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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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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熬在苦與樂之中,望見那雙關懷的眸子,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被嬌寵、被安全地守護。

「對不起!我不該鬧你的,我們快進去。很痛嗎?我真該死!」言晏被她的淚嚇壞了,火速抄抱起她,衝進診所,覺得自己真的是渾帳透頂。

而她,臉蛋窩在他肩頸裡,哭得不能自已,無法開口對他說,其實她的胃,已經沒那麼痛了……

言晏啊……他叫言晏……

言晏,言晏,言晏……

伸手緊緊摟住他,知道了這個人叫——

言晏。

※※※

「因為餓肚子,所以胃痛?」言晏不可思議地問:「難道你已經山窮水盡到這種地步了嗎?」

看完醫生,服用完胃藥,他們走出診所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以後。醫生指示最好讓胃袋有點東西,所以他領著她往華西街的方向走。龍山寺那邊的夜市正熱鬧呢。

夜茴好奇地問他:

「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一直知道他對她的處境有著誤解,但她開始想知道他誤解到什麼地步。

「我說過,我們都是一樣的,還需要多說嗎?」他牽著她手往人行道走去,也就——一直握著了。

她看到他的動作,並沒有掙脫,覺得他手心厚實又粗糙。帶著一點沒來由的甜意,由他去。

「說說看你與我又有哪些『樣』的吧。」

「你這是在對我感到好奇嗎?」好稀奇,她這麼一個拒人於冰山之外的人。他微笑,心情好到有點暈陶陶,也有可能那陶陶然是來自於她身上的淡香味。

「是又怎樣?」她下巴一揚,挑釁地問。

「不敢怎樣。」他舉起提著公事包的那一隻手識時務地告饒。「你大小姐想知道什麼,小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滔滔不絕如土石流……」

夜茴很忍耐道:

「不必。說重點就好,謝謝。」

言晏笑了笑,不再逗她了。以平淡的口氣簡述他的家庭:

「我家曾經頗有田產,可以是彰化福興鄉一帶的田僑仔,後來敗在全民狂賭運動,也就是俗稱『大家樂』的賭博上。田沒了、地沒了,發財夢碎後,留下的是一間土瓦厝,以及大筆債務。我們三兄妹從每天搭轎車上學的好命學生,變成得四處申請清寒補助的小可憐蟲,靠著助學貸款與打工所得,我們總算把日子過下來了。你會不會想問這一路走來,我的雙親在做什麼?」他突然問。

她直接搖頭:

「不會。」

「為什麼?」他頗訝異。正常人都會好奇才是。

「父母有養育子女的責任,但那並不代表他們有能力做到,或者有那樣的認知。」失職的父母太多,她為何該以為父母保護子女是天經地義的事?他這麼問才奇怪。

言晏因她眼中的漠然而止住這個問題。明白到,也許她有著一對比他父母更差勁的雙親。

「總之,他們沉浸在家財轉頭空的惡夢裡不願醒來。好幾年之後,才開始放下身段去當佃農;有了微薄的收入,總是拿去籤六合彩,成天幻想翻本,賺回一切。幸好他們沒敢學其他堂親去向地下錢莊借錢,不至於增加我們三兄妹的負擔。現在,我得先還完所有的助學貸款,然後掙錢買間公寓。這是我未來十年的目標。」

「這就是你住在破舊公寓裡的原因?」她瞭解了。

他撇了下嘴角:

「小姐,你也沒好到哪裡去好不好?」

搖頭,輕喃:

「不同的。」

他們走到一家賣廣東粥的攤子前,他道:

「吃這個吧,你的胃才受得住。」

她抬頭看看遮雨棚,再看看狼藉的桌面,腳下沒動,覺得自己才剛安撫好胃,可不想換成腸道造反。

言晏認為她該要學會屈就了。不由分說拉她擠入一小塊方桌內,向老闆點了兩碗粥,同時拿過乾淨的抹布擦桌子撣椅子,然後伸手邀請:

「請上坐,公主陛下。」

「我——」她皺眉,但沒能說完話,就給壓坐下來。

「我知道這個時代沒有公主,尤其在臺灣。你不必一再宣告,只要我覺得你像,愛怎麼叫,是我的事。」

粥品端上桌,他忙著撒胡椒加醬料,並鋪滿了一大把香菜。

「要嗎?」他挖了好大一匙岡山辣椒醬問。

「不要。」瘋啦!她胃痛才剛好耶,誰會這麼自虐啊?

他可是愛得很,攪和得他那一大碗全變成紅色,光看就覺得可怕。

「好吃。」他心滿意足地轉眼間吃掉半碗。

她的第一口還在嘴邊吹著。

「你沒有味覺嗎?」哪有人這麼吃的?

