是已經離他而去的那個女人的東西,是她的咒語書。放下電話之後,信宇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那個皮面的筆記本。
—這是我的家用帳簿,也是我的日記本,還是我的咒語書。外婆曾經告訴過我,當你迫切想渴望擁有什麼的時候,只要全心全意地把它反覆寫上幾遍,你就能夠實現這個願望。
在主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偷看人家的日記是很惡劣的行為,但是自己在那個女人的心目中已經是個惡劣的人了,‘惡劣人做惡劣事,這很正常嘛’,信宇邊這樣安慰自己邊翻開了怡靜的這本家庭帳簿,日記本,也是她的咒語書。
信宇快速地翻看了幾頁,隨後馬上用沒精打采的口吻嘟囔道。
「……沒什麼特別的嘛。」
的確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只是記錄了他們整個秋天喝過的咖啡的種類,放到洗衣房清洗的衣服的種類,還有擺放在陽臺上快要死去的花草是如何被重新救活的等等,不過是些無聊瑣碎的內容罷了,還有曾經因為想懷孩子而去看過的醫院,排卵期時很想狠狠教訓一頓根本不肯配合自己的丈夫,類似這種簡短的感想之類的內容……花,孩子,丈夫,錢,日常生活,只有這些用簡短的隨筆和數字斷斷續續記錄下來的她的內心世界。
信宇覺得如果只因為翻看了這種無聊透頂的東西就被當作是低劣的人實在有些不值,於是便打算合起那個筆記本,可就在這時,大概是在今年春天寫下的幾行字卻牢牢鎖住了他的視線。
不要因為自己孤獨而讓別人變得孤獨,不要因為自己鬱悶得想大哭一場而把別人弄哭,同樣,不要因為別人做了自己不能做的事而討厭他。
不要因為自己付出了愛卻無法得到回報而感到遺憾,不要固執地認為自己討厭的人在別人眼裡也同樣反感。
還有,不要因為自己想離開卻無法離開而嫉妒那些可以離開的人。
……這些我到底做到了多少呢?
‘她一直都想要離開嗎?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難道這個女人總是做夢夢見自己離家出走嗎?她曾經鬱悶得想大哭一場嗎?她曾經認為自己無法被別人愛嗎?她在和我一起生活的時候討厭我嗎?’突然,信宇開始用力地翻看眼前這個一度令他感覺無聊的筆記本,很快,他在大概秋天時的那部分日記中發現了一張用透明膠條工工整整貼起來的名片。
花店‘幸福的小樹林’代表韓怡靜tel:02)7xx56x9「幸福的小樹林?這又是什麼?」
信宇又在那張名片下面發現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有怡靜和她的朋友——一個信宇也見過幾次面的朋友,還有嫂子茹珍,每個人都伸出一隻手做出v的手勢,同時朝鏡頭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9月19日,開業慶典,好好幹吧,加油!
照片下面寫著這樣一行字。
「怡靜啊,怡靜,韓怡靜!你,到底揹著我做了些什麼呀?」
信宇衝著照片上滿臉笑容的妻子氣憤地問道,這張他毫不知情的名片,還有他從未見過的她臉上的那種笑容,還有他完全不理解的加油,當信宇看到所有這一切的瞬間,這個始終竭力保持鎮靜的男人臉上終於顯現出稜角,只見他狠狠地把拿在手裡的怡靜的小筆記本摔到了牆上。
啪。
隨著一個沉悶的響聲,筆記本粘在了對面牆的正中央位置。
突然,在這個曾經和怡靜共同度過一段美好時光的房間裡,信宇開始害怕一個人獨處,終於,他竭力調整著自己急促的呼吸朝客廳走去,準確地說他是朝自己的那套高爾夫球具走過去,然後從其中挑出一根球杆,轉身大步朝陽臺走去。
推開陽臺門,這個過去兩年裡韓怡靜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最最鍾愛的女人花園立即展現在信宇面前,香草和大秋海棠,還有幸運草、燈籠草樹,盆花、花軸、花……花,這些香氣撲鼻、綠茸茸的那個女人的情夫們。
「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望著眼前這些花草,信宇臉上顯露出騰騰的殺氣,嘴裡自言自語似的唸叨著。而話音未落,他手裡的高爾夫球杆便在空中畫著圓直奔其中最大的一盆花砸過去,伴著‘砰’的一聲巨響,花盆被砸破了,裡面的土散落一地。一下,兩下,三下,在這個漆黑的陽臺上,信宇將所有這些怡靜一手佈置起來的東西一一砸得粉碎,邊砸邊激動地大聲喊道。
「別自以為是了!韓怡靜,你不是也企圖逃跑過嘛!」
「這些你晚上連覺都不睡打理出的該死的東西,我會把它們全部毀掉的!」
「你這個絕情的女人!你這個傻女人!你這個一把年紀還總是不斷渴望愛情的幼稚的女人!你以為像你這樣的女人一示威我就會怎麼樣嗎?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
「你說你不想再見到我?我也最討厭你這種女人了!像你這種木頭一樣的傻女人,我最不能忍受了!你以為只有你在這個家裡覺得孤獨嗎?只有你……」
一片黑暗中,信宇的喊聲在房間上空盤旋迴蕩,再也沒有可以讓他砸,讓他毀的花盆了,怡靜的那個小花園轉眼間變得一片狼籍,而可笑的是造成這種局面的信宇此刻卻對眼前荒涼的情景感到了一種悲傷,儘管一直以來信宇從來沒有認為自己孤獨過,但這一刻,他的確是孤獨的。
突然,信宇耳邊迴響起那個已經離他而去的女人的聲音。
—老公,我不喜歡孤獨,最不喜歡獨自一個人,如果兩個人明明在一起卻還是覺得孤獨,那豈不是很可悲嘛。
「該死的!」
信宇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今天第幾次罵出這句話了,不過此刻的他也只能動動嘴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毀任何東西,於是便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突然,信宇發現居然還有一些在他的高爾夫球杆下躲過一劫活下來的白色花朵,那是怡靜曾經最希望看到的雪花蓮,信宇並不知道這種花所代表的含義是‘願望達成之後的安慰’,只是久久地望著那些白色的小花。
過了好一會兒,信宇才對著那些白色的花朵小聲說了一句話,就好像那些花就是此刻已經不在他身邊的怡靜的替身。
「……我有同感,你的話沒錯。」
但是那些白色花朵終究無法給他任何答案,而這陣厚重的沉默卻被突然響起的門鈴聲打破了。
門鈴持續響了三十二次之後,一直無視於那陣響聲的信宇終於忍無可忍地大聲問道「誰呀!」,就在這時,門禁對講機裡卻傳出了一個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聲音。
「是我,嘉妍。」
窗外那一輪閃著藍色光芒的月亮正低頭望著一臉茫然的信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