「有呀。」

「真看不出來。」她拒絕相信。

唏哩呼嚕地吃完一碗,他揚聲對隔壁攤的蚵仔煎老闆叫道:「老闆,一盤蚵仔煎。」

「晚餐沒吃?」她問。

「沒吃的是你。我現在享用的是消夜。」

「這樣對身體不好。」不管是他吃東西的速度,還是狂撒調味料的行為,都是不好。

「東西好吃就行了。」有錢人家大概都自有一套養生哲學,但那可不關他這個平凡人的事。要保養,等他老了再說。

夜茴搖頭:

「我不認為這樣會好吃。你看起來只是在吃調味料而已,食物本身的味道都被蓋住了。一般來說,調味料只是用來提升食物本身的味道,而不是像你這樣,好像主食是辣醬,配料是這堆麵糊。」

「這叫蚵仔煎。」他以閩南語正名。「你好像對食物很有研究?」

「還好。」畢竟她在日本讀的是所謂的新娘學校。

「你的口味非常清淡。」他又觀察到她吃粥幾乎不加調味料。

「這樣才吃得出食材本身的美味。」她含了一口清粥,覺得這家店的米粥熬得不夠化,配料也不夠新鮮。但看了看招牌上「一碗五十元」的價格,實在沒得挑剔了。

「混成一氣也是美味的一種。就像人生,每過一日,就離清純無垢愈遠,永遠回不到剛出生的那一刻。我們身上染了太多塵世的味道,就像這盤蚵仔煎。」

她挑剔地看著。

「看不到蚵仔的蚵仔煎,吃的是什麼?」

這麼廉價的東西,也實在是沒得挑了。他挖起一大匙道:「吃人生裡的酸甜苦辣嘍!」呼嚕,一口吃下。

「不必在意沒有蚵仔?」

「就像不必在意我們不若初生時的純潔。」他又挖起一大匙:「重要的是,現在,美味,而我們正在享受著。」

※※※

難得穿上這件無袖睡衣。今夜太熱,她仍沒習慣臺北的炎熱,以及沒有冷氣的公寓。吹著電風扇也不濟事,只好換上清涼的睡衣。

不是她保守,多年來只穿長袖服飾的原由是不想讓左手臂的傷痕示人。

當年曉晨嘮叼著她去做磨平美容手術,幾乎天天要提上一回,但她不為所動,頂多開始穿長袖,不分春夏秋冬。

醜陋的十字傷痕,誰見了都要避開視線;她也不喜歡,但又不願除去它。

這是紀念。紀念她與曉晨共有的那一段。

從出生到十七歲,她的生命中只有曉晨啊……

言晏說,人不可能永遠保有最初無垢的本貌,甚至於年幼時的本心,也不會持續到長大。但,她會。

她的記憶開得很早,三歲便有了。

被母親打罵喝斥、關在陰暗不透光的房裡、捱餓……痛苦的過程總是被人記得最深刻,想忘也忘不掉。那大概是她記憶會長得那麼早的原因吧。

大媽——曉晨的生母早逝,但她對大媽卻是有記憶的。

「叫媽媽!叫呀!」母親用力捏她後腿的肉。一邊還要努力擠出笑容面對「大姐」。

「真漂亮的孩子,過來我瞧瞧。」終年纏綿病榻的夫人半坐在床上笑出幾聲咳。

「去!」被用勁推拉之下,她簡直是被甩到床前。

撞疼了,但疼痛已不能使三歲的她哭泣,她兩隻烏黑大眼看向大媽,防備著另一波被加諸的打罵。這些叫「媽媽」的,都會打人吧……

夫人伸出手……

啊,要打她了,要打她了……她下意識閉上眼。

「呵,洋娃娃似的,比曉晨俊多了,真可愛。」夫人輕撫她蘋果般的小臉蛋,忍不住傾身在她面頰印下一個親吻。

啊——她嚇住,不明白這是什麼。

「正好曉晨缺個上幼稚園的伴,就讓夜茴陪她吧。秀佳,回頭去把夜茴的東西搬到曉晨那邊,姊妹倆正好作伴玩耍。」

「是,是!我馬上去——」王秀佳狂喜過後才想起好歹要假意推卻一下:「呃……大姐,夜茴只是個野丫頭,怎麼可以陪在小小姐身邊?」

「為何不可?」夫人嫻雅地笑,蒼白的手放在小女孩頭上溫柔地輕揉:「夜茴可以保護曉晨哪,可陪曉晨一同快快樂樂地過日子,這不很好嗎?對不對,夜茴?」

夫人的手由頭上滑至小女孩的耳朵,看到上頭一大片青紫,眼中微乎其微地閃過一抹怒火——

夜茴戒懼要退……要打她了嗎?

一陣溫暖的輕風摟抱住她,她雙手抵住瘦弱的柔軀,感到暈眩——

暈眩哪,溺在一片叫做母愛的汪澤中,像要死去。

也寧願死去……

「媽媽……」一句輕喚,引出一串淚。

沒有媽媽了,也不再有曉晨……

從來就沒有真正屬於她的東西。怎還痴心地硬去渴盼?

鏡裡花,水中月,全是假的。

真正存在的,只有這道傷疤而已。

痛,才是真的。

「媽媽……」從不敢這麼叫,但她多麼想叫……

她,從來沒長大過,一直是當年那個害怕的三歲小女孩;留在記憶裡,也活在記憶裡。

沒有長大-

徨,仍然在。

生命,一直無依。

她看到了,三歲的她,蹲在黑暗中哭泣,找不到出口……她的生命……沒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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